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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話可真是一針見血。
恍然間,蘇韞玉甚至覺得這種欠欠的腔調(diào),好似故意為之,聽著很是耳熟。
怎么越琢磨,越像宋玢呢。
“大小姐脾氣唄。”蘇韞玉這些時日和凌蘇表面走得親近,此時眉梢往下壓,無奈地攤手,話語似真似假:“這一路你還沒看明白?這人啊,身邊根本離不開為她鞍前馬后做事的,這不是,和家里那個鬧別扭了,拉著個倒霉的就出來了。”
說完,他指了指自己,好像在說:吶,就是我這個倒霉鬼。
這換成任何人,都只會覺得他在開玩笑,唯有宋玢,真情實感的理解他。
繼而笑容一滯。
蘇韞玉是被抓出來和大小姐同甘苦共患難的,也是身不由己,他倒好,嫌最近事不夠多一樣,自己不知死活地非要撞進來。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
現(xiàn)在這局面,亂歸亂,好在蘇韞玉和楚明姣這兩人之間還是老樣子,清清白白,怎么看都對彼此沒意思。
所以卜骨上的命定姻緣線是什么意思?總不至于他和大長老測出來的都是假象吧?
巧合到這種程度?
他自顧自皺眉,表示不解。
楚明姣并沒有深入探究宋玢風(fēng)起云涌,瞬息萬變的內(nèi)心,站在她的角度想,旁人能有這樣的疑問太正常不過了。
是人都有好奇心。
女子細長的眉微往上提,隨意一瞥,余光里,坐在身側(cè)的柏舟沉靜似水。提到這種人人都有些興趣的事,他才好似被勾起了好奇心,抬眼淡然看過來,像是同樣在等個回答。
“他吧。”她眼里倒襯著躍動的火焰,不知道從哪里開頭似的,思忖半晌,才找到一句適合的:“——在我們族中,屬于,天生耀眼,從小出名的那種。”
宋玢撇嘴。
真計較起來,江承函的身份,可不止一個“耀眼”“出名”能詮釋得了的。
“結(jié)契時我們都還年少,以為空有一腔愛意,就能順理成章戰(zhàn)勝所有。”說到這,她像是倏而間意興闌珊,不太想提了,頓了頓,草草含糊地補充:“但時間長了,兩人的立場,觀點,行事原則都會產(chǎn)生碰撞,碰撞多了,爭執(zhí)與吵鬧自然接踵而來。”
“現(xiàn)在想想。”
“我自幼離經(jīng)叛道,天生反骨,他卻溫潤而澤,秉節(jié)持重到死。”楚明姣攤攤手,學(xué)著蘇韞玉先前的動作,撿了手邊一根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在火堆里搗鼓:“當(dāng)矛盾不可調(diào)和,誰也無法說服誰的時候,關(guān)系也就隨之冷淡了。”
人的一生短暫又漫長,事實上,再熾熱的愛都會消磨,再滿溢的濃情蜜意都會冷卻。
火堆被她沒章法的動作搗得連著炸開幾蓬火花,煙氣也跟著升上來,蘇韞玉趕緊給她比了個“停”的手勢,認命地撿起了邊上被自己丟開的木棍。
看到這一幕,她側(cè)頭抿了下唇,抿出個不大明顯的笑,給人種毛絨絨的溫暖之意:“關(guān)系不關(guān)系的,等這件事結(jié)束,招魂術(shù)成功,再看吧。”
“注意點。”蘇韞玉沒好氣地道:“收一收你的笑,看清楚現(xiàn)在是誰,是哪個男人在為你赴湯蹈火,二十天不到,連生火的技巧都學(xué)會了。”
他太了解楚明姣了。
她自詡不是善茬,不是好人,她沒法心懷天下,事事公正,可實際上,這顆在愛意的包圍中成長起來的明珠,能自私,心眼能壞到哪里去呢?
聽到她這句多少帶點希冀意味的“再看吧”,蘇韞玉就知道。
——這十三年來,楚明姣痛苦內(nèi)耗到劍心瀕臨破裂,無以為繼,卻仍舊站在江承函的角度上為他考慮過。
為他考慮過神主的責(zé)任與不易。
楚家二姑娘實際是個再單純不過的性子,有點犟,認死理,內(nèi)心卻分外柔軟,當(dāng)事實擺在眼前,江承函違誓在先,縱容著
深潭這種東西越來越過分時,她無法接受。
所以她尖銳的長出刺來,不為保護自己,只是為了刺他。
這好像已經(jīng)是她能想出來的,最極端的懲罰方式。
當(dāng)鬧過,刺過,利用過之后,楚南潯招魂有了轉(zhuǎn)機,她就小女孩似的,寬慰自己,算了,和一坨不知變通的冰塊計較什么。
他們兩個又不可能真分開的。
想想,純稚得有些可愛。
“我哪里笑了?”
楚明姣正襟危坐,唇角那兩點極淡的梨渦旋即消散,她若有其事地理了理衣袖,似乎終于覺得在蘇韞玉面前這樣反復(fù)無常的很沒臉一樣,施施然引開話題:“反正就這么一回事,對了,凌蘇的卦算出來了嗎?今夜是兇是吉?”
聽了她這么一番話,凌蘇心里不由嗤的一聲,想,都說楚明姣變化大,與往日判若兩人,這哪兒變了,不還和從前一模一樣呢么。
“還沒呢。”他拋開兩塊卜骨前,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柏舟:“我算算。”
果真,換了個身份的帝師大人也沒比神主殿下難哄多少。他自己應(yīng)該不曾發(fā)現(xiàn),視線落在楚明姣身上時,那雙常年籠著厚重積霧,不顯露真實情緒的桃花眼里,近乎將自己全然剖白。
一種深重澀然的情愫,隨著她每一個字流遍全身,淌過四肢百骸,到最后,連唇齒間都開始發(fā)麻。
分不清是針扎般細密的痛楚,還是后知后覺嘗出的微末甜蜜。
由始至終,在感情方面,江承函并不是占據(jù)主動地位的那個。
那是他最笨拙,也最為遲鈍的一面。
說得殘忍一點,就是楚明姣在用鮮活靈透的年華,引導(dǎo)不通肉體的神靈通曉情愛滋味。這個過程漫長而折騰,她從來不是個耐心的人,在與他相愛這件事上,大抵是將生平所有的耐性都搭了上去。
一開始,他并不知道如何心疼人,該怎么惹得女子歡心,不懂制造浪漫與驚喜。那些復(fù)雜的發(fā)髻,長長的辮子,繁雜的衣料香薰,他全不了解,是在后來的歲月中,一日日觀察著摸索著學(xué)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