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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有人先洗漱過了,有牙膏的氣味,其實已經(jīng)很淡了,卻刺著他的眼睛。當眼淚掉下來的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住,額頭壓在了鏡面上,掌心里的牙具塑料盒被捏得變了形,一聲塑料殼崩碎的脆響,充斥在這個逼仄的洗手間里。
想讓自己平靜,全然無用。左手在鏡面上攥成拳,又松開,最后,額頭重重地磕在手背上。用痛,用全身力氣去克制著、試圖擺脫這種無力感……
……
和多年前蹲在東新城門外一樣,整個人都被這種被拋棄的無力感包裹著。
像浸透水的濕布蒙住臉,呼吸不能,一絲氧氣都吸不進來。
兩次都一樣。
第一次是老師讓自己離開東新城,不要他了,這一次更徹底,是真的走了,不要他了。
東新城的燈,辦公室的燈,永遠滅了。
***
從洗手間出來,林亦揚的短發(fā)發(fā)梢是濕的,但沒有水,已經(jīng)擦干了。臉上也干干凈凈,除了眼底泛紅,左手背的淤青外,沒有其它異樣。
陳安安倚在洗手間對面,在等著他。他不會安慰人,只能守著他。
空姐推著一輛早餐車,正準備推出去,看到兩人微笑著點了下頭。林亦揚看了眼餐車上擺著的、熱氣騰騰的幾盆東西,用中文問陳安安:“站著干什么?”
不過短短二十幾分鐘,他像抽了幾宿的煙,嗓子啞得不成樣子,幾個字一句話,像能看到他嗓子里充著血:“沒事。”
***
在短短一日內(nèi),賀老去世的消息傳遍了業(yè)內(nèi),中國休息室內(nèi),選手們都是新一輩居多,感觸并不深,反倒是教練們都很傷感。
在殷果上場前,教練問了她一句:“還行嗎?心態(tài)?”
殷果點點頭,拿著球桿走了。
她心里有一個秒表,在每一針跳著,催促她去機場,回國,去見林亦揚。
事實證明,她是人,不是神,發(fā)揮得并不好。
對手也來自中國,意外出現(xiàn)了兩次明顯失誤,算是將冠軍拱手送給了她。沒想到在狀態(tài)奇差時,殷果竟意外拿到了人生第一個公開賽的冠軍。
“這個冠軍應該是你的,”她在掌聲里,握住對方的手,“我是靠你失誤,才拿到的。”
那個年近三十歲的老將笑了:“沒什么應該不應該,冠軍就是你的。”
“世錦賽再見。”殷果說。
對方報以微笑,關心地問她:“稿子準備好了嗎?”
殷果點點頭,把口袋里的紙抽出來一截,對方也笑,給她看自己的稿子。
她們都沒林亦揚的口語能力,全在昨晚就打好了草稿,誰贏誰去采訪。
殷果沒耽擱,直接進入采訪會場。
她在滿場掌聲里鞠躬,落座。
心里的秒表一直在滴答滴答走著,算著時間,告訴自己:十五分鐘之內(nèi)必須走。
第一個問題很常規(guī),恭喜奪冠,奪冠感言。
接下來是自由提問,連著六個問題。
在最后四分鐘里,她握住稿紙,其實早背誦流利,只是在等結(jié)束的時機。
教練以為她在緊張,低聲用中文說:“不用太緊張。”
殷果輕搖搖頭,對教練笑了笑。
“首先恭喜你,殷小姐,”角落里,有一位資深記者搶到了話筒,“問一句更私人一點的,希望你不要介意。今天在場的球迷都在好奇,為什么lin在今天這個重要的日子沒有到場,還是你們會有別的慶祝方式?”
笑聲充斥在全場。
殷果將小型話筒挪向自己,短暫沉默。
等到笑聲散去,她才輕聲開口:“在昨天的半決賽,男子組退賽了一位中國選手,他叫陳安安,是今年的四強,相信大家也在疑惑為什么他會突然退賽。”
大家安靜地,等著殷果揭曉答案。
“他是lin的師弟,是從同一個球房出來的,”殷果輕聲說,“昨天lin和他一起離開,飛回國內(nèi),是因為他們的老師去世了。”
閃光燈漸漸消失。
這是一個令人意外且遺憾的消息。
“他是lin的啟蒙老師,lin從八歲開始,一直到十六歲離開他身邊,整整八年都在一個叫東新城的地方長大,跟著這位賀文豐老師學打球。你們肯定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沒有參加過國際大賽,也沒有世界排名,因為在中國斯諾克起步得太晚,他沒機會成名。可這位老師有很多弟子,還有弟子的弟子,全成為了這一行的中堅力量,lin也是其中之一。我從小就聽到他的名字,崇拜他,敬仰他。很遺憾,再沒有機會見到他了。”
殷果想到,自己在機場和林亦揚的交談,當自己聽到要去見他老師時有多興奮。
不僅僅因為他和林亦揚的關系,更因為他是賀老,桃李滿天下,不計功名的賀文豐。
“雖然我是九球選手,但也尊敬這位業(yè)內(nèi)泰斗。不僅僅因為他是lin的老師,而是因為,他是這一行的奠基者,是最初點燃我們夢想的一個人,一個普通老人。”
“今天我的這個冠軍……”她磕巴了幾秒,本來原稿是——也想要紀念這位老師。
但還是臨時改為了——“其實應該屬于那位亞軍,到這一秒,我仍然這樣認為。她今天打得很出色,比我出色。謝謝各位,聽我說完這些,因為要趕飛機回國,不得不再次道別了,各位,下一屆公開賽再見。”
殷果手撐著桌子,立身而起,面朝所有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