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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
姐大笑,點著她的鼻子道:“顰兒這張嘴,我是真怕了,你放心,不敢累著你這兩個寶貝丫頭的。”
黛玉原就是同她開個玩笑,笑過也就罷了,又問:“寶玉既然病成這樣,怎么還這么著急娶親呢?薛姨媽也答應了?”她見過薛姨媽幾回,只覺得是個疼女兒的,并不像賈赦、邢夫人那樣對兒女漠不關心,怎么會寶玉還在病中,她就答應把女兒嫁過去?
鳳姐嘆道:“薛姨媽家里也不太平,她兒子出了事,媳婦又是個鬧得家里不得安寧的,寶丫頭在家里,天天受嫂子的閑氣。寶丫頭大度,不同她計較,薛姑媽卻也不忍心女兒再在家里被嫂子欺負的。”
黛玉知道薛家的那個兒子是個不同于寶玉的真“混世魔王”,上次進京來,就是打死了人沒當回事,宋氏還拿這事說過,告訴她榮國府和這樣漠視人命的親戚常來常往的,早晚也要出事。如今果然有一就有
二,當年沒得到教訓,如今竟又打死了人。黛玉想起薛家那個媳婦還就是當年讓馥姐死了心回家的那個夏姑娘,不覺搖頭嘆息:“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又不免勸了聲,“二表姐在孫家過得很不如意,鳳姐姐就當看在我的面子上,替小姑子在孫家說說話,要是怕一個人去挨欺,我陪風姐姐去。”
鳳姐沒想到她竟然還記掛著迎春,笑道:“我怕過誰?你好好在家待著吧,你要是有什么閃失,我才怕呢!”
黛玉見她到最后也沒應承下來去給迎春出頭,不覺嘆了一口氣。
紫鵑同雪雁跟著鳳姐來到榮國府, 原以為是要去服侍寶玉的,再不濟, 幫著收拾新房、縫制新衣新被,給來客端茶送水接引的, 都無妨的。誰知鳳姐竟什么也不要她們干, 把她們安置在大觀園中, 好吃好喝地待著, 卻也不說清楚要她們做什么。只到了夜里,別說紫鵑了,連雪雁都看出了不對:“紫鵑姐姐, 我總覺得璉二奶奶要咱們過來,沒那么簡單。倒不是我妄自菲薄, 只是咱們針線不如晴雯, 伶俐又不如鴛鴦,粗重活計就更不如人了, 實在想不出有什么非咱們不可的。”紫鵑亦道:“我原本是以為, 咱們姑娘前幾年常生病,我們幾個服侍慣了, 有經驗,寶玉這一下病了,襲人她們恐怕一時有些適應不好, 喊我們過來陪陪,煎藥看護什么的,誰知現在看著也不像?”
雪雁著急道:“那可怎么辦才好?”
紫鵑略一沉吟:“璉二奶奶說是喊我們來, 是給寶玉看看,讓他能不能想起來從前的事,我們今兒個來了,卻反而讓我們在園子里住著,不去看寶玉,明天我去找她,就說不放心,想去看看寶二爺?”她怕隔墻有耳,故而聲音壓得雖低,也沒說得太詳細。好在雪雁心領神會:“好,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正好看看我干媽,她現在也在璉二奶奶院子里呢。”
二人打定主意,次日一早便去了鳳姐院子里,卻見大大小小的丫頭婆子們都在屋外,屏息凝神,不敢大聲,平兒看見她們,忙示意她們跟自己來,領她們到了院子外頭的墻根下,小聲道:“里頭大爺和大奶奶鬧饑荒呢,一會兒里面動靜小些,我就去給你們通報。”
不用平兒說,她二人也隱約聽見了屋里砸盆摔碗哭天搶地的聲音,雪雁跟著黛玉回蘇州后就去了林滹家,那時節璉鳳還是老太太常調笑的小夫妻,她何曾見過這陣仗?嚇得問道:“這是出了什么事?”
平兒苦笑著道:“你小姑娘家家的,別問這些。”
雪雁也聽說了賈璉愛偷吃的毛病和鳳姐善妒的名聲,趕緊閉了嘴。紫鵑卻是方才隱隱聽到了“利錢”、“官司”之類的字眼,知道沒平兒說得那么簡單,但這可比夫妻倆吃醋吵架嚴重得多,她自然也不敢問,就笑道:“里頭在吵架,你也不必為我們去通報,要是璉二爺和二奶奶還在火氣上,你不是又撞上去了?拿你撒氣可怎么辦?我們今兒個就是來看看二奶奶,問問到底要我們來做什么?姑娘叫我們來幫忙,結果我們什么都沒做,白吃白喝的,實在過意不去。”
平兒猶豫了一下,以她的性子,實在不忍做坑蒙拐騙的事兒,但是鳳姐的“掉包計”事關重大,好不容易把這兩個丫頭請到家里來,要是因她走漏風聲辦不成了,寶玉在大喜之日發起病來,可怎么得了?到時候查出是她說的,鳳姐和賈母恐怕不會記著她平日的好,故而她只好笑道:“有兩天清閑日子躲躲懶還不好?我想閑一會兒都還不行呢。還是如今都忙著,你們沒人說話,無聊了?一會兒二爺走了,我去跟二奶奶說說,讓她給你們安排好了。她這兩天也是,忙得什么都忘了。又和二爺……唉!”
平兒原是擔心什么都不讓紫鵑和雪雁做,反而讓她們察覺出不對勁,然而說到后面,不免也帶了些真心。怪不得有俗語叫“貧賤夫妻百事哀”呢,賈璉和鳳姐還都是人上人,通身的富貴,如今只不過家里情況比從前差了,摩擦就顯見地多了起來。原先鳳姐放利子還需得瞞住賈璉,一是放利子到底為國法不容,怕他知道了不答應,留個把柄在他手上,二是賈璉素來就是個油鍋里的錢都要撈出來花的主兒,要是這錢讓他知道了,那還了得?只是如今家里的景況不如從前,賈璉也知道家里只出不進、寅吃卯糧,但賈府素來講究排場,便是賈璉自己,也不愿放棄錦衣玉食,節省開銷的。如今鳳姐讓旺兒媳婦早點把放在外面的錢收回來,都直
接當著賈璉的面了,又惱賈璉吃著用著,卻還要說三道四的。兩人爭吵起來,明顯比從前多了,有時甚至當著巧姐的面就喊打喊殺的,把小姑娘嚇得病了兩回,也沒見收斂。
紫鵑素來和平兒交好,也憐她好好的一個人,夾在璉二爺和鳳奶奶中間,時時難做,也嘆了口氣,勸道:“你也別太管他們的事了,最后反而是你落不得好,我昨兒個還聽珠大奶奶說呢,她想讓璉二奶奶對你好些。”
平兒搖頭笑道:“珠大奶奶要是把我要過去了,倒是能勸,我還在我們奶奶身邊,她勸這個做什么?”徒惹得鳳姐更生氣,變本加厲罷了。
紫鵑拿不準平兒這話有沒有要她去勸黛玉別再管迎春的事
兒的意思,只好當做什么也沒聽懂,同雪雁道:“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回去等著璉二奶奶給我們派活罷。”
“安心,少不得要用到你們的地方,我們家奶奶才不會平白去欠林姑娘這個人情呢。”平兒笑著送走了她二人,再回到院里,小紅正好迎上來:“平兒姐姐,二奶奶叫你呢。”她便趕緊掀了簾子進里屋,卻見賈璉氣沖沖地走出來,和她撞了個正著,她也不敢喊疼,悶著頭進了里間,鳳姐眼眶微紅,一見了她就罵:“你跑哪兒去了,剛剛叫了你好幾聲,都不應答的,聾了不成。”
平兒忙道:“剛剛紫鵑和雪雁來了,我怕她們聽見奶奶和二爺吵嘴,就把她們帶到外頭說話了,才送走。要我說,奶奶也給她們找點事做,否則她們閑著瞎想,或者到處去轉悠,要是讓寶玉看見了,太太、奶奶的謀劃不就白費了?”
鳳姐亦覺得有理,道:“你說得也是,只是要她們做什么,卻是真的難辦,也不能真像對咱們家的丫頭一樣什么都讓她們做,真累著人了也不行。也不能讓她們瞧出端倪來。你讓我想想。對了,旺兒媳婦呢?今兒個該把外頭放的錢收回來的,怎么不見她的人影?”
平兒道:“昨兒個旺兒媳婦就來跟我說,旺兒出去收賬,一天都沒回來,她不放心,怕是又在外頭有心思了,想求奶奶打發人出去找找。”
鳳姐冷笑道:“可見跟了個好主子,跟著咱們二爺,能有什么好習慣?你讓人去找他,找到了跟他說,他怎么混賬我不管,耽誤了我的事,別想有好果子吃。”
平兒趕緊去安排不提。而那廂,鳳姐也回明了賈母,找兩個原來寶玉房里的人,讓紫鵑和雪雁教她們怎么服侍病人。襲人心里暗暗替寶釵委屈,然而又心疼寶玉,私底下哭了兩場。只求這喜事能真的讓寶玉恢復清明,日后讀書上進,也不枉大家辛苦這一場了。
至于黛玉所求之事,鳳姐本不想告訴賈母,怕她老人家年紀大了,又被寶玉這病弄得心力憔悴,再惦記起迎春的事兒,怕是要吃不消。奈何如今黛玉的倆丫頭在她們家,若是哪回說漏了嘴,反而沒個緩沖,再或者,讓黛玉知道了榮國府里沒一人想管迎春的事,對自己家的名聲也不好,故而她自己斟酌了語氣,同賈母道:“我想著,璉二爺就二丫頭一個妹妹,就去打聽了打聽,說是那孫姑爺,對她不是多好。要不要什么時候,讓二爺去同他說說,待迎丫頭好些?”
賈母素厭孫紹祖為人,想也知道迎春在孫家不會有多好的日子過,只是如今家里事又多又雜,況人已經嫁出去了,也無可奈何,遂道:“難為你這個做嫂子的有這份心,她老子娘都不記得她呢!只是一來,這門親事是大老爺定下的,你讓璉兒去插手,叫大老爺知道了,以為璉兒對他不滿,發作起來,璉兒如何招架得了?上次為了幾把扇子把他打得躺在床上歇了半個月的事兒,我
還記得呢。況且他們小兩口子過日子,娘家人去多嘴多舌的,孫姑爺要是以為是迎丫頭回來告狀的,反而不好。”
鳳姐得了賈母這些話,心里有數,道:“那就聽老太太的。”也暗自松了一口氣。她雖往常厲害,但那時王子騰正得勢,宮里又有元妃娘娘在,誰見了她不要讓三分?她才敢挺直了腰桿子,見誰都罵,誰都不怕。如今兩座靠山都沒了,她一個當家的奶奶,還看不出從前那些登門攀親的小人都離了心了?孫紹祖想來也是因為榮國府失了勢,才敢對迎春非打即罵的。她真要按黛玉說的上門去討說法,怕是里子面子全沒了,自己一張臉也要被撕下來,就是口舌上再厲害,又有什么用?真要借著黛玉的名字才能辦事的話,不知那孫家暗地里要怎么嘲笑榮國府呢。索性就當迎春不存在,大家各過個的才好。
寶釵也知道如今寶玉病了, 榮國府急急忙忙地把日子定得這么緊迫,是有沖喜之意。薛姨媽就是深恐委屈了她, 才猶豫了一陣,只是薛蟠眼見著在牢里要受苦, 家里夏金桂又是個和寶釵不對付的, 她又想榮國府的人能幫著薛蟠的官司, 又怕寶釵被她嫂子欺負, 才答應了鳳姐所請。寶釵自己,也難說心里不覺得委屈,畢竟終身大事, 眼見著要這么湊活過去,寶玉又不知道還要病多久。但她雖有青云之志, 卻困于閨閣之中, 又恪守規矩禮教,知道“父母之命不可違”, 因而不停地安慰自己, 王夫人畢竟是自己的親姨母,嫁過去了總比受大嫂子的閑氣好, 況寶玉體貼女孩兒,模樣又好,自己也不小了, 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還是拋到腦后去為好。但她怎么也沒有想到,榮國府竟能想出“掉包”的主意,要讓寶玉誤以為自己娶的是林妹妹, 待掀了蓋頭,才知娶的是她薛寶釵!
是她配不上賈寶玉,需得用這招寶玉才肯娶不成?鳳姐也是她親表姐,到底是怎么想出這個主意的?就算不提這對她多羞辱了,林黛玉如今是什么身份?此事要是傳出去了,讓宮里人知道寶玉肖想未來的太子妃,他們一家子還要不要命了?饒是她素來不是個會訴委屈的人,聽了這事,也抱著香菱哭了一宿。
反倒是薛姨媽來勸她:“我的兒,只要你姨媽吃的穿的用的不虧你的,這又有什么?你是他明媒
正娶、上了戶籍文書的正房奶奶,誰還能短了你的不成?他要是心里惦記的是別人,你還需注意一二,免得他把錢用到別人身上去,是那一位惹不起的主兒,你有什么好擔心的?他如今是病了,腦子不清醒,等醒過來,就知道怕了。況那些私相授受、男女情愛的,本就不是大家子少爺小姐該做的,你姨媽是什么人你還不知道?能容著寶玉想這個?你再好言相勸,不就行了。況你一向能干,那林姑娘也不過是如今有個好叔叔,有兩個好哥哥罷了,論模樣性情,我不信你不如她。”
寶釵也是無奈,婚事已經定下,什么都準備好了,這時候她來使性子說不嫁?先不說她不是這樣的人,兩家又是親戚,偏還是她家依附賈家的,此刻任性了,怕是以后親戚都沒得做。她也只得咬牙認了。況且女兒家天生弱勢,事既定下,她再反悔,對名聲不好。又不是人人都似林家馥環,有膽子從王府和離回家去,偏生還有兩個好兄弟,讓想傍上他家關系的治國公府大少爺上門提親。
紫鵑和雪雁也是沒想到,鳳姐把她們借來,竟是為了做這一出戲。喜轎已經到了正門口,琥珀、秋紋幾乎是想跪著求她們,等寶釵的轎子到了,在轎子旁邊露個臉:“只需要露個臉就行,什么都不必說,什么都不比做,之后你們愿意留下吃酒就留下,要是不愿意,我們安排了車子送你們回去。二奶奶連給你們的辛苦銀子都備好了。”
她二人又不是傻的,寶釵就算身邊如今沒了香菱,只剩個鶯兒,薛家那么富貴,再買個小丫頭有多難?就是不愿意帶來,寶玉房里大大小小的丫頭足有二三十個,哪個不能去薛家住兩天,算做薛家的丫頭跟過來,給她掀轎簾?要她們去湊什么熱鬧?可是如今別說茜雪的干媽、紫鵑的姑媽了,連平兒、琥珀這些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姐妹都在求她,想給林府報信也難。她們雖不愿,但還是被硬推著換好衣裳,在寶釵轎門前露了個臉。寶玉今日卻比從前精神許多,不用人攙扶著,自己扶著新娘子下了轎。她二人聽到寶玉輕聲喚了句“林妹妹”,嚇得魂飛魄散,不待鳳姐把所謂的辛苦銀子封好,便趕急趕忙地回了林府。
黛玉幾日不見她們,倒也挺想,聽說她們回來了,笑嘻嘻地親自到院子里相迎:“今兒個不是寶玉成親的大喜日子?你們放著好酒好菜的不吃,這么著急回來做什么?”
雪雁偷偷地看了一眼紫鵑,紫鵑素來和黛玉是
無話不談的,此刻也只能撫著胸口道:“姑娘快別說了,我們膽兒都要嚇壞了。姑娘是老太太的親外孫女,老太太的寶貝疙瘩孫子成親,卻不請姑娘去吃酒,姑娘不覺得奇怪?”
確實如此,甚至宋氏也來問:“上次你表姐出門,還請了你,如今他們家二爺娶親,倒沒帖子過來。若說是被上次你給你姐姐出頭嚇著了,前幾天還借了你的丫頭,不像是要同咱們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黛玉亦深感疑惑,只是笑道:“聽說寶玉自丟了玉,就病了,這喜事也沒大辦。”宋氏著人去打聽了,果然賈家并不曾大宴賓客,只是自家人熱鬧了一番,倒也過去了。
黛玉心里也狐疑很久,遂問:“到底怎么回事?莫非寶兄弟的病不大好?”
“是不大好。”紫鵑深呼吸了一口氣,附到黛玉耳邊,把前因后果說了一遍。黛玉睜大眼睛,后退了兩步:“你說真的?”
紫鵑嘆息道:“我倒還希望是假的呢。”
黛玉忙道:“行了,也累了這幾日,快去歇著吧,咱們反正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