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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殿下昨日的功課呢?”季夫子的聲音四平八穩,聽不出喜怒。
“請夫子過目。”
秦珩眼角的余光看見秦珣站起身,將薄薄一沓紙張呈給季夫子。不過,她很快低了頭,重新鋪紙磨墨,認真寫自己的字。
上書房里安安靜靜,秦珩只聽見自己寫字聲和季夫子翻動紙張的聲音。
“三殿下這篇《田賦篇》勉強算是規矩工整,或許是用了幾分心的……”季夫子捻須說道,然而他忽的話鋒一轉,聲音也染上了厲色,“但用心程度,遠不及三殿下前兩日所做的《庖丁芻議》!”
在秦珩的印象中,季夫子說話一向斯文,這般疾言厲色,確實少見。她抬頭看一眼季夫子,見他胸膛劇烈起伏,捏著紙張的手也在微微顫抖。她回想著夫子說的話,《庖丁芻議》?那是什么?總不會是夫子前幾日留的功課吧?
她半年不來上書房,夫子留的功課變化好大啊。
“三殿下是皇子,將來要做賢王輔佐明君,自然該在圣賢典籍、家國大事上費心思,怎么能把心神都花費在這些歪……這些末道上?還特地寫了文章來評論宮中御廚的廚藝好壞?”季夫子雙目圓睜,頜下胡須顫抖,“一篇《庖丁芻議》洋洋灑灑,辭藻華麗。這《田賦篇》卻東拼西湊,拾人牙慧,真是……”
秦珩這下聽明白了,她悄悄看向三皇兄。
“夫子息怒……”秦珣站著,就說了這么一句話。
季夫子將紙張丟到秦珣桌上:“三殿下好自為之。”
秦珩聽出了他的失望,在她看來,季夫子的心理不難理解,眼睜睜看著一個聰明學子不求上進,作為夫子,肯定生氣。
然而秦珣面上毫無羞慚之色,他只應道:“謹尊夫子教誨。”便重新坐下。
季夫子咳嗽一聲,踱至秦珩身邊,看了其新寫的字,半晌方嗯了一聲:“還好,退步得不算太明顯。”
秦珩勉強一笑,權作回答。
季夫子今日似是心情欠佳,干脆講起了本朝太祖皇帝如何在貧苦的環境下一心向學,通曉大事,后在天下大亂之際,拔劍而起,建立大周。
他博覽群書,聲情并茂,講到動人處,更是聲音哽咽,幾欲落淚。
秦珩最喜歡聽人東拉西扯講故事,這比圣人的話有意思多了。她認真聽著,不經意間一轉頭,看見三皇兄秦珣俯首看書,竟是比她還認真的模樣。她心下好奇,不覺多看了兩眼。
而就在這時,秦珣忽然抬頭,直直看向她。
第5章 克母
他目光如劍,分明帶著森冷之意。兩人視線交匯,秦珩愣了愣神,訕訕一笑,慌忙轉過了臉。
季夫子還在飽含深情地講著,秦珩卻回想著秦珣方才的眼神,久久不能平靜。
太祖的傳奇一生講完,也到了要下學的時候。季夫子咳嗽一聲,布置了功課后,緩緩說道:“今日便上到這里,還望兩位殿下以太祖皇帝為榜樣,勤學向學,將來成為賢王,輔佐明君。”
秦珣兄弟齊聲應道:“是。”秦珩有些不以為意,若真效仿太祖皇帝,那還做什么賢王?
季夫子率先離去,秦珩慢騰騰地收拾東西,想等秦珣離開后再走。然而她動作慢,秦珣也快不到哪里去。
兩人到底還是同時結束了手上的動作。
秦珣忽然問道:“四皇弟方才看到了什么?”他聲音不大,隱隱帶著探詢與威脅之意。
“什么?”秦珩一臉茫然,裝傻充愣。
“沒看到就算了。”秦珣拍拍她的肩頭,“忘了跟你說,節哀。”
秦珩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兄弟兩人一前一后走出上書房,剛一出門,就有個胖胖的內侍迎了上來,笑道:“兩位殿下,隨老奴到鳳儀宮走一趟吧!”
秦珣認出這是陶皇后身邊的內侍高公公,他笑了一笑:“高公公,母后找我們有事?”
“是呢,大喜事。倒要提前恭賀兩位殿下了。”高公公白胖的臉笑成了一朵花。
與秦珩對視一眼,秦珣施施然道:“那就勞煩高公公帶路了。”
兩位皇子的近身太監接過他們手上的書袋,他們兩人則隨著高公公一同前往鳳儀宮。
到得鳳儀宮后,秦珩才發現除了陶皇后,皇帝、羅貴妃、葉淑妃、方德妃竟然都在。她跟著秦珣一通施禮,老老實實站著,一聲不吭。
皇帝開口道:“兩位愛妃可考慮好了?”
葉淑妃率先說道:“皇上,臣妾當年是和珍妃妹妹一起入的宮,一向投契,可惜珍妃妹妹福薄,竟早早去了。如今臣妾看著四殿下,就像是看見了活生生的珍妃妹妹……”
她情緒變化極快。原本還一臉笑意,說到這里,眼圈兒就紅了。
秦珩神情木然,仿佛葉淑妃說的事情跟她無關。她知道這位娘娘是父皇生母的娘家人,雖然無所出,但是在宮里頗有幾分臉面。
皇帝點頭:“嗯,淑妃的意思,朕明白了。”他又轉向方德妃:“德妃意下如何?”
方德妃從皇帝沒登基時就跟著他,比皇帝還大了兩歲,早年曾生下一個皇子,可惜還未序齒就夭折了。宮中新人不斷,方德妃漸漸失寵,但皇帝每月仍會有一兩日會去她宮里坐坐。
昨日皇帝經太后提醒,想給秦珩找個靠山,順帶也就捎上了同樣母妃早喪的三皇子秦珣。
陶皇后是后宮之主,膝下有太子秦璋和已經出嫁的明華公主,羅貴妃膝下也有大皇子秦琚。其他在他心里有些分量的妃嬪,也就是表妹葉淑妃和他第一個孩子的生母方德妃了。
淑妃和德妃如今皆無子女傍身,讓她們代為撫養皇子,也算是給她們一份榮寵,一份保障。
很好,淑妃表妹選了老四,那德妃就養老三吧。話說起來,這兩個孩子都十來歲了,在宮里待不了幾年。他這么做,不過是讓他們這幾年舒坦一些罷了。
皇帝自認為這個決定十分英明,既保證了兒子的利益,又給他愛妃們一個指靠,一舉數得。
然而方德妃還未開口,一旁的羅貴妃便嬌笑一聲,說道:“淑妃妹妹可真是重情之人,只可惜啊……”她話說到一半兒,搖了搖頭,仿佛極為遺憾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