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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和幾個尚書也剛議完事,聽說他已經(jīng)在皇后那兒用過飯了,倒也點了點頭,身后的太監(jiān)端來幾碟子湯飯,劉遇親自起身布菜,伺候著他簡單吃了些,父子二人才有空說說閑話。
“林海沒說瞎話,你查出來的賬也確實是壞的,”皇帝按著眉心,“壞就壞在這幾個都是老圣人的近臣。”他指著甄應嘉的名字道,“興許老圣人眼里還覺著,甄家的錢也是拿來替他辦事的,不算別的,當年父皇南巡,他家接駕了四次,開銷也是不小了。若是要動他,父皇那一關難過啊。”
劉遇正乖巧地替他按摩頭上的穴位,聽了這話,心里不覺冷笑,接駕自然花銷若流水,只是接駕了四次,誰不知道上皇寵著他家,他家子弟近年來官運亨通,還不是因為這個?借著那名聲,有什么魚肉鄉(xiāng)里、中飽私囊的事兒,別人家想到是他家的人,也就只能睜只眼閉只眼糊弄過去了。不過雖心里不忿,面上卻不顯:“皇祖父圣壽將至,這時節(jié),確不適宜動他的奶兄。”
皇帝問:“你心里在嘀咕什么呢?”
“兒臣不敢。”
“你不敢也得敢,這事兒具體怎么說,你今兒個必須給朕一個看法。”皇帝冷笑道,“不然顯得朕這十二年白教你似的,若是說不出什么來,你也別到處耀武揚威地逞能了,回來繼續(xù)在你皇祖父膝下裝傻充愣還更有用些。”
劉遇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兒臣建議,恩賞林海。”
也確實是個表明立場的法子,不過皇帝當然知道他有私心,也不點破:“其余呢?”
“以三年為限,命各家補全虧空。”
“你曉得他們虧空了多少?這只是江南一處的鹽稅,你就查了這許多日,還是底下人不敢懈怠的速度,全國那么些地呢?還有布、糧、油也不知吃了朕多少下去!三年,三年能補得了天去?”
劉遇奏道:“補不了也得補得。明年皇祖父要過八十圣壽,屆時必開恩科,有新士子在,便是那幾個動不了,他手底下小兵小卒也能撕擄個干凈,也不怕沒人填補。”他也沒說,過了上皇的生辰再動手,也省得好容易抓了過來,又得赦了——實他那位“仁義心腸”的皇祖父愛干這事。
皇帝笑問:“如何算補齊了虧空?”
“以小窺大便是,只如今看來,除非變賣田產(chǎn)、散盡奴仆、粗茶淡飯,有些人家,還真填補不上。”劉遇嘆了口氣,“只看他們有沒有這份心了。”
12
林海最終被追封文定侯,不過他喪儀既過,也不能再按侯爵規(guī)格再葬一回,又無子嗣襲爵,所謂的恩賞,實際算下來也不過是擴修了一番祠堂罷了。逝者已逝,他生前苦苦追尋的真相,似乎在雷霆萬鈞之后,變成了一場小打小鬧的玩笑。既然皇上并無過分追究的意思,那些文人墨客為他歌功頌德之事,便要再斟酌些。
劉遇并非那種虎頭蛇尾之人,然卻也不大有“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的那種剛正不阿的玉碎之氣,他是想著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只是這種不繼續(xù)追究下去的舉措怎么看都像是臨陣脫逃,別人猶罷了,舅舅家那兒,他委實不知道怎么開口得好。
其實以林滹一家子的知情知趣,萬不至于要他“交代”的,甚至林徹還當他一腔熱血、數(shù)月艱辛因為二圣的大事化小的決定而付諸東流,特特地安慰了一番,只是他自己心里有道坎兒過不去,更不提如何去面對林家表妹了。
也許至少該去幫林表妹的封號定下品級來。
不過他其實也不必想那么多,黛玉既是名門閨秀,又非葛氏那樣被逼到絕境不得不拋頭露面為父報仇,何況在孝中,自然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他來了林府幾趟,一向是在正廳同林滹的書房,由林家父子陪著說說話,連宋氏的面兒都沒見著幾次。
“我想,妹妹應當是不在意那些的罷”林徹原想著黛玉不是那等計較虛名俗利之人,但是想起了自家接手了林海的泰半家資,理應為他女兒謀劃些什么,便又猶豫了起來,語氣就不甚堅定了。
劉遇道:“是該問問表妹的意思。”
他也不是那等肆意窺探閨闈的紈绔子弟,不過到底身份尊貴,行事未免就
少了些許顧忌同思量,加之林馥環(huán)待嫁時他還年幼,來林家玩耍時并不需太注意男女大防,因此也就未免思慮不周,只是宋氏堅持,便是要見黛玉,也好隔著碧紗櫥:“她還沒出熱孝呢,要是沖撞了殿下,她小小年紀的,哪里擔待得起。”
劉遇這才意識到有些不妥,于是先同宋氏說了一聲。
宋氏道:“恐有不妥。”
林徹問道:“母親緣何如此說?”
“玉兒這兩年在孝中,是不能議親的,過兩年不是有大選?她若是身上的封號,大家不當回事兒,你父親雖是四品官,她是侄女,原不需去選秀的,可倘若定下品級來,那一遭便躲不過了。”宋氏嘆了口氣,雖多少人家把進宮選秀當做鯉魚躍龍門的踏板,甚至他們林家也算是既得利者,可如今這個并非她親生的女兒,一旦進了宮去,若是撂牌子了,便于女孩兒名聲不好,日后婚配也有礙,而一旦留了牌子并非誰都有那樣的運氣,多得是在宮內(nèi)蹉跎一生、再也見不得家人的苦命人!便就是運氣極好,女孩兒被宮內(nèi)誰選中了指給宗室,也不過是幾位上位者的亂點鴛鴦譜,誰說得準呢。倘親生的女兒,放手一搏也罷了不,親生的女兒也是不舍的,更何況人家臨了把女兒托付給他們,若真的進了宮,他們到了地底下可怎么去同林海交代呢。
這話她也不方便和劉遇說,只對林徹分析了,便拿“玉丫頭在意的也不是這些,況她本沒了父母,一旦光環(huán)加身,恐怕不管是誰都要來看一眼問一聲惦記著,一下子站在風口浪尖上也不妥”搪塞了。
只是林徹卻想,母親到底天真了些,竟也把永寧王當做一般的孩子相看了。
劉遇可不是他生的那般天真無害的模樣,更不會是他自稱的林家的單純的一個親戚,他從一開始,就在林家父子的默認下,把整個林家歸置到了自己的旗下——當然,即便他并不如此作想,林家也逃不開和永寧王一榮俱榮的命運。只是就算都是外戚,也有份依靠著女人過活的,同自己爭氣、還能拉宮里頭一把的。林家父子這些年也是兢兢業(yè)業(yè),永寧王也愈加親切溫和,恐怕宋氏竟因此糊涂到忘了劉遇其實仍是那個生在深宮權謀、養(yǎng)于帝王之術的王公貴胄了!
他庇佑林家,因為他把林家看做他自己的東西——林氏父子的戰(zhàn)功、政績自然是他的榮耀,林家女兒恐怕也如是。端只看他把黛玉的姻緣當做他庇佑林家的一環(huán),還是可以利用起來的一節(jié)了。
“母親若是有心,妹妹的婚事這兩年相看著,等她出了孝便定下來也罷了,可千萬別對永寧王說。況且叔父臨終前不是說,同榮國府那位有約嗎?”林徹不悅地撇了撇嘴,他不欲與那家扯上聯(lián)系,可林海生前的確隱晦地說過,賈敏同榮國府的老封君有提過親上加親的事。
他們自然是百般不愿同那邊結親的,不過若真是人家生父的意愿
宋氏目光冷了下來:“別的也罷了,女孩兒家的親事哪能就這么隨意定下呢。”口氣里盡是不滿,也不知是對榮國府的還是對兒子的,“我曉得你一向是嘴上沒門的,可是這種事,你要是亂說,叫人聽到了,或是叫你妹妹聽到了,看我不掀掉你一層皮呢!”
“母親倘真替妹妹著想,下一回永寧王若是要見妹妹,當著大家的面兒,說兩句話也無妨。”林徹嘆道,“親戚也是處出來的,若非這幾日與妹妹相談甚歡,即便是父親受了三伯父的囑托,妹妹在我這里也不過是個名字罷了。母親既有心求永寧王把妹妹當親戚看幫她謀劃,總得讓他有把妹妹當親戚看的時候。”
宋氏喝道:“這不合禮數(shù)!她不是你馥姐,更不是你嫂嫂,這世上也沒有幾個你嫂嫂那樣的女子!你也定親了多年了,可曾見過劉家姑娘?規(guī)矩二字是老祖宗定下的,你若是不能成為制定規(guī)矩的那一個,就別想著暗搓搓地去破它,最后害了自己事小,連累了別人事大。”
她當然知道,以黛玉的品貌,若只是為了說一門好親事并不是難事,可是若要和榮國府斷開干系、躲掉之后的大選,就總得有求與劉遇的時候,但無論如何,一年大二年小的,人家王爺自然不用擔心有什么,可他們家的女孩兒的閨譽要緊,哪能隨隨便便就見著外男呢。
只是她想得再多,在絕對的權勢面前也不得不低頭,劉遇再次登門的時候,又提出來要見一見黛玉:“人人都當我輸了一場,倒也可不必再提。只是在表妹那里,我恐怕不只是那樣,還是個辜負了她父親心愿的可憐人。總得有個說法給她。”
他自認倘或有必要為這次的“不作為”乃至“失敗”做個解釋,唯一的對象大約就是林家表妹了。
林徹當值去了,來接待的林徥苦笑道:“殿下總愛給我們出難題。”劉遇道:“是小時候我惹了馥表姐,她總回頭來欺負你鬧的么?我看這個表妹不是表姐那樣的性子,不然舅母也不至于把她藏起來。”
“可不是因為這個,”林徥苦笑道,“一年大二年小的,殿下和馥姐玩鬧的時候還小呢,這表妹也十一二了。”他們一大家子,從林征、林馥環(huán)到林徹,都有些離經(jīng)叛道的傾向,唯一循規(guī)守矩的也就是林徥了。只是他年紀
且小,連林滹同宋氏都不大管他大哥二哥,他又能如何。
劉遇笑道:“我只是和她說說話,你怎么搞得好似我要活吞了她?”
黛玉從前并不知道,原來這世界上還有比寶玉更任性的表哥,只是這邊的叔叔嬸嬸比外祖母家的二舅母要硬氣的多了,二舅母在她入府第一天便如臨大敵地要她遠著寶玉,然卻也沒怎么攔著寶玉的,這邊的嬸嬸倒是想法子攔了幾回,只是劉遇和寶玉,到底大有不同。
他自然不會冒冒失失地跑進姐妹們的閨房,好奇地對胭脂水粉、衣裳首飾探頭探腦,更不會對女孩兒們偶然露在外頭的頸子腕子“情不自禁”,可因為身份的緣故,他實在比寶玉難打發(fā)得多。
只上次在榮國府里見了一回,她已知這位尊貴的殿下是個自說自話、開門見山的人,心里倒不算太在意嬸娘所擔心的規(guī)矩禮數(shù),只是對劉遇要說的事難免忐忑不安。
“三舅父生前囑托,恐暫時無法實現(xiàn)了,怕表妹傷心惦念,特特來說一聲,我并沒有忘記那件事。清白正義、家國天下,日后總會有人執(zhí)筆書舅父的磊落與匡義之舉。”
黛玉訝然地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