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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謝波“嗯”一聲,好像算準了時間那樣,撈出鍋里剛剛燙好的粉,往粉里加上料。
林夏看見謝哥給了那個女人一大勺肉沫。
這么一勺夠別的攤上賣五碗了!
不光肉多,還加了菜,加了蛋。
林夏看看謝哥,又看看女人,兩人一個做米粉,一個等米粉,誰也沒說話。
晚上的江風把排檔帳蓬下懸著燈吹得晃晃悠悠的,那光一會兒晃到女人身上,一會兒又晃到謝哥身上。
但他們倆還是誰都沒說話,謝哥把米粉打包好,女人掃了碼,支付寶到帳五塊。
五塊?
女人提著米粉走了,她一離開攤位,林夏就說:“謝哥,我也要一份米粉。”
謝波看了看他,給他煮了一份,米粉上桌,并沒優待。
林夏看看普通量的肉沫:“謝哥,你是不是戀愛了???”
謝波皮膚黝黑,臉都快曬成醬油色了,但還是能從他醬油色的臉上看到一絲局促:“別胡說,去了大城市,你都學越壞了。”
林夏嘿嘿笑著嗦了一口米粉,肉沫是普通量,可這個湯,是特意吊的雞湯哎。
還說你不想談戀愛!
謝波已經轉過身,坐了回去,幾只貓吃完了魚內臟,有的趴在謝波腳邊,有的兩只爪子搭著水桶,看水桶里的大魚,還想伸出爪子?一下。
謝波守著攤,目光投向燈火鱗鱗的江面。
林夏低頭吃魚,他知道謝哥為什么不愿意承認,為什么不談戀愛。
謝哥腦袋上的數字,是紅色的。
……
吃完魚,謝波不肯收錢,把碼收了起來。
林夏早就料到了,拍了他的付款碼,走出兩條街把錢掃了過去。
他買了兩杯糖水,一杯黃的一杯綠的,舉到孟云面前:“這個是槐花的,這個是斑斕的,你喝哪個?”
孟云選了綠色斑斕的。
林夏吸溜著槐花粉糖水告訴孟云:“謝哥是十幾年前考出去大學生。”
他是鎮上考去大城市的大學生,謝哥也一樣,謝哥十幾年前就成功離開了小鎮,他還想把他媽媽和妹妹都接到大城市去。
那時候鎮上的旅游業已經開始發展起來了,好些有商業頭腦的本地人都不出門打工了,就留在家鄉。
有的開民宿,讓家里的孩子考導游證,還有的開小餐館的,出租民族服裝拍照片的。
只有謝哥,一心想帶媽媽妹妹逃走。
紅色數字是殺人犯,謝波殺了他爸爸。
他媽媽寫了封認罪書后喝農藥死了,想替兒子頂下殺人的罪名。但警察還是查了出來,殺人的是謝波。
那會兒林夏五六歲,已經記事了。
謝波的妹妹謝苗沒了父母,哥哥又在押,家里房子是兇案現場,她就暫時住到了陽光兒童福利院里。
小謝姐姐一開始住在單獨房間里,可很快就發現,她晚上會夢游。
福利院里好多人都看到,她會晚上起夜去工具房找東西。
“找什么呢?”孟云問。
林夏吸了口槐花粉糖水:“找鐵鍬?!闭业搅司腿ピ鹤拥牟说赝谕?,把門房唐爺爺種的菜全挖爛了。
挖開了地,她也還在找,繞著院子打轉,不知想埋什么。
那時候的鎮醫院可沒心理醫生,小謝姐姐又死活都不肯去市區大醫院。
大概過了一個月,小謝姐姐不再夢游。
福利院里幫忙做飯洗衣服的幾個孃孃們,都說這是走了的魂又回來了,只有林夏知道是為什么。
奶奶拿了個布口袋,用谷糠塞成人形,放在倉庫里。
那天晚上,小謝姐姐“找”到了那個谷糠袋子,埋進了地里。
孟云等著林夏繼續說下去。
像謝波這樣已經成年的兒子,殺死了父親,本來是不會被輕判的,但奶奶替小謝姐姐寫了聯名信。
“我們鎮上好多人都簽名了,請求輕判他?!?
“后來呢?”
“判了十二年,減刑出來了。”之后謝哥一直就一個人,小謝姐姐考出去了,離開家鄉再也沒回來。
那會兒小謝姐姐才剛上初中,現在應該三十歲多歲了吧。
林夏很想告訴謝波,他可以鼓起勇氣去談戀愛,他可以過好的生活,他腦袋上的數字雖然是紅色的,但數字一直在加。
喂貓,+5+5+5+5+5。
給女人多一勺肉沫,+10+10+10。
要說有什么人是該死的,林夏覺得,小謝姐姐的爸爸算一個。
希望謝哥和小謝姐姐,兄妹倆可以放下過去,好好過現在的日子。
林夏眼前一花,像是兩串數字從他眼前恍了過去。
他眨了眨眼,剛剛還低落嘆息的心情瞬間起飛,他一下勾住孟云的肩:“哥,明天你想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