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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雷銳家出來,顧錚徑直就去見了黃斯然。
北陽進入秋天之后降溫的厲害,顧錚開著車窗,一路上被凍得兩手冰冷,在停車的時候他收到了梁海江的微信,說對雷銳的訊問已經基本結束,由于醉酒,他在進入公寓時無法給出非常明確的時間坐標,但好在后期酒醒了,能夠提供在 603 內非常具體的行動軌跡,并且說出的時間也和他離開翠竹園的時間相吻合。
像是知道顧錚心中所想,梁海江的第二條微信直接了當地告訴了他,經過一天的調查,沒有發現雷銳和女性受害者有明確的社會關系,兩人這次的相遇也是純粹偶然。后期警方詢問了一些酒會上的人,得知在酒會的前半程,女方和雷銳幾乎沒有接觸,甚至連坐的位置都相隔很遠,兩人真正開始有言語攀談,是在酒會快要結束的時候,雷銳那時已經醉得不清,在準備下樓打車時被女方拉住,后頭兩人才一起下了樓。
顧錚看著微信眉頭緊皺,按照這種邏輯,雷銳當天晚上會去張素家里就是個意外,真正的兇手會不會就是順水推舟地利用了這一點,特意挑雷銳在 603 公寓的時候殺死了被害者?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這個兇手能讓自己徹底在監控視頻里“隱形”,至少說明他并不是一時興起殺了張素,肯定是有預謀的行為,甚至可能,已經計劃了一段時間了。
顧錚想到這兒用力合上車門,步伐匆匆地往樓上趕去,過去他很少會做這樣唐突拜訪的事情,但如今他卻覺得自己必須要去見一下黃斯然,至少,也要找一個人傾訴一下現在他的情緒。
顧錚按響了門鈴,隔了很久,來開門的卻是黃斯然的父親黃天偉,男人比顧錚記憶里的樣子要瘦了一大圈,甚至金絲邊眼鏡后的眼睛都變得凹陷無神,看到他,黃天偉臉上沒什么表情,冷冷問道:“你是來見斯然的?”
顧錚心里發冷,相比于在他們面前還有一絲生氣的秦雨,黃天偉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他甚至沒辦法一下子把眼前這個消瘦頹唐的中年人和過去那個文質彬彬的中學老師聯系在一起,顧錚還沒能說出話來,秦雨一下從黃天偉背后探出身,笑道:“小顧,你來怎么沒和阿姨說啊,我們現在都睡得很早。”
顧錚在黃天偉的注視下莫名生出一股退意,四年前的愧疚感洶涌而來,他輕聲道:“太晚了要不我就不打擾了……”
“來都來了,見一面斯然也好。”秦雨將他直接拉進了室內,又小聲囑咐,“你一會兒進房間輕一點,我們保姆小薛很辛苦,晚上還要幫斯然翻身,所以現在在補覺,不要吵醒她。”
顧錚了然,他輕聲輕腳地進了臥室,果真,黃斯然的保姆趴在窗幔里睡得正香,秦雨輕聲道:“你想說什么話輕聲說就好了,小薛也沒這么容易醒……平時她這樣補覺都習慣了,畢竟斯然的情況特殊。”
“好。”
自從進了這個家,顧錚就能感到黃天偉的視線一直落在他的后背上,而這幾乎讓他內心那道早已結痂的傷口刺痛起來。顧錚強忍著心中的不安,輕聲道:“斯然,雷銳雖然覺得他說的是氣話,但他其實說的有道理,我總是只能著眼于我眼前的東西,我之前一直以為我已經變了,但是其實并沒有。我看到的依然還是被放到我眼前的東西,而我從來不去想,它之所以能被放在我眼前,是因為有人把它放到了我的眼前。”
“你這個性格,還好以前接的不多,要不估計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顧錚想起之前雷銳毫不在意說的話,一切終于變得徹底明朗了起來,他深吸口氣:“我得感謝你和雷銳,至少讓我意識到,我看到的部分還是太局限了……斯然,下次我會帶著雷銳一起來看你的。”
他的聲音很低,甚至連趴在床頭的保姆都沒有驚醒,顧錚轉身告別了秦雨和黃天偉,接近十點,他從黃家離開,而后便徑直去了工作室。
在處理案子之前,他得想辦法先解決一直追著雷銳咬的人,和人叫板不是他擅長的事情,但是對方已經將雷銳逼到這個地步,這個一箭之仇如果不報,顧錚自己也咽不下這口氣。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顧錚一直網絡上找各家營銷號套話,隔著網線,說瞎話比當面要容易的多,顧錚隨意給自己尋了個媒體公司的身份,又拿著自己寫的一篇給雷銳的洗白通稿希望營銷號來發,得到的回復都差不多。之前有人來找他們發過黑雷銳的通稿,營銷號雖說是拿錢辦事,但前后的言論也不能太過背道而馳,因此在短時間內不能接洗白雷銳的稿件了。
顧錚自然不會就此放棄,緊跟著又拿更高的價格當籌碼,在四五個營銷號之間軟磨硬泡了很久,終于其中一個號主直接跟顧錚撂了底,說他們一般很少接黑素人的營銷稿,出于安全,更不會碰這種和案件有關的內容,然而這一次之所以會全網打擦邊球黑雷銳,主要是因為對方開的價太讓人心動,不光是直接出錢,更重要的是,對方馬上有一檔大制作的節目要進行宣發,這次的營銷稿是算進打包價里的,只要接了,就相當于直接接了一整季節目。
顧錚心頭一動,他雖然不是業內,但
顯然業能出這種大手筆進行打包宣傳的公司肯定也是頭部的制作公司,顧錚心中有了聯想,當即試探地問道:“是不是明月傳媒?”
對方沒有回答是或者否,而是直接發了一張明月傳媒第四季度要上的新節目宣傳海報過來,意思不言而喻,顧錚見狀重重吐出了壓在心口許久的氣,緊跟著,他的目光落在了之前雷銳用的那臺機器上。
翌日一早十點,城西百匯大廈,明月傳媒的前臺迎來了一位奇怪的客人,進了門之后他一言不發,只是將一只小巧的 u 盤交給前臺,面無表情道:“給你們劉總,就說,如果想要找我談,那我就在這兒。”
前臺的小姑娘奇怪地打量著來人,見他衣著考究,長相斯文,并不像是尋常來鬧事的,當即便也半信半疑地將 u 盤拿了進去,而后不出十五分鐘,劉總便從辦公室里急匆匆走了出來,問道:“人呢?”
小姑娘指著站在一旁的男人,甚至還不等她介紹,劉總便已經認出了來人:“是顧先生吧?我們借一步說話。”
兩人進了辦公室,劉總要給顧錚遞煙,卻被搖頭拒絕,他嘆了口氣:“顧先生,你拿來的東西我看過了……需要做到這個地步嗎?這個東西,往大了說,可是誹謗啊。”
顧錚冷冷道:“我是做數據鑒定的,我只是把我觀察到的東西羅列在一起,放在了一條視頻里而已,貴公司的后期將錯誤的廣告權益鏡頭放在花絮里進行炒作,并且還在藝人去世后刻意在花絮里加入了更多廣告元素,這些都是事實,我完全沒有捏造,更談不上誹謗,我相信未來如果有更多人看到它,尤其是宋思洋的粉絲,他們應該也會有自己的判斷。”
劉總在業內混了這么多年,一眼就看得出顧錚是一塊不好踢的鋼板,本身宋思洋這個事情就有太多網絡爭議,好不容易明月才洗白,現在再給自己惹一身腥不值得,他無奈道:“ 顧先生,那就說說你想要什么吧?既然來找我們了,就說明可以談價吧。”
“我不是來談價的,我是來提請求的,畢竟我和我的朋友只是普通人,經不起大公司來誹謗。”
“誹謗?這哪里的話。”
顧錚淡淡道:“明月傳媒第四季度還有新的節目要上,之前青春舞臺的風波還沒有完全過去,在這個緊要關頭,為了黑一個普通人而丟了更大的利益,值得嗎?”
劉總臉色一僵,本來他們幾個老總開會的時候,就是想借著宣發新節目,在打包價里多算上一條,趁著這個案子報之前宋思洋那件事的一箭之仇……畢竟雷銳手里可能還拿著明月傳媒的把柄,這時候要是能將他踩得徹底翻不了身,那之后他無論說什么也不會再有人信了。
他再也沒想到,顧錚居然會直接拿著這個把柄找上門。
劉總對上顧錚冷峻的臉色,知道這人多半是個硬茬兒,想了想道:“如果顧先生只想要這個,那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
顧錚搖搖頭,直接了當打斷他的話:“我想要什么?”
劉總干笑:“顧先生你自己想要什么還要問我?”
顧錚淡淡道:“已經有營銷號承認了,還想看聊天記錄嗎?”
劉總咬了咬牙,這個姓顧的比他想的要精,顯然變著法兒說的就是一件事:“那顧先生是希望撤稿是吧?”
顧錚道:“我只是來請求貴公司不要再傷害一個普通人,你們的節目就擺在那兒,即使沒有我,說不好什么時候就會有人看出來點什么,而之后他們會怎么想貴節目,我也弄不清。”
“好,顧先生,我們會保證讓他們把雷先生的稿子撤掉的,這些事都可以談,咱們不用弄的下不來臺。”
臭小子……
劉總面上陪著笑臉,暗中卻咬緊了牙關,他們這個圈子里很少碰見像是顧錚這樣的人,他無法衡量這個視頻被放出去之后可能會對明月造成的輿論傷害,因此也只能暫且應下顧錚的要求,又去一旁的柜子里拿酒:“這些都好說,之后如果有機會,我直接請你和雷先生一起吃個飯吧。”
“不用了,做你該做的事就行,畢竟我是做這行的,宋思洋的事情也屬于我的委托范圍,讓更多人知情是屬于我工作的一部分。”
顧錚將手從口袋里拿出來,掌心里捏著的卻是一只剛剛停止錄音的手機,關閉錄音后,顧錚說話的口氣明顯不客氣了起來:“雖然我錄下的東西不一定能成為合法證據,但它會對貴公司的形象會造成什么影響劉總你應該很清楚,畢竟你也已經替明月傳媒承認了,你可以讓營銷號撤稿,證明人肉雷銳的稿件和你們有關系。在這種時候是報復雷銳比較重要,還是公司的整體形象比較重要,孰輕孰重……劉總你來考慮吧,接下來就希望貴公司說話算話,畢竟現在也沒人知道,貴公司真的花錢買營銷去黑一個普通人。”
“你……”劉總見狀,臉色幾乎立刻由青轉黑。
“我做這行恰巧也認識那么一兩個警察,如果真的要搞得所有人下不來臺,那我不好過,貴公司恐怕也不會好過。”
因為過度緊張,顧錚已經出了一身汗,還好
一切都快結束,他逼著自己挺直了身板,學著雷銳的樣子講完最后的陳詞:“我相信如果我從你們這兒出去出了什么事,肯定會有人來找你,所以,希望劉總你真的能當一個聰明人,不要讓事情變得更難看了。”
突發 酒會 06 盲區和巧合
忙的焦頭爛額的梁海江在接到顧錚微信的時候就知道他是為什么來的,他們審了雷銳一天,男人倒也配合,要說唯一的擔心就是他母親的身體,然而就在梁海江告知他顧錚對他們的囑托之后,雷銳整個人都顯得輕松了不少,笑道:“我就知道,我媽把他當親兒子對待也是有原因的。”
梁海江在刑偵大隊干了這么久,什么樣焦急的親屬都見過,雖說很少碰到因為朋友被抓就急成顧錚這樣的,但梁海江看過二人在一起工作的狀態,對他們的關系自然也能窺見一二。
一個人一輩子能有一個這樣的兄弟,是尋常人都羨慕不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