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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副官一副為難的樣子:“舒小姐,邱爺跟著亭帥回到了府上,喝醉了,非要替亭帥叫姐兒,亭帥搬出您來他非不信,說你根本就不搭理他,為了司令,就難為您跑一趟都督府吧。”
“什么?陳副官,你不要告訴我你們司令拿邱寒月沒辦法。別人怕滬上邱爺,你們司令會怕?” 舒瑾城在黑暗里一笑,陳副官就知道瞞不過舒瑾城。
“您不知道,邱爺和我們亭帥有過命的交情,所以亭帥對他格外寬容。而且……” 陳副官咬咬牙,還是準備說實話,亭帥啊亭帥,我這都是為了你的幸福著想啊:
“而且這男人都是要面子的,如果今晚亭帥請不來您,又執意不要姐兒,過兩天生日宴您再去也就不那么真了,這不等于是在邱爺面前坐實了那不實的傳聞嗎?”
原來如此,說來說去,還是在一個面子上嘛。王景啊王景,枉你一世英名,竟然要栽在過于潔身自好上了?
得,做戲要做全套,王景最近表現不錯,就幫他這一回。
舒瑾城露出一個酒窩,陳副官知道事情成了。
在都督府前院下車,陳副官將她引進了后面的花廳,還未進門,就聽見一個格外好聽明艷的聲音:“思凡沒有拂塵是唱不了的,風吹荷葉煞沒身段唱了也沒意思。”
“淵亭。” 邱寒月咕噥著用期待地眼神看王景。
“這廳里不就有一把拂塵,拿過去給她。” 王景無奈地皺眉。他真是欠了邱寒月,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弄成這樣,值當嗎?
正在這時,他看到了倚在門口的舒瑾城,緊蹙的眉頭立刻舒展開了,嘴角也不自覺地揚了起來,朝舒瑾城招招手,讓她到自己身邊坐下。
舒瑾城也不把自己當外人,走進了這間布置華貴的中式廳堂。
下人很快就將一把雕刻八仙過海的紫檀木馬尾拂塵連帶座子一起捧了過來,舒瑾城搭眼一看就知道是清代王公大臣家的老物件,問道:“這把拂塵有年頭了,如果舞壞了你不心疼?”
“不過一個玩意而已。”王景不甚在意的道,又看著身旁那個一心只盯著美人的邱寒月,揶揄道:“再說,壞了有人賠。”
舒瑾城看向邱寒月,他們只在年幼時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候邱寒月就長得格外出眾,現在更是出落成了個俊朗如玉的人物,頭戴圓禮帽,穿一身黑綢馬褂,雖然醉了,卻是若玉山之將傾。如果不說出去,誰能知道他是威震上海灘的邱爺呢?
“看那么入神做什么?” 王景涼涼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我只是喜歡看美人而已。” 舒瑾城刺了回來,到底還是把目光從邱寒月移到了前方的顧泠秋身上。
這個不過十九歲的名伶身材修長纖細,她剛剛下戲,穿得仍是小上墳里一身白衣,顯得更俏麗非常,眉梢眼角卻滿含著譏誚。
她毫不在意自己眼前的那柄拂塵價值幾何,隨意的拿起來,就像在拿戲班里最普通不過的道具一般。
風吹荷葉煞·思凡2
風吹荷葉煞·思凡2
顧泠秋拿著拂塵邊舞邊唱, 果然有一股火熱勁兒, 把一個扯破袈裟一心下山找年少哥哥的小尼姑演得入木三分。
她穿得仍是白衣白裙,卻不妨礙在滿場翩翩飛舞,云步、倒步、搓步,使得是行云流水, 偏偏神態也嬌嗔動人,嫵媚可愛。先是恨那“說謊的僧和俗”, 要沖破樊籠, 后來說到少年哥哥, 又捂嘴偷笑, 讓大家也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這場戲不過只有她一人, 也不過是在毫無布景的花廳,卻讓她演了個滿臺, 那翩躚的動作,
真讓滿殿的羅漢、陡峭的山坡都隨之出現在面前。
真不愧是北平近年來出頭的名角兒,剛唱完,大家就發自內心的鼓掌叫好。
顧泠秋素手一翻, 將拂塵隨意交給旁邊一人, 恢復了那不冷不熱的神情, 連看也不看袁寒月,對著王景道:“戲我唱完了, 都督,這里就不奉陪了。”說完拔腳就走。
“泠秋!” 邱寒月追出去,兩個人很快就消失在視線里。
舒瑾城道:“你就讓我來看這個?”
“很精彩的一出戲不是么?” 王景道。
“他們兩個怎么回事?” 舒瑾城可以看出來, 邱寒月完全是剃頭挑子一頭熱,人家顧泠秋對他就沒有興趣。恐怕也是個依仗著權勢強逼女人的主兒。
“說來也簡單,就是邱寒月又迷上了一個新的戲子,只不過這次這個戲子不像旁的那樣對他投懷送抱,他反而迷得不能自已,成了人家的一個跟屁蟲。” 王景道。
“我看不止跟屁蟲這么簡單吧,顧泠秋對他可是避之唯恐不及。” 舒瑾城哼了一聲:“這種人一貫是巧取豪奪,以為只要入了梨園的女子就生來下賤,定能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我呸!”
“對對,他都是壞人,但我可不是。” 王景見舒瑾城不悅,趕緊降火道,獲得舒瑾城白眼一枚。
“男人都一個樣,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雖然是這么說,但舒瑾城心里也知道,王景確實是不一樣的。這樣想想,心里不知怎么覺得有些幸運。
“來都來了,戲也散場了,就陪我到院子里閑逛一下吧。” 王景道。舒瑾城正猶豫,忽然有個小廝從外面快步走進來。
“怎么回事?” 王景皺眉問。
“報告司令,園子里邱爺送的曇花馬上要開了,我來通知。” 小廝說完,這才發現現在花廳里根本就沒有邱爺。
王景聞言,側頭笑道:“月下曇花,能留住你一刻鐘吧?”
“嗯,勉強可以。” 舒瑾城故意思考了一下,才道。
她站起身,隨著王景走入園子。此時正是初夏,各種花朵與樹木一片生機,可都沒有那盆正在緩慢盛開的曇花那樣驚心動魄。
碩大的潔白的花朵在月下悄然舒展,即至全然綻放,可那全盛只得一瞬間,然后便是無可挽回的衰敗。
曇花之美,就美在剎那。
舒瑾城看著那朵月下舒展的美人,道:“你不覺得這曇花很像一個人嗎?”
他們彼此對望一眼,同時說出了那個名字:“顧泠秋。”
她方才穿得一身白,舞得盛大熱烈,恍然就是一朵綻放的曇花。
兩人沉默下來,看著這逐漸舒展的花瓣,就在曇花開到鼎盛的那一瞬,都督府外忽然傳來一聲槍響,聽聲音離都督府還不遠。
舒瑾城驚愕的抬頭,都督府內氣氛頓時凝重。
王景皺起了原本舒展的眉,心中戾氣頓生,究竟是哪個不長眼睛的敢在西川都督府外動槍,還偏挑他的瑾城在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