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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基拉·安諾要在那邊的書店做一個演講。”我聽到他翻頁時的沙沙聲,“《女性大規模毀滅:現代戰爭中的性別物化與性別編碼》。”
“聽起來很有意思。”我說。
“我們可以跟她聊聊,如果幸運的話,你還能得到她簽名的俳句書。”
他掛斷了電話。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一直在工作。中間我出去散了會兒步,然后把霍桑想要的那章寫出一個簡單初稿。這聽起來有點無聊,但作家的生活就是如此。一天中我至少有一半時間是獨自安靜度過的。從一項工作寫到另一項,開始是用筆,后來是用電腦,不停地輸出文字。這就是我喜歡寫《少年間諜》的原因。雖然我不能真的去冒險,但至少可以想象冒險。
寫霍桑時我一直不太滿意,我困囿于現實環境。例如,我本想開篇寫得勁爆一點:比如戴維娜·理查森和阿德里安·洛克伍德睡在一起,或者蘇珊·泰勒身穿黑衣,去約克郡谷地參加丈夫的葬禮,送葬隊伍沿著蜿蜒的鄉村小路緩緩前行。最有挑戰性的是想象自己就在長路洞里,描述查爾斯·理查森溺亡時的最后情景,或者把自己變成墻上的一只蒼蠅,目擊理查德·普萊斯被兇手襲擊時的場景。可悲的是,這些都不能寫。我的工作是跟隨霍桑的調查,記錄他的問題,偶爾試著弄清楚答案,卻幾乎沒有成功過。這真的非常令人沮喪。與其說這是寫作,還不如說是錄音。
不過能走出家門,我還是很高興的。我乘地鐵到格林公園,然后走到梅費爾。這次霍桑比我先到,他在畫廊外等著。畫廊開在一座小巧雅致的建筑里,充滿了“窮人勿進”的氣息。畫廊的名字用精致的字體拼寫而成,櫥窗里只有三件藝術品,而且沒有標價。
我認出了沃茲沃思和保羅·納什的作品——是幅漂亮的鵝卵石海灘水彩畫。玻璃門已上鎖,但是門內有一個助手,他把我們領了進去。
“請問需要幫助嗎?”他問。他皮膚黝黑,胡子又黑又亮,來自中東地區。他不到三十歲,穿著一身價格不菲、量身定制的西裝,相比之下顯得霍桑的衣服很廉價。他沒系領帶,脖子上掛著金鏈子,左手中指戴著金戒指。
不用說,霍桑立馬就對他產生了厭惡。“你是誰?”他問道。
“什么?”助理也不高興了。
“我想跟斯蒂芬·斯賓塞先生談談。”
“斯賓塞先生很忙。”
“法拉茲,沒事。我認識他們。”
斯賓塞從后面辦公室出來,走在厚厚的地毯上,完全聽不到腳步聲。他也穿著西裝,看起來比我上次見到他時好多了。他的頭發經過精心梳理,臉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凈凈,透著一層粉色,像是剛沐浴后的樣子。
“有什么我能幫忙的嗎?”他問道,“我猜你們不是來買藝術品的。”他在我們面前顯得很拘謹,但我明白他為什么會這樣。我們上次見他時,正是他最脆弱的時候,時常流淚,但霍桑并沒有對他表示同情。即使到現在,他倆之間也有一種潛在的敵意。霍桑厭惡同性戀,這是他最不討人喜歡的一點。我敢肯定,斯賓塞已經意識到了。
“我想知道你上周末在哪兒。”霍桑毫不留情地問道。
斯賓塞轉向他的助理:“你先回辦公室吧,法拉茲。”
“斯蒂芬——”
“沒事的。”斯賓塞一直等到他離開才對我們說,“我早就說過了。”
“你騙了我們。我去弗林頓的圣奧斯療養院問過你母親,她不記得你去看過她。”
斯賓塞有些生硬地說道:“我母親是老年癡呆癥晚期,有時她甚至都不記得我是誰。”
“那里所有的護士都老年癡呆嗎?她們沒有一個人記得見過你。”
我以為斯賓塞會否認,但他比我想的要聰明。斟酌了一會兒,他聳聳肩說道:“好吧,我撒謊了。”
“你跟你男朋友法拉茲在一起。順便問一下,他是哪里人?伊朗人?”
“是的。你憑什么認為——”
“請不要把我當傻子,斯賓塞先生。我們在調查一樁謀殺案,你可能會因妨礙警務而受到起訴。”
“你根本不是警察。”
“但你騙了格倫肖探長,你應該不想站在她的對立面吧?”確實如此,我深受其害。“你那個伊朗朋友用的須后水味道很特別,你的車上也有這種味道。”霍桑聞了聞,“我現在還能聞到你身上那股難聞的味兒。你丈夫去世后,你沒等多久,不是嗎?他搬到你在漢普斯特德的住處了嗎?”
“沒有!”
“但理查德·普萊斯發現了你們的關系,對吧?在他看來,婚姻、民事契約——隨便你怎么稱呼,都已經結束了。他只想讓你搬出去。”
“不是這樣的!是誰告訴你的?”斯賓塞的眼睛微微瞇起,“是奧利弗·梅斯菲爾德嗎?”
“確實是他。”霍桑沒讓斯賓塞打斷他,繼續說道,“你已故丈夫的律師合伙人也是他遺囑的執行人,他真是一個非常謹慎的人。但他確實說過,他們幾周前討論過遺囑內容。在這種時候,談遺囑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要修改它。考慮到你和戴維娜·理查森是遺囑的主要受益人,戴維娜沒做任何讓他生厭的事,而你卻在周末和那個阿里·巴巴一起在外面閑逛。”他伸手指著辦公室。我閉上眼睛,悄悄在指控霍桑的清單上加上了種族歧視。“這很公平,他已經看穿了你的伎倆,他要付諸行動。
“周日晚上八點,你從奇斯威克給理查德打電話,很巧的是,那里正是你的伴侶法拉茲·德里亞尼的住所。這一點格倫肖探長已經知道了,她還沒沖過來,真是太奇怪了。所以在她來之前,你最好告訴我,你當時到底在做什么——不介意的話,也可以額外告訴我具體的細節。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說服我相信你沒有偷偷溜回家去殺人。”
“我沒有殺人!”架子上有一瓶礦泉水,斯賓塞走過去打開。我聽到了瓶內氣體釋放的聲音。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我和理查德一直有矛盾。沒錯,我們的確討論過分開一段時間。我也確實和法拉茲在他奇斯威克的公寓里過了周末。很多人都看到我們了。我們在上里士滿路,一個叫勞伯格的餐廳吃了晚飯。”他掏出錢包,拿出一張紙條遞給霍桑,“這是票據,當然你也可以去問餐廳的人。我們是靠窗那桌。”
“我會問的。”霍桑收起票據。
“霍桑先生,這可能會讓你吃驚,但我非常愛理查德,不會做任何傷害他的事情。”
“除了背著他和別人睡覺。”
“我們是開放式婚姻,可以容忍彼此的輕率言行。如果理查德要修改遺囑,他也很有可能是想修改針對戴維娜的遺囑。”
“為什么?”
“算了吧,當我沒說。”顯然,斯賓塞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非常后悔。
“你最好實話實說,斯賓塞先生。”
“好吧。”他皺起了眉頭,“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為了滿足戴維娜的各種要求,理查德已經筋疲力盡了。他幫她招攬生意,讓她兒子接受私立教育。他一直在她身邊,幫她解決各種問題。但這遠遠不夠。為了得到更多客戶,她不停地壓榨他。實際上,他也不喜歡她的審美觀,她的設計全是紅色、黃色,還有那刺目的暗綠色,他稱之為‘壞死綠’!他很絕望,想讓她離開他的生活,但是約克郡發生的事情束縛了他。我完全無法理解這種做法,那根本不是他的錯。我曾告訴他讓她滾蛋——也許他確實是這么做的,也許他最后也算成功擺脫了她。”
“你認為是她殺了他嗎?”霍桑輕聲問道。
斯賓塞搖了搖頭:“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是阿基拉。當時她在飯店威脅他時,我恰好在場,全都聽到了,她還說了些別的……”
為了營造效果,他停頓了片刻,我也第一次掃視了一下畫廊,掛在墻上的油畫和水彩畫,每一幅都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各自不同的光池里。這會是個完美的電影布景。
“理查德盯上她了,”斯賓塞繼續說道,“他說已經調查過她了。你應該去和法維翰公司的格雷厄姆·海恩談談。他是一名法務會計,和理查德一起工作。他發現阿基拉名下有一家有限責任公司,和一條隱秘的收入來源。顯然阿拉基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些。理查德認為她可能在做些違法的事情。”
“是什么?”事實上,我們已經知道了這一點。奧利弗·梅斯菲爾德跟我們說過,但他說得沒有這么詳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