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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冷天道、秦方、秦離繁和玉蘅落心里皆是一凜。
這個問題非常關鍵,甚至可能涉及到云不意未來?的命運。
云夢癡怔望著云不意手上的枝葉,那種色澤與質感,以及獨一無二?的感覺是無法偽裝的,不管木雕是否是建木碎片,它與云不意是同類這一點毋庸置疑。
同類……同類?
這會是你的命運轉機嗎?
云夢無法控制地對?某個最好的未來?生出了期待,他垂下眉眼,聲音里帶著隱忍的悲愴:“他從前……也是人?!?
在云夢講述的?故事里, 這座木雕——建木碎片的化身名叫商雨規,他們相識于妖界大荒云夢澤, 那時的?他還是一條剛剛破殼的幼龍。
四?界分定之后,彼此間幾乎完全沒有往來,這對?人界是好事,對?妖界亦然。
彼時妖界蕭條,很多在神話時期叱咤風云的?族群都已隨著那個時代的結束逐漸日薄西山,直到云夢出生這一代,曾經與?人族為盟,受建木贊賞的龍族只剩下他一個純血族人。
商雨規是他破殼而出時見到的第一個人。
云夢還清晰地記得那天的?場景, 雷云蔽空,風浪顛簸,他盤曲在湖底,被?水波撞得翻來覆去, 脆弱的?筋骨發出錯位散架般的?疼痛。
正當他惶恐而茫然無措之際,湖上有一人逐水而來,白衣勝雪, 高冠博帶, 手持一把立起來比人還高的?藤杖, 過?驚濤駭浪如履平地。
他站在湖心, 垂眸望著萬丈水底驚慌的?云夢,眼睫微動,抬手將藤杖拄進?水中。
霎時間藤杖憑空飛漲, 化作擎天撐地的?巨木, 蔽日遮天, 迸發出比云夢澤大潮更加暴虐恣睢的?力?量,令這座常年暴動的?水澤乖順平靜地匍匐于其枝葉之間, 瞬間變得風平浪靜。
云夢還未回神,就見商雨規收回藤杖,彎腰掬起一捧水——他在水中,透過?溫柔的?清波,看清了這人的?臉。
眉如修竹,眼似沉岳。
并非是尋常詞匯可以形容的?美麗,垂眸時,仿若神明低首。
很久之后云夢才?知道,那種感覺叫做君子端方,是獨屬于神話時代鼎盛時期的?人族的?氣質。
“建木隕落不過?千年,龍族竟然已經沒落至此。看來我今日入妖界,當真是天意成全。”
神明撫摸云夢嫩枝般的?龍角,淡漠的?臉露出一絲笑意:“我名商雨規,以后,你便?跟著我吧。”
云夢懵懂地凝視他,被?他帶離云夢澤,這個他再也沒有回去的?家?鄉便?從此鐫刻在他的?名字里。
他追隨商雨規行?遍妖界,從幼童長?大成人,陪他挽救瀕危的?族群,幫他行?云布雨恢復天時,隨他將四?分五裂的?妖界重整為舉族團結一心,整體繁榮昌盛的?樣子,絲毫不輸人界。
中途也曾遇到艱難險阻,也有甘愿墮落的?妖族攔路。
若是前者,商雨規通常會?用平和手段解決,哪怕繞些遠路也不在意。但如果碰到后者,他在勸說一次無果之后,便?會?以雷霆手段橫掃敵方。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雷霆手段——揮手招來一片寬百里的?雷云,堵著敵人的?家?門口劈一天,這場面不能說摧枯拉朽,至少也是無人生還。
值得慶幸的?是,他只出手了一次,就把妖界各族擰成一股繩,竭盡全力?配合他振興妖界的?大計。
不幸的?是,他這一手毀滅了原先妖界最昌盛的?一族,那族的?祖脈直到現在還是一口雷池,是生靈辟易的?禁區。
那一千年歲月,商雨規左手持杖,右手牽著云夢,足跡遍布整片妖界大地,夙興夜寐窮盡心力?,終至達成復興妖界的?宏愿。
然而故事的?主?角,卻似他的?原身一般,沒能有個好結局。
妖界新紀元年,荷月初旬,商雨規將一身靈力?散盡,為妖界下了最后一場濯枝雨后,于妖界最高的?山峰上隕落。
他并非完整的?建木,體內雖然有著磅礴靈力?,卻
是無根之水,無法從外界汲取靈氣恢復,用一點便?少一點。等全部用完,他的?生命自然也走?到盡頭。
“這真是充實而短暫的?一生?!?
商雨規枕在云夢腿上,抬手抹去他眼角的?淚水,素來不茍言笑之人,此刻眼底卻浮起淡淡的?笑意。
“不用為我難過?。我非建木,卻承托祂軀殼的?一部分所?生,祂逝去前最后的?牽掛就是誕生于祂手下的?這個世界,我為祂打理好妖界,便?是對?祂的?報答。如今事了功成,我也該退去了。”
云夢好像又回到了云夢澤大浪翻覆的?那日,自己被?困在洶涌的?浪濤中,滿眼都是令他恐懼的?混亂。
他絕望地問:“那我呢?你功成身退,就要將我拋下嗎?”
商雨規被?問得一怔,笑意漸漸斑駁,迷茫覆上眉宇。
“抱歉……”他只能說:“強大如建木,也無法創造一個沒有缺憾的?天地。而我不過?是祂的?一塊碎片,同?樣不能面面俱到,處處周全。這回是我的?錯,看在我撫養你長?大的?份上,原諒我吧?!?
商雨規來不及給云夢多留幾句話,他的?衰亡來得急促而不容拖延,就這樣在云夢懷里散去人形,化為一尊有乘云仙人氣韻的?木雕。
后來發生了許多事,云夢因執念幾乎墮入邪道,木雕里殘存的?商雨規元神封印了他的?真身與?大半功力?后墜向人間。
云夢千辛萬苦地將木雕尋回,卻發現自己跟世間所?有生靈那樣,失去了碰觸他的?資格。
……
“事情便?是如此了。他為妖界鞠躬盡瘁而死,并沒有多余的?陰謀算計,也沒有跌宕起伏的?內情,只是如此而已?!?
云夢凝視桌上的?木雕,指尖動了動,壓抑著觸摸他的?沖動。
“那個雨夜銜荷的?故事是我編的?,我曾經為了他險些誤入邪道,被?他喚回之后追隨他來到人間,渾渾噩噩的?那幾年當過?說書人,寫過?話本子,這故事便?是那時留下的??!?
“——一晃也數百年了?!?
眾人沉默聆聽,心緒各有各的?復雜,云不意的?尤其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