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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長在微信上發來那條消息的時候,你正坐在收銀臺后面刷短視頻。屏幕上的貓被黃瓜嚇得跳起來,你面無表情地劃走,又點開下一條。外面的風聲已經開始變了,從嗚嗚的響變成了低沉的吼,像是什么東西壓在城市上空喘氣。一陣一陣的,帶著間隙的沉默,每次沉默都比上一次更短,然后下一陣風裹著更猛的力道撞上來,玻璃門被風吹得哐哐震,門口貼著的那張“臺風天注意安全”的A4紙被風掀起來一角,啪啪地拍著玻璃。
你叫尹致許,二十一歲。便利店夜班收銀員,干了三年。孤兒院出來的人,十八歲之前拿的是國家補貼,十八歲之后拿的是自己的工資。
父母走得太早,早到你對他們幾乎沒什么印象,只留下一套小縣城的三房一廳和一筆不夠交大學學費的存款。你成績一般般,也不想背著助學貸款過日子,干脆就沒去考。
店長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當初看你身份證的住址時還拍著桌子說自己是你的遠房親戚——你至今沒搞清楚這個親戚關系是怎么算出來的,反正他人挺好的,不僅在你一開始沒錢的時候請你吃早餐,還跟你說那些商品自己需要可以帶走。
偶爾在微信上發發消息問你吃不吃荔枝,問你吃不吃西瓜的,過年還會叫你去他家里過春節,在這樣的人照顧下你也就干了三年。
這份工作說是十個小時一班,但實際上從深夜十二點到早上八點,店里根本沒什么人。你大概有八個小時都在玩手機,剩下的兩個小時用來補貨、擦貨架和應付那些半夜進來買煙的客人。月休四天,但你沒什么社交,休不休的區別只是在家躺著和在店里坐著。
而且美宜家給你交五險一金,你覺得自己一個高中畢業的孤兒能找到這種工作,已經算走了狗屎運。
你看了看時間,凌晨兩點四十七分。店里最后一盒便當在晚上十一點的時候被一個穿外賣服的大叔買走了,關東煮的格子已經見了底,只剩幾根竹簽斜插在格子里。你起身去檢查門窗——卷簾門拉下來一半,鎖扣掛上了,后門的插銷也推緊了。冰柜的蓋子你掀開看了一眼,飲料擺得整整齊齊的,冰淇淋也補好了,過期缺貨的也挑出來了,嗯很好。
你回到收銀臺,把抽屜里的零錢清點了一遍,又拿抹布把臺面擦了一遍。做完這些你站在店門口往里看了看,沒什么問題你就關了燈拉下卷簾門,鎖好。
門外的世界比你想的還要吵。
風失去了方向,迎面撲過來的時候你整個人往后退了半步。空氣里全是水汽的味道,馬路對面那棵行道樹的樹冠已經被吹歪了,葉子翻出銀白色的背面。路上沒什么車,紅綠燈還在正常運作,照著空蕩蕩的路口,一圈黃一圈紅一圈綠地輪換。
你把傘撐開,風直接把它吹翻了了,你收了傘,把傘骨掰回來,撐開,不僅吹翻了,傘直接離家出走,翻滾著飛出去兩米遠,卡在店外供客人休息的那張塑料椅的扶手和座面之間,傘面朝下扣著,兜了一兜的雨,這才沒有離你而去。
第三次你放棄了,把傘卷成一團塞進包里,拉上拉鏈,任雨砸在你身上,隔著工作服那層薄布料,很快就濕透了,眼鏡上的水珠也是擦了又留在上面,你無語的吐了口氣干脆把眼鏡摘下來攥手里,另一個手擋在額頭上,埋頭往家的方向走。
回家有一條孤零零的巷子要走,周邊的房子都很老了沒人住也沒什么人氣,以前你剛搬過來的時候還覺得可怕,現在走多了也就習慣了。
人怕的不是黑暗本身,而是黑暗里可能冒出來的未知。當你確定黑暗里什么都沒有的時候,黑暗就只是黑暗了。
巷子里的路燈還堅挺的亮著,燈泡過去蒙了一層灰,如今已經被沖散了,光線依舊發黃,淅淅瀝瀝融在打擊你的雨幕里,于是照在地上時只剩下散碎的暖色。
路面上全是積水,你踩進去的時候水漫過鞋幫,帶著沙礫硌在腳趾縫里。還好穿的人字拖,如果穿的是你買的新鞋你得心疼了。
你加快腳步,雨水順著你的后頸流進衣領,沿著脊背的溝往下淌,你任由他沖刷,大無所謂。
就在你低頭繞過地上一個坑的時候,你看見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在你家附近的居民樓下蜷著一個人形巨物。黑沉沉的一團,像被人扔在那里的垃圾袋,但輪廓大得不像。你停下腳步,瞇起眼看了一會兒——是個人。背靠著墻,兩條腿伸直了攤在地上,腦袋耷拉著,整張臉埋進雨里,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