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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童話書里的小公主
夜影婆娑,萬籟俱寂。
課桌上只留了一盞昏黃的臺燈,祝明殊乖乖巧巧地用手臂撐著臉,趴在鋪滿試卷的桌上,動作壓出點蓬軟的臉頰肉,他飽滿的肉/唇微微嘟起,在睡夢中顯出點幼氣稚齒。
祝明殊右手還下意識握著筆,連夢里都不忘保持著對著習題勾勾寫寫的習慣,常年睡眠不足造成的后果便是只要神經稍稍松懈,便能表演隨地大小睡。
曾經有一次,棒球課上,秦子歧一行人命令祝明殊當球童,他不得已撿著球滿場跑,后半場累得兩腿打顫,頭暈眼花,說昏就昏了過去。幾個半大的少年見狀惡作劇般將祝明殊鎖在了休息室的大型儲物柜里。
說是大型,其實也不過24寸行李箱的大小,祝明殊青春期發育不良,骨架略微纖細,柔韌度驚人,貓兒般蜷縮在密不透風的柜子里,他無知無覺,酣然入睡。
等到祝明殊醒來時,只覺得天崩地裂。逼仄而漆黑的狹小空間里伸手不見五指,祝明殊急得滿頭大汗,拼命拍動柜門呼救,圓鈍的指甲刮出令人牙酸的異響,可過了許久,依然無人應答。
祝明殊將耳朵貼在門邊,小心翼翼屏住呼吸。
靜得嚇人,像是整個世界便只剩下他一個人。
祝明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做出最壞的判斷。或許現在早已經過了放學的時間,學校不可能還有人在。他只能養精蓄銳,等待清晨保安巡邏時的救援。
夜里氣溫驟降,祝明殊蜷縮在柜中瑟瑟發抖,求生的本能反應驅使他扯下柜中懸掛的訓練夾克,他抱著那件嶄新的外套,做了套深呼吸,小聲地說:“對不起,今天實屬事出有因,我會洗干凈后再還給你的。”
說完,祝明殊抱起那件外套,披在身上取暖。鼻尖充盈著似曾相識的淡淡苦香,祝明殊一怔,指節劇烈戰栗,下一秒,他鬼使神差地將臉埋了進去,像只沒斷奶的幼貓找到了溫暖的窩。
祝明殊累極,居然又睡死過去。他不知過了多久,隱約聽見一陣窸窣,祝明殊迷迷糊糊地哼哼一聲,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竟樹懶一般掛在一個男人的腿上,雙手環得死死的,像是條黏黏糊糊的小尾巴。
祝明殊赫然驚醒,猛地松開手起身,腦袋“砰”一聲撞在柜頂上,好懸又暈過去。他聽到一聲短促的輕笑,面頰浮起紅云,悄悄掀開眼皮,透過濃密的羽睫覷著高大的男人。
趙京酌逆著月光,俊臉模糊在一片陰暗里,令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我……我……”
祝明殊蜷曲著手指,無意間將那件外套攥出凌亂的褶子,他一慌,剛想結結巴巴脫口道歉,發頂便落下一只干燥寬大的手。
趙京酌揉著他略有些亂糟糟的軟發,像是心血來潮揉弄路邊一只膽怯的流浪貓。祝明殊閉上眼,忍住了將腦袋蹭上去的沖動。
“怕我?”趙京酌問。
祝明殊想了想,連連搖頭。
趙京酌似乎挺滿意,轉過身,走了兩步,又扭頭沖祝明殊道:“怎么?舍不得從我的柜子里出來?”
祝明殊笨拙地爬起來,小心地跟在趙京酌身后,出了門才發現漆黑的校園已經空無一人。
……
臺燈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半夢半醒間,祝明殊蹙緊眉,覺得自己似乎仍困在那個鐵柜里。這次,沒有任何人來救他,他正不住地下墜,黑暗化作藤蔓纏上他的足踝,拼命把他往深淵里拉。
在熟悉的失重感來臨之際,祝明殊又產生了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像是十年前那個靜謐的有些詭異的夜。
窗外偶爾傳來兩聲野狗的吠叫,七歲的小祝明殊時不時吧唧一下嘴,咬著手指睡得酣甜。
阮萍俯下身,把祝明殊輕輕揉進懷里,將他從熟睡中喚醒。
祝明殊睡得迷迷糊糊,剛醒過來還有些懵,他看著母親在唇間豎起食指,于是聽話地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乖巧噤聲。阮萍的神情頓時軟化成一汪水,她緊緊地攥住祝明殊的手,離開了那幢逼仄的握手樓。
阮萍幾乎沒有拿什么行李,她唯一的貴重物品就是祝明殊與那架年事已高的小提琴。
祝明殊剛出生沒多久,他的生父就在一場意外中喪生,那段時間阮萍過得渾渾噩噩,悲傷到整日將心思傾注在自己的音樂事業上,無暇顧及祝明殊。
后來,她偶然與曾經的音樂老師華衛彬重逢,那時候的華衛彬雖然其貌不揚,卻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多年來也積攢下了一定的積蓄。他死皮賴臉地追求阮萍,對那會兒的阮萍來說,在極度脆弱的低心理防線下突然闖進一個愿意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們母子倆的男人,她無疑將其當作上天的憐憫。于是第三年,阮萍答應了華衛彬的求婚。
婚后,華衛彬卻搖身一變,一改婚前諂媚的嘴臉,他嫉妒阮萍的音樂天賦,半強迫半哄騙地令她不得已放棄自己的事業,只能困在家里相夫教子。事已至此,阮萍只能委曲求全,歇了創作的心,每日被柴米油鹽蹉跎年華卻無怨無悔,只為了能好好安定下來過日子。
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過了三年,華衛彬開始埋怨阮萍的肚子這么久都沒動靜,去醫院檢查才發現根本不是阮萍的問題,而是華衛彬自己患有弱精癥,這輩子很大概率不會有子嗣。
從那以后,華衛彬不知道從哪染上了賭癮,賠掉了房子,欠下了高利貸,他們一家只能搬進擁擠的廉租房。可華衛彬的心理卻愈發變/態,每日喝酒賭博,醉醺醺地回到家就開始對阮萍母子施暴。
每次打完這對母子,華衛彬酒醒后總會表現出一副痛定思痛的模樣。他跪在阮萍腳底下,瘋狂地扇自己巴掌,并保證再也不會重蹈覆轍,企圖得到女人的原諒。
阮萍早就看透了華衛彬那種擅長自我感動的表演型人格,她之所以選擇隱忍蟄伏,并不是因為畏懼或是麻木,而是在為她自己與祝明殊尋找后路。
終于,在阮萍的不懈努力下,一家經紀公司看中了她的才華,在與阮萍見過面后,當即拍板,與阮萍合作。于是阮萍不再心軟,也不想再與華衛彬扯皮,毅然決然地牽著祝明殊的手,決定逃離這個吃人的魔窟。
祝明殊跟著阮萍坐上了經濟公司派來的車,有一個年輕的男人在副駕駛扭過頭與阮萍攀談,阮萍疲憊地靠著車窗,時不時會搭上一兩句。
祝明殊聽不懂大人之間的話題,卻知道母親帶著他離開了那個做夢都會被嚇醒的房子,他們的好日子很快就要來了。祝明殊雖然性子安靜,但到底還是個孩子,內心早已按耐不住喜悅,興奮的像是有一只小雀在胸膛嘰嘰喳喳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