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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醉東風(1)
“啊?”那羅延嘴巴又是一張,面上很快綻出個含糊不清的笑意來:“世子爺,還惦記著啊?真帶回鄴城,怎么跟公主交待?”
照理說,用過就該不要了,小丫頭片子,再標致,身量都還沒長全呢,有什么好的,破箱子弄回來便是,那羅延有些不樂意,可晏清源的吩咐不敢不聽,嘟囔一句,算是無形抗議。
晏清源也笑了,橫睇他一眼:“那羅延,你要是在這件事上廢話,就不要跟我回鄴城了。”
見晏清源折身進了帳子,轉眼又出來了,擲手扔過一件氅衣,那羅延一個箭步抱在了懷里。
“別凍著了她,騎我的馬。”晏清源補了一句。
那羅延看看氅衣,騷了騷頭,覺得世子爺未免太過,應了話,大步流星邁開雙腿,沒走幾步,似有所察,抬頭一看,只見不遠處直挺挺地立著一個人,身形嵌在瑟瑟風中,連件披風也無,顯得十分孤單,不消多看,也知是晏九云。
“那羅延,你,你是不是要去捉顧姑娘她們?”晏九云一見他現身,疾步迎了上來。
一張白凈俊臉凍得鼻尖兒發紅,看來是不知等了多久。
這傻小子怎么知道自己要去干嘛?
難道是日思夜想,就等著這一遭?
那羅延看他神情,只覺好笑,氣定神閑地乜著他:“是呀,我是去捉那兩只母狐貍,”說著亂比劃起來,“你一只,世子爺一只,你一只,世子爺一只,”他賤兮兮地重復著,腔子拖得拐了幾個彎--
“我們可就慘嘍!石頭城不打了,我們想捉一只母狐貍也不能了啊!”
沒想到晏九云倒還關心著戰事,臉上一急:“怎么?都打到這兒了,難道要班師回朝嗎?不應該啊!”
那羅延聳了聳肩頭,兩手一攤,以示無奈,拍拍晏九云肩頭,丟下一句:“小晏將軍,這次捉回來,該上就上了,別再磨嘰啦!”就此揚長而去。
當日那羅延奉命去尋歸菀,很快發現勢頭不對,翌日再探,果見車轍印記壓的長草亂倒,一路順藤摸瓜,逮住收留過她們的老漢問話,三兩句就逼了出來,再追蹤,易如反掌。
只是這個時候碰上探馬得了新的軍情,碰上藍泰一部。晏清源知道她們一時半刻逃不遠,好像因傷又暫時落了腳,戰事即發,他無暇分心,想著安置在那里倒也不錯,便先命那羅延回來,留兩人蹲守而已。
籬笆上早風干的梅豆秧子正隨風嘩啦啦亂響,媛華放下篦子,往窗外探看一眼,方回身端了端歸菀的相,笑道:
“總算長了幾兩肉。”
兩人起身開始收拾東西,媛華本還要再等,歸菀卻已是心急如焚,連著兩夜幾未闔眼,動輒噩夢醒來,一身全是冷汗。
她怕得很,怕一睜眼,看見的就是那個人。
除卻藍泰新給的細軟,倒還是那些舊物,收拾起來也簡單,歸菀愛整潔衣服定要折疊得分毫不差才行,每一件都被婦人漿洗得干干凈凈,透著清爽的皂角味兒。
她喜愛這個味道,忍不住低首輕嗅一陣,有一瞬的恍惚,很快定了定神,走到婦人跟前,道謝的話還未出口,臉倒紅了,婦人見她雖未免羞怯,身段也嬌,話卻是講的極清楚:
“黎家嬸嬸,我和姊姊這些日子多有叨擾,承蒙你們照料,我和姊姊才得全身,今日一別,不知幾時再會,”歸菀目中一濕,盈盈委身,“無以為謝,請嬸嬸受我一拜。”
婦人忙執起她手,撫了兩下:“這哪里敢當?”一面上上下下打量著歸菀,見她不復初見時憔悴,雖還是清瘦,眉眼卻是養得越發動人惹人愛憐,只是那股子愁緒不退,不由一嘆:
“姑娘這模樣,真是誰見了都要好好疼惜的,有什么謝不謝的,恕我直言,我看你二人怕是大戶人家的金枝玉葉,這些日子,倒是委屈了!”
說的媛華趕緊接口道:“嬸嬸,我們真是萬分感激,何談委屈二字?”
“婆娘!車差不多備好了,讓姑娘們出來吧!”男人的聲音忽隔著窗子響了起來,倒嚇了屋中人一跳,婦人捂著胸口扭頭嗔道:
“冷不防的,要嚇死人啊!”
媛華亦跟著笑了起來,歸菀只默默看著,不知怎的,腦中忽冒出個念頭來:
連山野夫妻,也是這樣相親無間的,雖比不得爹爹和母親琴瑟和鳴,卻也十分和睦了,真是好。
她本于男女情愛尚在懵懂間,忽硬生生出了這樣的事,歸菀只覺自己一下變作了另一個人,陌生的仿佛自己都不認識了,前塵舊事,也仿佛都是上輩子的了。
媛華給歸菀裹好新做的氅衣才走出門來,料子樣式雖差了些,卻已是難得,鄉下人家,哪里見過氅衣,好賴按她的一陣比劃,婦人給辛苦趕出工也是熬了幾日。
一時間,幾人又是一陣切切寒暄,婦人看出她二人不舍,這一段時日,也是拿媛華兩個當女兒一樣看待,心里便也是酸酸的,卻勸道:
“姑娘身子不好見風,快上車,讓你黎叔把你們送到渡口,跟著大船,就能過江了!”
幾人握手還在惜別,風直往臉上割。
“有馬蹄聲!”黎叔正嫌婆娘就是磨嘰,突然微微一怔,話音剛落,果見一隊騎兵風馳電掣地往這邊來了。
歸菀扯掉風帽,循聲望去:
瞬間認出了那熟悉無比的軍服人馬,為首的那一個,因有些距離,看不清眉眼,可歸菀分明覺得他似乎沖自己笑了一笑,她一時失語,瞳孔猛地緊縮,身子已被媛華立時拖進了車廂,只聽媛華幾要哭出來:
“黎叔,快!快走!”
黎叔頓時明白了什么,跳上車轅,狠狠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便駕著馬車瘋狂地奔馳了出去。
車廂里,兩人誰也沒說話,歸菀的手幾乎要被媛華掐爛了,是那羅延嗎?他怎么找來的?一顆心被恐懼攝得死緊,歸菀一個字都吐不出,馬車幾乎要把兩人顛趴下,歸菀還是發不出聲。
黎叔路熟,跑得瘋極了。
這匹馬,是藍泰勻出來的,個子不高,耐力好,在壯年漢子的駕馭下,爭氣得很。
那羅延見狀,隨即撮唇長嘯一聲,很快,呼應似的,此起彼伏的長嘯聲伴隨著紛亂的馬蹄聲自身后如浪涌來一波又一波,十分壯觀。
“圍上去!”那羅延斷喝一聲,兩腿一夾,長鞭猛揮,抽得地上枯草粉粹飛濺,塵土瞇眼。
前面有溪流,馬蹄紛紛踏進水里,濺起無數顆瑪瑙般的水珠,折射著每個人興奮的表情,以及駿馬油光锃亮的皮毛。
她們根本逃不掉的。
魏軍似很享受這貓捉耗子的游戲,不多時,一騎人馬,歡呼著就將孤零零的馬車圍將起來,卻不靠近,馬尾甩著,原地打轉,悠閑如許。
誰都清楚,他們這是來替大將軍捉女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