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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教務(wù)處只有他一個人值班,明明是過大年的時候,卻天不亮就要爬起來,從南城趕到這里,想想就煩躁。
研究了一下紙條,禿頭男人沒好氣地說:“看不懂!我今天不批,你過兩天再來。”
“為什么?”
竟然還有如此不識趣的人?老頭提高了點音量:“我怎么證明你是不是大學(xué)的老師?要是你是校外人員,是個小偷騙子,借了幻燈機就跑了,這個賠償算誰的?”
說完便把批條往桌上一扔,繼續(xù)吃燒餅。
看到這被扔在自己面前的批條,和老頭赤裸地瞧不起人的目光,舒瑾城面色一冷,隨即走到門口,看著上面貼的值班表道:“你的名字是高大發(fā)吧?”
“是,怎么了?” 高大發(fā)一邊啃燒餅,一邊滿不在意地說。
“怎么了?我要投訴你。” 舒瑾城嘴角噙起冷笑,將那張寫了高大發(fā)名字的值班表撕了下來。
“誒,你干什么呢?你憑什么投訴我?” 高大發(fā)面色微變,從座椅上站起來,沒有頭發(fā)覆蓋的腦門正好和舒瑾城的頭頂齊平。
“就憑你消極怠工,憑你對我進行人身攻擊,憑你歧視女性,歧視華人教師。” 舒瑾城看著老頭的眼睛,字字擲地有聲。
“我什么時候攻擊你,歧視你了?再說你是不是教師還兩說呢。” 高大發(fā)硬著頭皮道。
“你現(xiàn)在的話就是在歧視我,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舒瑾城拿起批條道,“如果一個洋人走進來,都不用這個條子你就會把東西給他了吧?剛剛在門外說e 的時候不是態(tài)度還很恭敬嗎?”
“你年紀(jì)輕輕的說話怎么這么沒禮貌?哪個女子和你一樣——” 高大發(fā)瞪大了眼睛。
“我不必跟你扯皮。你等著解決投訴吧。” 舒瑾城收起批條往外走。
“誒——你等等。” 高大發(fā)清楚地知道在這樣一個美國教會大學(xué)里,被教師投訴是一件十分嚴肅的事情,鬧不好是要被停職的。
該死的美國人!他哪里知道這個小丫頭片子也跟那些洋人一樣愛較真。
高大發(fā)的語氣軟下來,走到舒瑾城身邊,擋在她前面:“小姑娘,我是事情多,一時沒有控制好脾氣。你要幻燈機,又有條子,我批給你就是了!”
舒瑾城避開他將門推開,笑道:“高先生,現(xiàn)在的事情已經(jīng)和批不批幻燈機無關(guān)了。還有,我不是什么小姑娘,你要叫我舒老師。”
說罷,擠開他就走出了大門。
哈巴狗戴大鈴鐺
哈巴狗戴大鈴鐺
投訴后,幻燈機立刻就批下來了。
去取幻燈機那天,沃亞士發(fā)揮紳士精神,主動幫忙搬送。
帶著高大的美國男人推開木門,高大發(fā)已經(jīng)站起了身,朝兩人訕笑:“機器就在后面的雜物房里,我馬上去拿過來。”
沃亞士將襯衫袖子卷起來,道:“我去搬吧。”
“那哪能勞煩您呢?我來,我來!” 高大發(fā)是認識沃亞士的,臉上帶著笑,一溜腳出了房門。
“這是不是你的那個投訴對象?” 沃亞士問。
舒瑾城兩手抱著胳膊,笑而不語。
沃亞士搖搖頭:“你們中國人,我永遠也弄不明白!”
高大發(fā)將幻燈機抱了來,沃亞士從他手中接過,蔚藍色的眼睛直看著他,將高大發(fā)看得一陣忐忑。
他情不自禁地用手捋了捋腦門上東倒西歪的頭發(fā),陪笑道:“我送二位出去吧。”
“不用了。” 舒瑾城突然開口,轉(zhuǎn)身禮貌地對沃亞士說:“沃先生,可否請你在門外稍等片刻,我還有些話要同他說。”
說著看了一眼高大發(fā),把他看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沃亞士沒有多言,抱著幻燈機出門等候,還貼心的將門關(guān)上了。
舒瑾城這才笑著看高大發(fā),但又不說話,仿佛在等著他先開口似的。
高大發(fā)瞥了一眼門,猶豫了一下,終于咬著牙說:“舒小姐,上次我做得不地道,謝謝你在投訴的時候沒真寫我的名字……”
“是舒老師。” 舒瑾城說。
“啊?” 高大發(fā)先是一愣,才趕緊改口道:“對,舒老師,舒老師。我年紀(jì)大了,記性不好。那個,你看幻燈機你也拿到了,咱們這事就算這樣完了吧?”
他已經(jīng)打聽過,舒瑾城是金陵教會大學(xué)的第一個華人女教師,而且是正式教員,他還真惹不起。更何況,那個美國教授看起來關(guān)系跟她很好的樣子。
嚇,這年頭,這年頭,長得好看的女人勾勾指頭,就比他們這些老實巴交的男人吃香得多。
舒瑾城從老高的眼睛里看出了忿忿之色,微笑道:“高先生,咱們老北平有句俗話,哈巴狗戴串兒鈴,那是冒充大牲口。您記著,只有巴兒狗才當(dāng)面阿諛奉承、巴結(jié)討好,背后卻齜牙咧嘴、恨不得撕下人一塊肉去。”
高大發(fā)的臉色變得很不好看,但卻強忍著沒有反駁。
看他那副窩窩囊囊的樣子,舒瑾城改了個口氣:“得了,該說的我也都說了,這件事到此為止,我也沒真想讓你丟了工作。”
高大發(fā)鐵青的臉色里又透露出一絲釋然,一瞬間很有些扭曲。
舒瑾城卻沒再管他,轉(zhuǎn)身出門去了。
招呼上沃亞士,他們并肩出了教務(wù)處的大門,沃亞士道:“你真是一個很特別的女人。”
“是嗎,在西川也有人這樣跟我說過。” 舒瑾城道。她像想到了那時候說那句話的人,眼睛里的懷念一閃而過,幾乎捕捉不到。
接下來就是沖印照片、調(diào)試幻燈機、繼續(xù)準(zhǔn)備演講內(nèi)容,一連三四天,舒瑾城都十分忙碌。
終于到了演講的那日。
舒瑾城將攤在小床上的竹青色墨蘭旗袍拎起來,旗袍緞子在她手上仿佛波光粼粼的春水。這么一條旗袍,就抵得上舒瑾城現(xiàn)在兩個月的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