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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姜煉的居所是客棧中唯一的兩進套間。
方才又有西域軍報傳來,他忍著乏累拆開看,燭火在視野里暈開斑駁的光暈。
連耕在幫他整理便服,身型被燭光投在墻壁上,晃來晃去。
姜煉掀眼皮看連耕,只一眼就皺起眉頭。
連耕立刻察覺出異樣,手不自覺地一蜷,放下衣裳,低眉順眼站好。
“孤說過無數(shù)次,”姜煉把衣裳提起來湊在鼻子邊,“出門在外別用檀香熏衣,你是嫌大家都不知道孤是何人嗎?”
連耕單膝跪下:“是卑職的疏漏,”他偷眼見殿下居高冷冷看自己,咽了咽,“請殿下責罰。”
說著,他解開衣裳,將外衫挎在背上。肌膚袒露,露出滿背燒傷的疤痕……
姜煉取下蠟燭,走到連耕背后,幽幽道:“你今日錯處有二,一是屢教再犯,二是稱孤為‘殿下’。”
連耕聽到后半句時愣住少時,他仔細回憶,并沒在人前稱姜煉為“殿下”,剛剛……他分明是聽到對方自稱“孤”,才改了稱呼。
但他沒爭辯,沉聲道:“請大公子責罰。”
姜煉的手很穩(wěn),滾燙的蠟油淚水一樣自脊背最高處落下、掠過錯落的傷疤溝壑往下淌,淌著淌著就干了。連耕覺不出太燙,是背上交結(jié)的增生太厚重。他已經(jīng)忘記這數(shù)不清的傷疤幾處在戰(zhàn)場上得來,又有多少是殿下親手烙下的。
對方要將他打磨成如意的工具,于是他習慣了疼,包括火焰扣在背上的燒灼。
“嘙”的一聲輕響,燭芯在叫,聲音流進耳朵里磨出繭子。
連耕咬著牙,肌肉緊繃,用喉嚨把低吟鎖得緊緊的。
燭火很快滅了,空氣里彌漫著古怪的味道。
姜煉在黑暗中靜立片刻,重新點火,把蠟油滴在桌上、黏好蠟燭,摸出帕子給連耕沾汗水。他扭開藥盒,用指腹蘸藥,涂在連耕背上:“是我先以‘孤’自稱,你才改了稱呼,被罰很委屈,是不是?”
聲音里忽而帶出種可以稱為溫柔的情愫。
藥膏是清涼的,姜煉指腹的槍繭合著涼意,磨在脆弱的燙傷上,滋味一言難盡。
連耕不經(jīng)意間一瑟,呼吸終于亂了:“是卑職、沒能……分辨引誘,大公子教訓得是。”
姜煉彎起嘴角——鋼太硬的時候,繞指柔情才是克約。
他享受著隱秘的操控感,用手指劃過對方背上的舊傷痕。最早的一道大約是十年前留下的,是連耕在戰(zhàn)場上為他擋了刀,那時連耕剛剛跟他,只有十幾歲。他指尖在那道傷痕上停留,盡量繾綣:“你救過孤的命,孤……一直記在心里。往后孤得掌天下,你是御前第一人,若錯漏頻出,如何讓孤放心?孤不想換掉你……”
言罷,他親手將對方的衣衫拉好,攏開他的發(fā)絲,指尖不經(jīng)意刮在頸側(cè):“去歇吧,六弟把幽州的事情交代清楚了,若你所查屬實,明日咱們就離開這。”
連耕默聲站起來,往后退,每一步都謙卑,直至退去姜煉看不到的地方,才一把扶了墻壁。
姜煉看到一切似的瞇了眼角,瞥見沒理好的衣裳,臉上閃過些許煩躁,他拿著軍報,草草寬衣,臥在床榻上沒看完就睡著了。
可烈酒和疲乏交織成網(wǎng),讓他沉浮在荒蕪虛幻中。
這夜,他不安穩(wěn),不知第幾次睜眼時,視線落在床腳的墻壁上——那里出現(xiàn)了一幅……畫?
畫中有個披散頭發(fā)的人,忽明忽暗的光從那人背后打來,將他的面貌陰在影兒里。
“阿卿?”姜煉喃喃,他看那影兒莫名眼熟,像他在西域的盟友。
可是,對方此時該在千里之外!
不對勁讓姜煉腦子一激靈,盹兒醒一大半,他想坐起來細看,但……
他動不了。
是夢?魘住了?還是……該來的來了?!
姜煉想咬舌尖,念頭剛起,畫中人動了一下!
人影在蠕動,看動作是往畫外爬。
姜煉看不清對方的五官,卻知道對方在笑,笑得嘴巴扯到耳朵旁,開裂成人類難以企及的角度,吐露出“呵呵”的哀吟。
跟著,那人影嘴里扒出一雙手。慘白、修長、骨節(jié)分明,哆哆嗦嗦將嘴扯得更加殘破,裂成一道深淵,直到深淵里“長出”一顆新的人頭。
姜煉驚了,大叫“連耕”。
然后,什么都沒發(fā)生——本該立刻有回應的外跨間靜悄悄,連耕好像從沒存在過。
幽暗的房間內(nèi)萬物皆靜,只有怪物還在蠕動。
隨著它動,來了道寒潮氣。
時過境遷三十多年了,味道勾引起姜煉殘舊的記憶。那是母妃寢宮里、寒雨滲透老舊木門的衰氣,氣味與怪物扯開面皮的“滋啦滋啦”聲音通感,讓姜煉想起母妃死前用指甲摳床板的噪音。
聲音持續(xù)不斷,潮氣越來越濃,流動著、拂過姜煉的臉,太真實。
可夢怎么會真成這副模樣?
倏然,姜煉想到了什么——那不是畫!墻上壓根沒畫框。
那地方之前是個窗戶!
窗戶開了,它往屋里爬!
“畫”上、人物背后忽明忽暗的光是窗外的星輝,潮寒氣是野地里吹進來的風。月光落在那東西的爪子上,骨節(jié)分明變成青筋爆凸;指甲長得起了勾,觸到桌面,劃著木頭,“嘶啦”聲更加真實了。
它什么都沒穿,像只被剃光毛的貓,向姜煉爬,反著關(guān)節(jié),手腳并用;它越爬越近,直到讓姜煉雙眼難以聚焦、與它緊貼著額頭……
方寸視野里,姜煉看到它藏在糟亂頭發(fā)后面的眼睛泛著水光,它的臉很小,嘴卻很大,正在咧嘴笑,笑出黃森森的污穢牙齒,顆顆帶尖,不似人類。
一股惹人作嘔的腐敗味直撲姜煉鼻腔。
那玩意在咫尺間唱:“一片臉,兩只眼,三疊人皮縫成繭。你藏好了嗎,你藏好了嗎?四五六七……數(shù)不清,飛入人海化成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