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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厭惡著他,又對他充滿我自己都未察覺到的希冀。
那晚,我又夢見了烤雞飽餐一頓,咂咂嘴醒來已是蒙蒙亮的清晨,身側(cè)沒有往常冷冰冰硬邦邦的身體。
我意識到什么,顧不上穿好衣服,連忙向垃圾堆跑去。
黃昏的垃圾投放時刻是成年人的天堂,其余的時間都是撿殘渣的弱小生物活動的時刻,孩子們喜歡在清晨去垃圾堆“淘寶”,找些大人不要的玩意兒玩,那是他們難得的娛樂活動。
這天街道上早起的人會看見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在臟污的垃圾街上飛奔,她披散著頭發(fā),寬大的衣褲歪歪扭扭掛在身上,她跑掉了一只鞋,腳底劃過玻璃、石子、垃圾……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跑得那么急,到了……到了!我心跳如擂鼓,遠(yuǎn)方垃圾場十米高的青磚墻在晨昏陰影中如同怪物,煙囪冒出滾滾黑煙把天也熏得黑漆,場外的垃圾堆如同一座座小山,被鬣狗禿鷲們撕咬后只剩發(fā)酵了一夜的惡臭……
等我看到完好待在輪椅上正在向一堆人前進(jìn)的“喂”時,終于放下心,然而下一秒,我便恨不得把他從輪椅上拽下來,給他一拳。
“住手。”他說。
輪椅上單薄的身軀好像能被風(fēng)吹走,逆著光艱難地向前。
他的前方,石二狗帶著一群小孩子在捉弄林風(fēng),他們把他找到的書都搶過來,一點點撕成碎片,然后再塞到林風(fēng)嘴里咽下去,最后一步是讓他再把那些東西吐出來……還好就沒下一步了——這是他們?nèi)粘5膴蕵罚诛L(fēng)為了避開他們通常會起的很早,但若是不幸,石二狗也起得很早,那就會變成眼前的局面。
我知道,他們不會要了林風(fēng)的命,林風(fēng)的父母還活著,這群孩子還不至于讓他走向死路,這不是他們還有善意,而是怕被打擊報復(fù)。
當(dāng)然也沒有人阻止這一切,包括林風(fēng)的父母。每天都有人殺與被殺,找樂子和被找樂子,弱肉強(qiáng)食是垃圾街的法則,垃圾街就是我們的世界……
“喂”還不清楚這個世界的法則,他吃力地轉(zhuǎn)著“喀吱嘎吱”響的輪椅,對那群小混蛋說“住手”
你以為你是英雄嗎?!你是個連自己都保護(hù)不了的廢物!我在不遠(yuǎn)處躲著心中吶喊。
石二狗罵罵咧咧又大笑起來,他又發(fā)現(xiàn)一個新的玩具,他們拋下林風(fēng),圍住喂,我聽到飄來的石二狗的大笑和他的聲音……
“你他媽以為自己是英雄?你一個殘廢還對我說住手?!來,再說一次,住——手——你看我會不會住手啊!”
孩子們大笑起來,他們嘲諷他,大喊:“住手!住手!住——手——”然后把“喂”拖拽到地上。
“喂”一言不發(fā)。
石二狗踹了踹他的腦袋:“英雄,說住手啊。”
“喂”垂著眼簾,依舊一言不發(fā),這種姿態(tài)很氣人,沉默和冷靜的殺傷力其實很大,我被他的沉默氣過不知多少次,我的挑釁和敵視在他的沉默中顯得幼稚可笑,而此刻他的沉默襯得石二狗像個聒噪的癩皮狗。
果然,石二狗被激怒了,他拽起喂都衣領(lǐng),獰笑著:“英雄,我們來一場英雄的對決,單挑,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哪冒出來的野種,但我保證你連殘廢都沒得做了。”
“喂”說:“這不對。”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認(rèn)真而平靜的神情。
“我說的就是對的!”
拳頭與肉體碰撞的聲音不那么美妙,我氣恨的想,如果這次喂受到教訓(xùn),被打上一頓,清楚垃圾街的規(guī)則也好,只要不打死……但當(dāng)石二狗第一拳擊中他的臉頰時,我的身體動了起來。
這群孩子都比我大兩三歲,甚至四歲,個頭都比我高,我肯定打不過他們。
我想起老爹說過,打假看得是誰更狠,如果一個人陷入到包圍圈里,那么他就要比所有人都狠,需要一擊中要害,震懾住對方,讓敵人心生恐懼。
這是老爹講十年前革命時說的,那個革命的頭領(lǐng)就是個打架不要命的狠人。
我找了一塊尖銳的石子藏在掌心,繞了個圈子,飛奔到石二狗的背后死角,那群孩子忙著欣賞好戲,沒有人看見我。
我爬上垃圾堆,看了一圈今早跟著石二狗過來的人,決定挑鐵柱下手,他體型龐大,一直是石二狗的左膀右臂,此刻叫嚷的聲音最大,目標(biāo)也最明顯……
我高高躍起,借助沖力精準(zhǔn)劃破鐵柱額角,鮮血四濺……并不致命卻有血淋滿頭的恐怖效果,鐵柱痛得摔在地上捂著傷口大吼,一群孩子怔在原地,不知道剛才發(fā)生了什么,我沖過去騎在鐵柱身上拿沾了血的石頭抵住鐵柱脖頸,正在毆打“喂”的石二狗最先反應(yīng)過來,他甩下“喂”怒氣沖沖向我走來。
“別動!你們都別動!”我喊破了音,當(dāng)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竟然覺得尷尬和羞恥……
好在這種緊張的氛圍,沒人笑出來。
石二狗停下腳步,憤恨地看向我:“晨晨!你奶奶的要干什么!”
我手上有黏膩的血的觸感,身下的鐵柱仍在哀嚎,我打了個冷顫,這是我第一次傷人,我環(huán)顧四周,強(qiáng)裝鎮(zhèn)定道:“放了我們!”
“你們?!這個死殘廢……”
“他是我哥!”我梗著脖子看向石二狗:“你放了我們,我放了他!”
“你他媽哪來的哥哥!”
“別管這個!放了我們!”
石二狗在猶豫,我揪起鐵柱的頭發(fā),他因疼痛嚎啕大哭:“老大救我,嗚嗚嗚,老大救我……”
石二狗氣得雙眼發(fā)紅,他還沒受過如此挑釁:“我放了你們!放了你們媽的!……不過你們記著,下次再見,我弄死你們。”
我管不了以后,地上的“喂”臉埋在土里,進(jìn)氣多出氣少,我扶起他,把他拖拽到輪椅上,男孩微微睜開眼,咳嗽幾聲吐掉口中的土,在我耳邊微弱地說:“謝謝。”
一次謝謝,兩次謝謝……
我氣笑了:“你有本事,跟我說的第三句話也是謝謝啊!”
他沒了聲,我推著輪椅趕忙離開這是非之地,等離開垃圾場,我才真的松了口氣。
石二狗還是有點江湖道義的,雖然喜歡持強(qiáng)凌弱,但說過的話絕不會食言,這大概是他的某種堅持吧……
這也意味著,他說再見要弄死我們,就真的會弄死我們……
我看著自己滿手的血有點絕望:“喂,你先醒醒,到家了我一定要打你一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