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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他們還在宮里時,偶爾偷溜出宮,她就是喚他三哥的。
秦珣目光沉沉,并無應答。
秦珩神情無辜而軟糯,心里卻暗暗叫苦。感覺一別一年多,她是真不懂皇兄的心思了。
馬車緩緩行駛,她試著打破車廂里的安靜,聲音又輕又軟:“我,還沒來得及恭喜皇兄封王。”
回應她的是一聲輕哼。秦珣盯著她,問:“你的聲音是怎么回事?”
封王?她也封王了,她知道么?
秦珩心頭一跳,心知這得好好回答,于是她半真半假道:“當日在宮里時,唯恐給人聽出來,就一直捏著嗓子說話?,F在不必裝了,自然也就正常了?!?
她一面說著,眼角的余光留神著皇兄的神色,看他面無表情,她心中略覺不安,不等他說話,她就苦澀一笑:“我小時候不懂事,大了一些的時候,曾經恨過自己為什么不是傻子。如果我是傻子,什么都不懂,那該有多好?;蛘咭婚_始死的就是我,那也好過現在……皇兄……我不敢告訴任何一個人。我姨母說,如果給人知道了,整個章華宮上下的人都會死的。皇兄,你知道嗎?我本來不信的,我也曾經想過直接向父皇說明情況……”
她輕輕抽泣一聲,淚盈于睫,怔怔地看著他:“皇兄還記不記得二皇姐和陸師傅?”
秦珣心念微動,第一個教他們武藝的陸師傅,他自然記得。陸師傅被賜死,雖然宮里禁止議論此事,可他也聽過風聲,說陸師傅之死與暴斃的二皇姐有關。
當初二公主體弱多病,太醫診斷后,稱其體弱,需要多多活動。二公主頗得父皇寵愛,請求準許她跟著陸師傅習武。公主習武,周圍一群宮女嬤嬤太監跟著,一切都在人眼皮子底下……當時秦珣年紀還小,再后來就隱約聽說二皇姐拒婚,再后來就是陸師傅之死了。當時死的,還有好幾個太醫。二公主身邊的宮女被處理了不少,二公主的生母玉嬪沒多久也撒手離去……
秦珩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抽泣道:“我不敢,皇兄,我怕我也會成為皇家的污點而被處理掉……”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滴一滴往下掉,她像是在看著他,又像是什么也沒看,眼神空蕩蕩的。
秦珣沉默地看著她,面無表情,然而五臟六腑都有種強烈的灼痛感。他攥緊了拳頭,一語不發。
“其實,我昨夜看見皇兄,我,我也很歡喜的。過去那么多年,只有皇兄一個人是真心對我好???,可越是這樣,我越不敢見你?!鼻冂褚幻婵奁?,一面拭淚,一口氣上不來,臉頰憋得通紅。
秦珣神情微微有些松動,他只挑了挑眉,伸手輕撫她的后背,口中卻道:“是么?”又好似絲毫不為所動。
有他幫著順氣,秦珩身體確實舒服了不少,但是他的回應卻教她心中忐忑。她聽到他不緊不慢地道:“希望你見了父皇時,也能這么說?!?
秦珩一愣,剛止住的眼淚瞬間又嘩的落了下來:“皇兄,我……”
她說了半天,他還是要送她去死么?
大約是哭這一會兒沒了力氣,兼之昨夜又沒睡好,她此刻只覺得腦袋暈暈的,眼前的皇兄也由一個變成了兩個。她思緒有些混沌,恍恍惚惚,頗有些不知今時是何時的感覺。像是當年在景昌宮,又像是在回皇宮的馬車上。
她伸手去捉皇兄的衣袖,卻拉住了他溫暖的手。
她笑了笑,輕聲嘀咕:“皇兄真好,我好想你啊……”
秦珣低頭看著她,目光專注。她今日的早膳的那碗甜甜的粥里摻的有果子酒還有安神之物,果然最了解她的,還是他。她只堅持了一會兒,到底還是顯出了醉態。
這么久了,酒量還是沒長。而且,她依然對他不設防。
看她眼睛閉上,腦袋一點一點,秦珣眸中越發幽暗難明。只是不知她方才那番話是不是酒后吐真言。
他坐直了身體,輕輕將她倚靠在馬車壁的腦袋放在他膝上。手一下一下地輕撫她的滿頭長發。他緩緩闔上了眼,遮住目中復雜的情緒。
馬車飛快行駛,他能清楚地聽到她均勻的呼吸聲,手也能握住她的頭發。她就這么安安靜靜地枕在他膝上。他心里滿當當的。
不得不承認,意外再見到她時,他胸中充斥著被欺騙的憤怒??墒?,她哭也哭了,解釋也解釋了,他固然還惱她,可那份惱恨究竟是敵不過失而復得的喜悅。
她還活著,好生生地活著,還能叫他一聲“皇兄”……
跟她由死變生比起來,她由男變女又算得了什么?他惱她無情,可也憐惜她的處境。他不知道,她從荊棘崖上往下跳時,究竟是什么心情。
她是他護了多年的弟弟。雖然她讓他失望、憤怒,可她始終是那個在皇宮里向他示好,會在危險時,想幫他擋刀的弟弟。
父皇是天子,喜怒難測,且這是欺君大罪,他肯定不會帶她回宮去見父皇。只是,她既然是天家血脈,那他就不能教她留在這小城當中,跟周成一處廝混。
他必須要帶她走,而且總有一日,他會給她該有的殊榮。
這個姿勢到底是不大舒服,秦珩暈暈乎乎睡了一個多時辰,再醒過來時,脖子有些僵硬。她動也不敢動,眼珠轉了轉,立時明白了自己現下的處境。
有一只手在輕輕撫摸她的頭發,癢癢的,麻麻的。她悚然一驚,這馬車里,除了她,只有皇兄一人。
皇兄在她睡著后,動作輕柔地摸她腦袋還幫她順發?
她好像還枕在皇兄腿上??。?!
秦珩腦袋還有點沉,但思緒轉了幾轉?;市帜苋菰S她這么做,必然對她還有兄弟情意,而且這情意可能還不淺。她之前想的或許并沒有錯。
她嚶嚀一聲。她發現原本放在她頭發上的手頓住了,瞬間不見。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她的錯覺一般。
秦珩緩緩抬起了頭,用手摸了摸脖子。她視線微轉,見皇兄手自然下垂。他合著眼,似是也睡著了。她眨眨眼,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眼前的陰霾一下子消散,心情也輕快起來。
她佯作不知他也醒著,按了按發酸的脖頸,一點一點小心往旁邊移,小心翼翼又滿是尊崇地看著他。
秦珣輕咳一聲,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她直勾勾的雙眼。大約是看他醒來了,她臉上的慌亂一閃而過,沖他討好地笑了笑:“皇兄……”
秦珣肅了面容,也不理她,只掀開車簾看了看外面,復又轉回來,看向秦珩:“戴上冪籬,快到了。”
“哦哦。”秦珩連連點頭,聽話照辦。
馬車到達河東時,已經將近晌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