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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體溫透過薄薄的T恤布料傳到你皮膚上,壓出一小塊暖意。窗外的風聲已經弱下去了,偶爾能聽到遠處鐵皮被吹動的哐當聲,或者什么東西在風里滾過路面的聲響。雨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間歇性啪嗒聲。
你閉上眼,身體陷進沙發墊里,睡眠像水的底部一樣沉靜地接住你。
你并不知道三小時前進房間里的正憐雪到現在還并沒有睡著。
他一開始坐在床沿上,背靠著床頭那面墻,腿伸直了擱在被子上,腳踝上面還有沒消退的紅腫。
由于淋雨受傷,他頭昏沉的厲害,但意識卻無比清醒。哪怕你已經給他擦了身體但身上還是有些黏膩,畢竟他有潔癖,實在是受不了。
他先說看了一眼這個房間。面積還可以,應該有二十平方,一張兩米的大床,靠窗的位置擺了一張老式書桌,書桌旁邊的書架書脊朝外挨個排好,有幾本的書脊已經被翻出了折痕。墻角的貓抓板被撓得邊角起毛,碎紙屑掉了一小堆在地上沒掃。窗簾沒拉嚴實,留了一道手掌寬的縫,窗外依舊陰沉一片。
他的視線落回書桌上——那本攤開的日記本還保持著之前的位置,封面朝上,他看了大概五秒,并沒有如你所想的沒有看它的興趣,而是伸手把它拿了過來。
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紙色硬殼,邊角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封面上沒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用黑色簽字筆寫了三個很小的字母:Y.Z.X。他翻開第一頁,日期停留在三年前的秋天。字跡比現在明顯稚嫩一點,筆畫之間的間距也參差不齊,像是在重新適應握筆這件事。
「今天第一天上班。自稱是我遠房親戚的店長教我收銀,分明這些順序很簡單,但我卻按錯了好幾次……好郁悶,他說沒關系,慢慢來。希望他不要扣我工資。」
下一頁。
「有個客人買煙忘了自己的充電寶,我追出去才追上。他把充電寶接過去的時候說了聲謝謝,那種感覺像之前錢花超的時候店長請我吃了一口熱飯,好幸福?!?
接下來幾頁記錄的都是這類小事——零錢怎么對不上賬、哪個牌子的水最好賣、凌晨三點進來買關東煮的出租車司機每次都會多拿兩根簽子。他翻頁的動作很輕,指尖在紙頁邊緣滑過,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走。直到翻到那年冬天的一頁,字跡突然變得潦草了些,像是著急要把什么東西記下來。
「收廢品的老奶奶今天又來了。她每次來都會坐在店門口那張椅子上歇十分鐘,喝一瓶一塊五的礦泉水。今天她跟我說她女兒嫁到外省去了,三年沒回來過一次,打電話也不接。她說自己不指望女兒養老,就是想知道她還活著沒有?!規退榱四莻€城市的電話號碼,打通了,沒人接。她走的時候跟我說謝謝,水瓶都忘了拿?!?
在這段記錄的末尾,隔了兩行空白,有一句話被單獨寫在了下面。筆跡比前面的正文淡一些,像是隔了一段時間之后才補上去的。
「那個女兒為什么要走那么遠?會不會是她本身就對女兒不好?」
他停了停,視線在那句話上多留了兩秒,然后繼續往下翻,他覺得你的思考方式很奇怪。
日記的跨度很大,有時候半個月才寫一次,有時候連續三四天都有記錄。他逐漸讀到了一個輪廓——他看見一個十八歲的女孩站在收銀臺后面,第一次遇到有人拿了東西不給錢時不知道該怎么辦,最后自己墊了那瓶礦泉水的錢,后來在記錄里寫:「算了,就當喂狗了。」
他看見你學會辨認哪些人是真的需要幫助,哪些人只是習慣性地占便宜。他看見你在某一頁寫下「店長說我是他見過最省心的員工」,然后又補了一句:「可能是因為我沒什么別的地方可以去?」
他的手指停在了這一頁上,你和他還真是不一樣。
窗外傳來一陣風,沒關緊的窗框發出低沉的嗡鳴。窗簾被氣流掀起來一角,灰白色的光從縫隙里探進來,從地板爬到床腳,短暫地照亮了他手中日記本的頁面。
他重新看向那些字。
「今天下班后在店門口碰到一只流浪貓,橘色的,瘦得肋骨都凸出來了。它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也許它不需要我。也許我也不需要它。」
他翻過這一頁。
「有時候我會想,一個人在世界上到底需要跟多少人產生聯系才算活著?父母走了之后,那些親戚就沒再來過電話了。店長算是親戚嗎?他說是,但我不確定。貓算嗎?它們需要我喂,但我不在的時候它們也能活?!?
然后他看到了一行字,筆跡輕輕的,能想象到你手持筆在紙上猶豫了很久才落下去,墨跡甚至有些斷續:
「人為什么要生孩子?是為了有人給自己養老送終,還是為了讓那個孩子幸福地長大?」
正憐雪的拇指停在紙頁邊緣。他在灰白色的光線里維持著一個姿勢,像被什么東西釘在了原地,讓他不去翻頁,不去移開視線。
良久,他往后靠在床頭,將日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封面朝上,右下角的Y.Z.X三個字母在昏暗的光線中幾乎看不清。他偏過頭,目光穿過那道窗簾縫隙,望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雨已經停了,云層還很厚,但有一處邊緣透出一線極淡的光,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云層后面試圖掙脫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日記本,“尹致許?!彼吐曋貜土艘槐檫@個名字。沒有語氣,沒有情緒,像是在確認一個他剛剛學到的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