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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奇英不擅長調解兩個妹妹之間的紛爭。
陸安然哭得梨花帶雨,誣賴十七喪心病狂,無惡不作,拉著他的手,眸中凝淚,哀求道:“三哥,你別被她騙了。”
他不知道十七怎么會跟安然鬧矛盾了?
兩個對他來說,都是柔弱的妹妹。
“好。”
陸奇英答應下來,給陸安然擦了擦眼淚,安撫道:“你先去休息,三哥去問問,問問她怎么欺負你了。”
“她沒欺負我!”
陸安然有些急,她縱然不算絕頂聰明,但也聽得出來陸奇英這是在哄小孩呢!
她不是小孩。
十七姐姐也沒欺負她。
陸安然不知道陸明呦為什么這么做,也無法準確形容出來,最后只能急道:“她是瘋子,她殺了很多很多人,你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
“我信啊。”
陸奇英看著這個妹妹,微微睜大眼睛,語氣溫柔:“所以三哥要去問問她,怎么回事。”
還是哄小孩的語氣。
陸安然真是絕望了,喃喃道:“三哥,你會被她騙死的。”
就像奇勒那樣,就像無數人那樣。
她沒法把她所見到的一切清清楚楚地陳列在陸奇英面前,所以她急,她哭得梨花帶雨,被陸奇英推回房間休息時,滿心絕望。
陸奇英去見十七。
陸安然說的話,他一個字也不信,無非是兩個小女孩之間鬧別扭,一個跑來跟他說另一個的壞話。
“陛下正在休息!”
幾個侍衛攔住他的去路,看向他的目光帶著審視。
這群男男女女都是被十七解救出來的奴隸,本來就是中原人,十七又是中原皇帝,還親自救了他們,并替他們復仇,砍下了奴役他們的異族首領的頭顱,所以他們當然對十七頂禮膜拜。
陸奇英之前也同情這些人被搶來當奴隸。
現在卻略感煩躁。
十七尚在皇宮當皇帝的時候,他進出寢殿都無人阻攔,現在還沒奪回皇宮呢,哪來這么大的規矩?
“那你去通報吧。”
陸奇英不想多起紛爭,忍了,冷著臉道。
侍衛卻一點進去通報的意思都沒有,重復道:“陛下正在休息!”
他們中有的被擄去當奴隸時的年齡太小,對中原話反而不熟悉。
所以陸奇英懷疑他們并沒聽明白話。
他懶得再說。
撞開幾個侍衛,他徑直往房間里走,結果那幾個侍衛居然對他拔刀相向,其中一個大概是見真攔不住他,先他一步,快速跑進了內室,跪在門口稟告:“陛下。”
“出去!”
十七的聲音銳然嚴厲,又帶著一絲他從前沒聽過的啞。
她感冒了?
陸奇英心中剛浮起這個念頭。
那個去稟告的侍衛已得了令,對其他幾個侍衛做了個手勢,一群人后退著離開。
“三哥。”
十七在他將要踏進內室時,先一步跑了出來,急急問道:“你怎么來了?”
陸奇英見她發絲繚亂,伸手替她捋了捋,擔憂道:“你病了?”
“咳咳!”
陸明呦借坡下驢,假裝咳了幾聲,可憐兮兮道:“有點,所以想睡覺。”
陸奇英把她往內室推,道:“那你再睡會兒去。”
“不了不了!”
陸明呦哪敢讓他進去,攥住陸奇英的手,邊往外走,邊說道:“我正好也醒了,屋子里熏了藥,三哥你還是別進去了,我想出去吹吹風。”
陸奇英見她臉頰泛紅,勸道:“白天少睡覺,晚上睡不著了更難受。”
“嗯嗯。”
陸明呦隨口應付。
陸奇英見她剛才還臉色紅潤,現在吹了風,臉色又蒼白起來,本就是單薄的身形,現在更顯得氣血不足,于是一時間遲疑要不要這時候跟她說安然的事。
畢竟幾年未見,敘舊還沒來得及敘幾句,提起她把安然惹哭,總顯得像在質問她。
他不知道的是——
陸明呦此時也在想陸安然。
說沒說?陸安然到底說沒說她這些年做了什么?怎么三哥還是一副老樣子,難道陸安然沒說?不可能吧,那兩人湊在一起能說什么話?
莫非、莫非妹妹被她的廚藝感動了,舍不得離開她了?
陸明呦知道這不可能,但一想到這個可能,心中也如天崩地裂般痛苦。
她十分想把這兩個人打包送去十四姐那。
陸安然對她來說沒用,除了能逼迫她鍛煉廚藝。
陸奇英對她來說是,唉。
“三哥。”
陸明呦心有千千語,恨不得坦白,然而絕不能坦白,真讓她坦白,她也沒什么可說的,導致這聲三哥叫的并不輕松。
陸奇英卻沒聽出來,還在想著要不要把安然哭了的事跟十七
說一下,隨口答應道:“在。”
這是隔了幾年時光,他又回到她身邊的在。
“我想去看楓葉。”
陸明呦鬼使神差般說道,同時腦海里浮現出山頂寺廟里那棵楓王,大片大片的紅色楓葉,和天邊的火燒云連在一起,簡直像長到了天上,當時陸奇英還給她摘楓葉,兩人約定了來年再去看楓葉。
可惜來年她就當皇帝了。
一切都被打亂。
陸奇英也想起了那一年的楓葉,他全然不解陸明呦的心思,開朗地笑道:“好啊,回頭你跟十四妹妹的矛盾解決了,三哥干脆帶你在那個寺廟里住一段時間。”
十四是妹妹,十七是妹妹,陸安然也是妹妹。
他什么都不懂,他以為是幾個妹妹爭衣服的那種矛盾呢。
這里是北幽,風大雪大,刮得人臉疼。
此處苦寒,她不喜歡,但會不會成為她的埋骨之所,也未可知。
陸明呦嘆了一口氣。
“你最近怎么總嘆氣?”陸奇英敏銳地聽到她并不明顯的嘆氣聲。
陸明呦沒什么可說的,重要的事都沒法說,她只能挑揀些不重要的事來說,伸手去捏陸奇英鬢角的幾根白發,道:“我幫你拔了吧?”
陸奇英才比她大七歲,也就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居然生了白發。
他們的父皇保養得好,到死都沒生過白發,當然也可能是私底下偷偷焗油了,她備受忽視,所以也不知道父皇到底是有保養秘方還是焗油秘方。
“不拔。”
陸奇英看得開,滿眼希望,道:“慢慢長,幾年后還能黑回去。”
陸明呦收回手,默然未語,她并不去想幾年后的事。
“如果我真得罪了十四姐呢。”她見陸奇英的心像是飛在天上,于是忍不住想把他往下拽拽,也免得以后真相大白時,他摔得太疼。
陸奇英詫異地看向她,口氣篤定:“你能做出什么壞事?再得罪又能怎么得罪?她要是非跟你過不去,就是她小心眼了。”
十四妹妹全名陸若辰,光艷照人,力大無比,能上戰場殺敵,不僅母族勢力強盛,而且備受父皇寵愛,其他十幾個公主加起來受到的關注,都不如她的一個零頭。
十七有什么?
跟他一樣生母早逝,去神山讀書是他送過去的,封地也是他幫忙求下來的,就連身體都不好。
十七能怎么著十四?
“你別怕。大不了三哥帶你回封地住,她又不是什么極惡的人,不會對親哥哥親妹妹下手的。”陸奇英摸了摸十七的頭,寬慰道。
陸明呦又想嘆氣,忍住了。
“陛下!”
侍衛過來通報,跪下來,語氣慌張道:“公主割腕自盡。”
陸奇英聽到公主兩個字,想到的總還是十七,盡管十七就在他身邊,他還是嚇了一跳,然后才反應過來說的是陸安然。
陸明呦也嚇了一跳,來不及回復,直接邁著步子往陸安然住的地方沖去。
搶救及時。
當然關鍵是陸安然割的姿勢不對,力氣也不大,被發現得也快,立刻給她包扎上了,她暈過去,是因為本身就有點暈血。
陸明呦坐在床邊,聽到大夫說的沒什么大礙后,松了口氣。
她殺人,群殺點殺都有,群殺也不是亂殺,爭奪天下嗎,哪個逐鹿的人手掌心是干干凈凈,不染鮮血的?就算是明知道必輸,也得最后一搏。
成王敗寇四個字是結果。
在真正塵埃落定之前,所有人都在博那個成王的機會。
陸安然不是王,也不是寇,而是真正的小公主,寄托著純潔無暇,和弱小無助。
這種不跟她搶皇位的人,陸明呦不希望她死,畢竟這種人死多了,剩下的都是野心家,都跟她搶皇位,那可太不好了。
“十七。”
陸奇英站在她背后,突然出聲。
陸明呦正坐在床邊仔細地給陸安然號脈,聽見陸奇英叫她,回過頭去,茫然道:“怎么了,三哥?”
陸奇英臉色不太好看,似乎想說什么,又憋了回去,轉而淡如水地囑咐道:“你在這看著安然,我去廚房給她拿點東西吃。”
她還沒醒,就算醒了,也不一定有胃口吃東西。
陸明呦心里想著,嘴巴卻答道:“好。”
陸奇英離開正好,她也有話要單獨跟安然說。
他走后。
陸明呦守著陸安然,等她醒,等得不耐煩了,忍不住上手捏了捏陸安然的臉,陸安然沒醒,大概是因為被她觸碰,導致做夢了,眼皮下的眼珠子亂動。
“陸明呦死啦!”
她捏著嗓子,尖尖地嚇唬道。
陸安然果然被她嚇醒,驚恐地睜開眼,雙手攥住被子,往上提了提,又齜牙咧嘴地松手,因為碰到了手腕傷口。
陸明呦看著她跟個小傻子一樣,蠢得可愛,忍不住又沉下臉,嚇唬道:“是不
是很失望我還活著?”
“沒有。”
陸安然脫口而出,這是真心話,吐完真心話,她又淚流滿面,人在剛睡醒后,要么有起床氣,要么格外脆弱,她屬于后者,本來就心靈脆弱,現在更是淚水止不住地流,泣聲道:“十七姐姐,你不能回頭嗎?”
陸明呦被她這話說得有些感動,然而感動的話,往往是毫無用處的話。
正如陸安然讓她回頭一樣。
“想回頭的人是因為走錯了路,我的路是我自己選的,我當然不回頭。”
陸明呦給她提了提被子,語氣難得溫柔:“從今以后,我不拘束你的行動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會給十四姐寫信,讓她想辦法找人來接你。”
她現在手下分不出多余的人護送陸安然,陸若辰手下的人馬總夠用。
“那你——”
陸安然口氣猶猶豫豫。
她之前還因為陸明呦殺了奇勒,覺得陸明呦喪心病狂,現在將要能離開陸明呦了,又一副擔憂她的樣子。
陸明呦摸了摸她的腦袋,陸安然下意識想躲,又忍住了沒躲,漸漸適應了陸明呦摸她,甚至跟個小動物似的,眼睛濕漉漉地仰視她。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她,十四姐,還有這個妹妹,三個姐姐妹妹也各有不同。
“去跟著十四姐吧!”
陸明呦將剛才在陸奇英面前沒嘆出口的氣嘆出來,收回手,站了起來,面容重新恢復冷淡,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妹妹是個傻白甜。
她是個注定的短命鬼。
只有十四姐能拯救天下,拯救所有人。
走到一半。
“陛下。”
侍衛上前稟告。
陸明呦聽完,臉色一變,飛快地往廚房方向跑去。
她不是要去廚房,正如陸奇英剛才也不是要去廚房一樣,只是廚房跟她的住處剛好在同一個方向,陸奇英是去她的房里捉人了!
——
半刻鐘前。
陸奇英瞳孔一縮。
他在大陳有妻妾,在北幽也有耶律雪,他再明白不過在十七白皙脖頸后的那點點的紅印是怎么回事了。
一瞬間,很多被忽視的細節在腦海里炸裂開來。
十七大白天的睡什么覺?
她的聲音有點啞根本不是因為感冒。
繚亂的發絲,還有急急把他推出去的舉動。
陸奇英回想起來,心中浮現殺意。
十七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