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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九云喃喃問道:“他為什么要殺阿媛呢?”渾然不覺人已經不在眼前,待一哆嗦,禁不住騰得站起,把眼光一定,抬腳出來,見一抹素裙不知從哪叢花枝后頭飄了出來,還是崔氏,他忍道:
“你還有什么事嗎?”
崔氏面色不改,似有所思看看他:“妾來看看,郎君有什么需要侍奉的沒有?!?
“我沒有?!标叹旁剖掷涞?,一拂袖,去下人住的偏院尋人去了。
崔氏面上淡淡,把婢子招來,吩咐說:
“你回崔府一趟,就說我身子不適讓兄長給我送個藥方來。”
平日里,崔氏溫柔謙和,為姑娘時便事事知分寸,守禮節,對于一直跟在身邊伺候的小丫頭來說,很是愕然,崔氏見她驚詫,心知肚明,疲憊把頭一搖:
“我實在是累了,就勞煩兄長一回,讓他來看看我罷?!?
晏府上下,這喪事來的突兀,全靠那羅延協助崔氏一同操勞,那小晏將軍不冷不熱,也壓根不知冷熱,一副不在人世的狀態是半點也指望不上,就是個小丫頭,也暗自對他頗有微詞。此刻,這么一覷崔氏臉色,很替她心酸,迭聲應下,拔腿就要奔出府門,忽又被崔氏從背后叫?。?
“你等等,回來的時候,順便去趟東柏堂,告訴那羅延,就說太原公來過了,跟小晏將軍重提了舊事?!?
小丫頭一愣,不大明白這叫什么話,卻被崔氏調、教的是個不該問絕不多問的性子,只把頭一點,領命去了。
門口侍衛一通報,那羅延正托腮盯著個燈火出神,見這丫頭進來,細長眼倏地一亮,認出是崔氏的貼身婢女,聽人學了話,嘴角隱隱一扯,平易近人地沖她一笑:
“知道了?!闭f著起身,把早備好的人參鹿茸等物塞給小丫頭,“你家夫人這些時日太操勞了,我這是替大將軍傳的心意,你讓她收下?!?
命人把她送走,那羅延在屋里來來回回踱起了步子,那雙小眼睛,望著燈罩散發的光芒,咬著后槽牙忍不住罵了出來:
“這個蠢貨!”
忽然很想給小晏那么一腳,要在以前,擱晉陽的時候,多少回了,他一伸腳,小晏但凡看見,就會一轉躲去,與那羅延配合得簡直熟極而流,兩人一攻一守,其樂無窮,而笑眼旁觀的世子爺,那一道溫和的目光仿佛也還就在眼前……那羅延癡癡想著,燭花猛地一爆,把他思緒生生撤回現實,“小晏呀!”
這一聲嘆息,顯然苦惱到了極點。
晏九云就是踩著他剛落的嘆息聲,闖進來的,門被沖天怨懟撞得咣啷一聲響,那羅延一回頭,見沒有任何通傳的晏九云來到了眼皮子底下。
一瞄那個神色,那羅延心里有底,卻學不來晏清源的波瀾不驚,裝作吃驚說:
“小晏,你不在家歇著,跑這來做什么?”
晏九云緊抿雙唇,一臉的陰鷙,肩背也繃得越發緊直,就這樣盯著那羅延一聲不吭,里里外外,想要把他挖透似的。
他從來沒這樣過。
看得那羅延心底一陣寒意,臉上,卻一直維持著那個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
“小晏,你到底怎么了?”
“沒什么?!标叹旁品路鹗窍铝撕艽罅獠湃套。浔f完這句,扭頭就走。
那羅延一個箭步上前,忙扯住他衣袖:“哎,我說你是怎么了,發哪門子瘋?。磕愕降住?
袖子猛地從他手中掙出,力道大的,甩沒怎么著意的那羅延一個趔趄,那句已經毫無感情的“我說沒什么就是沒什么”丟在蒼蒼的夜色里,晏九云大步逃離了東柏堂。
忽來這么一出,那羅延緊盯著那抹很快消失不見的身影,原地立了半日,一攥拳,折回來,拉過來紙筆,費好半天功夫,才把字跡拙劣總沒什么進步的一封書函準備朝尚不知班師與否的晏清源發去了。
潁川大捷,傳回鄴城后,晏清源的聲望驟然登頂,但中軍大帳里,沙盤上卻插滿了小旗子,晏清源凝眸而立,一副不知盤算了不知多久但又端倪不露的模樣。
剛送來的書函一看,無甚表情,默默收起,忽指向沙盤說:
“先回晉陽,略作休整補給,即刻準備攻打潼關?!?
諸將似乎對他大開大合,素愛兵行險招的風格習慣不少,但潼關慘敗的前車之鑒,并不算遠,瞧出晏清源這是要去動賀賴的心思,諸將猶豫了起來:
“世子,自寒山一戰,時至今日,我軍也多有困乏,這么倉促西擊,是不是有點操之過急了?”
見晏岳眉頭擰成麻花,嘴角抽搐,晏清源付之一笑:“太宰累了?那太宰回鄴城休養罷?!?
潁川一戰,只圍不攻,將士們休整得在梅雨天里都要發霉了,且又基本不費一兵一卒受降了高景玉,那股火氣,似乎至始至終沒能發泄出來,晏清源這個話音一出,晏岳的老臉也就一紅,不再說話了。
“柔然跟突厥正兩下糾纏不清,無暇南顧,柏宮又在建康興風作浪,賀賴趴窩一段日子了,多半是在窺伺著巴蜀,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就要讓他知道我班師,我偏要打他個措手不及!”
晏清源撇開晏岳,徑自跟斛律光等人解釋起來,說完,外頭又有線報送來,他看完,也還只是微微一笑,不作他說,而是吩咐下去:
“準備班師,陣仗弄大些,讓全天下都知道我們這是要回晉陽慶功?!?
說完,他才莞爾補充:“打完賀賴,再看看咱們的宇宙大將軍是不是把江東收拾的差不多了?!?
說的諸將哈哈大笑,深解他意,也就都圍上來,看著沙盤指指點點不已。
按他叮囑,班師的陣仗,弄的極盛,一曲《破陣曲》高奏完畢,本就衣甲鮮亮的魏軍,此刻,攜勝績余威,鐵騎震天響,前天開路,簇著晏清源一身甲胄在前,宛若天神。
到要往鄴城方向去的岔路點上時,晏清源忽招來晏清澤,含笑告訴他:
“七郎,我讓一隊人馬送你回鄴城。”
一聽這話,晏清澤那張臉有點急了:“阿兄,我想跟著你呀!”說完,有意無意地瞥了眼歸菀,心里補了句,陸姊姊都還跟著呢,憑什么送我回去?
再一去瞧晏清源的目光,那里頭,可就不止笑意而已了,晏清澤猛地記起啟程當晚他的那番教導,神情一斂,便把那點急色收了,只得苦笑了下:
“我聽阿兄的。”
他的語氣里,不過片刻間,就只剩了順從。
晏清源傾過身,把他腰間匕首一解,脫鞘而視,鋒銳的光芒猶如寶鉆,他微微一笑,彈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