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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面上仍保持著軍人式的冷漠,但手心下卻感受到舒瑾城消瘦脊背上的一絲顫抖。
“你知道嗎,你的出現殺死了赤松。” 舒瑾城在他耳邊輕聲說。
樂曲結束,舒瑾城松開手,用陌生的眼光看了一眼王景,轉身離開。另一只樂曲又起,方才已躍躍欲試的男女紛紛滑入舞池。
王景看到舒瑾城走的方向是中央飯店的花園。
他對朝他走過來的常凱山和各路名媛做了個暫緩的手勢,匆匆跟在舒瑾城的身后走入花園。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的禮服是20年代美國很流行的fpper dress風格,就像了不起的蓋茨比里面黛西的衣服
亦夢亦幻亦人間
亦夢亦幻亦人間
花園里林木茂盛, 月光透過葉子的縫隙艱難的灑下來, 卻被歐式鑄鐵燈的暖光驅散。
舒瑾城站在那一小方被林木遮蓋住的黃暈里,胳膊因冷風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王景大踏步走下臺階,很快站到了她身邊。
他身材高大,將那一小方暖黃也遮掩掉了, 輪廓好像有毛絨絨的邊,只有一雙眼睛仿佛吸進了所有的月光, 灼灼地發著光。
他看見舒瑾城抱著胳膊的動作, 脫掉自己的軍裝外套試圖披在她的身上, 可是舒瑾城閃身避過, 仍帶著體溫的外套便順著她的肩膀滑落在了地上。
她冷眼望著王景, 目光像冰冷的刀,捅穿了他, 帶著幾千里外高寒冰雪的涼意。
“為什么?” 舒瑾城問道。
王景張嘴, 卻又陷入沉默,他的心艱難跳動,如鐘樓里的生銹齒輪。
他一生在血與火中翻滾, 上輩子膝蓋被打爛截肢都沒有喊過一聲疼, 卻怎么說出口這些柔軟甚至軟弱的情感。
難道說就是因為小時候你安慰了我幾句, 同我說了聲對不起,牽著我看了些風景, 再從袋子里給我拿了一個巧克力,我便從此忘不了你,甚至用你袋子上的亭子給自己取字淵亭?
難道說我早就死過一次, 上輩子沒能找到你,以致你過得孤苦無依、病死英吉利,是我將你下葬,所以這輩子我想要好好守護你?
難道說知道你這輩子選擇轉學,我欣喜若狂,知道你對羥族感興趣,特地將之前收繳的洋人日記放在你經常路過的舊書店,就是為了讓你能夠來到西川?
難道說告訴你我為你著了魔,才不顧西川的戰事三個月,割傷自己那條瘸腿只為了找到一個借口接近你?
不,他說不出口。
“哦,你說不出來。那么我換一個問題,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舒瑾城譏誚地問。
王景將被肌肉薄薄包裹住的脊背貼在那冰涼的刺骨的鑄鐵燈柱上,低頭看她,這樣連月華都在他眼中斂去了,只有幽沉的黑影。
“我,” 他開口,又停頓,才道,“我只是想讓你過得不要那么辛苦,幫助你實現你的心愿。”
這句話說得實在
艱難滯塞,卻是這輩子說得最真的一句話。
“哦,是嗎?” 舒瑾城卻笑了起來,事到如今,她根本不相信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更別提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被世人認為根本沒有心的王景。
更何況——“要實現我的心愿,那你最后為什么要親我?”
舒瑾城看著王景,臉上滿是挑破夢境的自嘲,“‘男女相愛,宣之于野,在這里是很正常的事情。’你說過的。你親我是因為情欲,你是幫助了我很多,可最后,還不是為了你自己的目的嗎?和我有什么關系?”
不是這樣。王景要反駁,但被她滿臉的悲愴和眼眶里的淚水鎮住。
“對,那晚我根本沒有睡著,我也不能為了留住那一點回憶而自欺欺人。西川的一切如果是個夢,那么今天,夢也應該醒了。” 舒瑾城道。
明明西川發生的一切那么真實,現在這一切才像個染著黃調的夢境,四周仿佛起了朦朦朧朧的薄霧,夢境與現實、真與幻都調了一個個兒。
她為什么這么糊涂?如果兩輩子都這樣夾纏不清,她重生的意義是什么?
“瑾城,瑾城你在哪里?” 花園里忽然響起了大哥的聲音,她還看到張澤園急匆匆地從大門處走出來。
她用絲綢手套狠狠擦干眼淚,轉身從后門往外跑去。她不能讓大哥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更不想見到張澤園,也不想再面對王景。
她只能逃走。
在花園里跑著跑著,舒瑾城差點被高跟鞋絆了一跤,于是低下身將鞋也脫掉拿在手里,一口氣從后門跑到了大馬路上,伸手招了一輛黃包車,她報出了金陵教會大學的名字。
停頓了一會兒,她又說:“對不起,您拉我隨便在附近跑跑,再回金陵教會大學,車錢我會照路程付。”
黃包車夫雖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但看這位小姐穿的華麗,眼眶紅紅的,也不多問,喊一聲便開始拉車。
車輪轔轔作響,黃包車夫跑著跑著,竟然將她拉到了秦淮岸邊。
河風的涼意纏住她的手臂,絲竹管弦和岸邊房子里的麻將聲自顧自地響,路邊的茶館燈火通明,說書人的驚堂木一響,講得是一段《珍珠塔》的故事。四周滿是下沉的人間煙火氣。
舒瑾城要車夫將車停在了一座橋邊,到橋上買了一碗鴨血粉絲湯和一個糖油粑粑,順便給車夫也帶了個蔥肉燒餅。
“小姐,這個我不能要。” 黃包車夫是個老實人不愿拿,舒瑾城卻不由分說的塞進他手里,道:“我要在橋上停一下,耽誤你一點時間,你就吃吧。”
黃包車夫這才接過,也是拉車餓了,大口大口的吃起來。鴨血粉絲湯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倚著古老的石頭欄桿,望著腳下幽黑的河水和已經有些殘破的畫舫,舒瑾城不顧禮儀的將粉絲湯倒進空虛的胃里。
那些繁華的虛榮的晚宴,從來填不飽她的肚子,更填不飽她的靈魂。
熱乎乎的鴨血湯讓她產生了一種近乎幸福的幻覺,然后咬滿滿一口冒油的糖油粑粑,油腥味令人感到心安,甜味則一直膩到心里。
這腳下有些骯臟的地面,這冒著腥氣的河水,這冒著熱氣的食物,都將她從今晚不真實的世界拽回了地面。
不,她不是個糊涂人,她愛這熱鬧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