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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你這又是不怕我喝酒上頭了?」
「杏花春,一壺而已,你可別這么沒用。」
「常歡,我一杯也能醉的。你還是莫要迫我了。」溫浮祝搖了搖手中竹盒,將其重新收回袖袍里,低下頭去翻著剛才那三個追過來殺手的尸體。
謝常歡一抖清光劍上的血跡,又就著雨水沖了沖,并未著急收,又急匆匆纏上了溫浮祝,「噯呀你別扒拉了,一群殺手而已有甚么好翻撿的?」
眼瞅著溫浮祝不理他,謝常歡急的提著酒壺團團轉,「老溫,今天真是我生辰!你我二人認識十多年之久,我可曾迫過你一次?今朝便算祝我一回,讓我盡了個興不成嗎?」
「不成。」
溫老狐貍回答的斬釘截鐵。
他不喝酒,是有緣由的,但暫時,他不能把這個緣由告訴謝常歡。
「溫浮祝,你知道這人活在這世上,最無趣的事是甚么嗎?」
「是喝酒沒人陪。」
「是過生辰的壽星央了別人賞臉,這人還偏偏不肯賞臉。」
「是……」
「你既然知道,還這么掃我的興?」
「常歡,」溫浮祝揉了揉眉心,「你早就罵過我是天下新增入彩蛋已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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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客下揚州……共飲杯中酒……」謝常歡打著馬又繞著溫浮祝轉了兩圈,爾后「噠噠噠」的跟在他馬匹后慢吞吞轉悠,「不對,遇到你就只能是獨飲杯中酒了。」
溫浮祝叫謝常歡騎個馬都能不停的晃悠給晃的眼花,未等著揉揉眉心,便覺得身子被人往前推了一推,接著腰便被人勒過了,手中韁繩也被人奪走了。
謝常歡將下巴卡在溫浮祝肩窩里,一手繞過溫浮祝的腰拽著倆人屁股下共騎的這匹馬的韁繩,一手拽著了自己那匹好馬的韁繩,淡淡道,「欸,我騎得太累了,跟你擠一匹成嗎?」
你都擠過來了我現在還能摔你下去不成嗎!
溫浮祝頭痛,只抿著嘴不說話。
這里還好是荒郊小路,沒甚么旅人來往,要是被其他人看見了——他得考慮考慮要不要把謝常歡扎成個馬蜂窩然后架火上烤起來吃了。
「老溫。」
「嗯?」
「你,你可是自愿陪著我走這一趟的……我……」
溫浮祝冷聲發笑截斷謝常歡忽然帶了點小羞澀情愫的話頭,「要不然呢?我難不成眼睜睜看你去送死?」
頓了頓,又像是十分不解,「謝常歡,你這是怎么了才接的這筆生意?要錢不要命了?」
「啊呀!」謝常歡咋呼了一聲,索性雙手抱緊了溫浮祝的腰,因了手中韁繩晃悠還牽的旁側的馬猛的一扭頭,險險雙雙撞上,謝常歡將臉從他肩窩里拿出來,貼在了他后背上,發音悶悶的,「還不是因為你么!」
「因為我?」溫浮祝不由自主拔高了音調,怎么就又能和他扯上關系了。
「因為老溫你比我有錢吶!我得辛辛苦苦賺夠了老婆本,才能娶你……啊!啊啊!別摔我下去,我不鬧了不鬧了!!!」
謝常歡單手按著溫浮祝的肩膀在空中亂竄了幾下,這才重新落回了他身后,可剛才手中韁繩已經脫了,自己那匹馬雖是好馬,現下卻傻呆呆的原地站著了。
這樣也挺好,他就有借口和老溫一匹馬了。
可溫浮祝卻忽然一倒肘撞了他肚子一下,爾后自己一拍馬頭,激的自己胯下這馬飛快的奔跑起來,自己則悠悠的落回了原先謝常歡的那匹馬上。
謝常歡匆忙之下重勒馬停下,在原地繼續轉來轉去的等溫浮祝。
走了這許久僻靜小道也快到了頭,馬上要拐到陽關大道上去了,謝常歡從袖中摸出個面具自己帶著了,又拋給了溫浮祝一個,這才斂了笑,當先嚴肅的走了過去。
溫浮祝也戴好了面具,慢慢悠悠重新在他身后跟上了,才聽得謝常歡在前面忽又拖長了調子,漫不經心道,「不過……老溫啊,你……你明明不入世的,錢又是從哪兒來的呢?那么多?」
溫浮祝眸光中水色倏忽一顫。
握韁的手也不由自主一僵。
「欸~我要是能有你那么多錢,我也不至于踏上這亡命奔途了。」
溫浮祝緩緩在內心吁了口氣,這才淡聲道,「你哪只眼看見我有錢了?家底兒都翻出來為了給你做路上盤纏了……」
頓了頓,這才咬牙切齒補充道,「謝常歡,你當真那么窮?!」
窮到這次來找了我,請了我一頓飯之后,就剩下倆銅子了?!
我信你才怪!
「啊呀,」謝常歡十分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那甚么,上上筆任務薪金揮霍在一家酒樓里了,上筆的……則揮霍到花樓里頭去了。」
又像是想起甚么,謝常歡下了馬急匆匆撲到了溫浮祝的馬邊,雙臂一揮便抱緊了溫浮祝的小腿,「老溫,你可要相信我啊,我只是去花樓聽聽曲吃吃飯看看美人解解饞,真的沒和她們
做過甚么的!我的處子之身還為你保留著吶!老溫!你相信我啊老溫!」
一時間被他抱住了腿,想踢他踢不得,另一只腳又跨在馬身另一側,溫浮祝現下就是想抖袖子甩他一臉暗器也得先掂量掂量在大街上是不是會引起旁人注意,因此只好咬牙切齒道,「你先松手!」
「好好好,我松手你可不準踢我。你也快點下馬,我餓了!」謝常歡一指旁側金碧輝煌的酒樓,「就這家!」
***
溫浮祝很惆悵。
因為謝常歡點了很多菜。
完全不像是兩個人能吃完的樣子。
而且他要一路往南,這才走了不到半截路……
猶豫了下,溫浮祝略微拍了拍謝常歡的肩,「你先繼續點著,我去對面錢莊一趟。」
謝常歡對著菜譜還在琢磨,聞言也只是嗯嗯啊啊的敷衍了,便繼續專心對著菜品鉆研。
捏了腰間一塊佩飾,溫浮祝穿過路中央,走進了對街一家店鋪。
「老板。」
修長如玉的二指輕輕夾著了一塊通體幽黑的墨玉。
「我要當了它。」
柜臺后伸出一雙蒼老的手,將那玉反復的掂量來、拿捏去,這才猶豫了下,給出了一小疊錢票來,「就這些,愛拿拿,不拿走。」
「謝了。」
溫浮祝接過那疊銀票,轉身便要出門。
眼風微掃過柜臺一角,持著掃帚掃地的小廝依舊兢兢業業,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恰好也抬頭往這偷看了一眼。
溫浮祝從善如流的微微點頭致意一笑,目光淡然的便又朝對街走去。
柜臺后的老者握著手中玉又看了會兒,這才用力一碎,片片墨晶燦然而落,唯中間保護的紙箋依舊純白無損。
只匆匆掃了一眼,那柜臺后的老者已瞬間無影無蹤。
舉步回了雅間,溫浮祝在推門之前便知曉了屋內多了一個人。
此刻抬眸望去,正是一個白衫少年,生的微有些單薄,臉頰也消瘦,一雙眼卻堂堂正正的清亮,跟謝常歡那雙時常冒著精光的眼完全不一樣。
凝步一頓,溫浮祝還未待開口,便聽靠在窗戶邊的謝常歡咋咋呼呼的回過頭來了,「老溫,你怎么來的這么慢,菜都上了一大半了。」
語未畢他又早已切身過來拉住了溫浮祝的手,直將他往座位里帶,「你不是先前疑怪我為何要點那么多菜么?便是為了敲這位苦主的。」
旁側的那個少年人笑著搖了搖頭,似乎早已習慣他這個師父這么沒譜沒調的,此刻卻比他師父有正形多了的起身一抱拳,「這位便是溫前輩吧,晚輩聶白。是……」
「是我路上無意中撿著的一個小財主。」謝常歡哈哈的斷了聶白的言語,此刻只管將桌上的所有酒菜盡數往溫浮祝這邊劃拉,還將筷子堵到了他手里,「你不用理他了,我就是叫他過來付錢的,老溫,你路上是不是已經很餓了?來來來,快嘗嘗這家酒店的菜,我告訴你啊,我先前來過這家酒店,他們這里的炸素雞真是……」
「謝常歡。」溫浮祝不由得有點頭大,攔住謝常歡的手,淡聲道,「我還沒和這位小兄弟打個招呼呢。」
等著謝常歡在一旁托腮撐臉的看這倆人客套完了,看著溫浮祝似乎是有開動的意思了,他這才又來了精神,這盤菜夾一下,那盤菜叨一筷子的,不消多時便在溫浮祝面前的小碗里堆出了一座小山。
溫浮祝不由得有些頭疼,又輕輕側頭低道了一句,「我有手。」
謝常歡咬著筷子頭牙疼,但是看溫浮祝的臉色已經很糟糕了,便訕訕的坐遠了點,自己去吃他自己的了。
溫浮祝之所以臉色有點糟糕,他只是在想,謝常歡這個人,怎么可能有徒弟。
或者說,殺手怎么還會有徒弟。
據他的暗渠所了解,如今江湖上所存的殺手,大多都是各自拉幫結派的——譬如荼蘼、譬如山河,像謝常歡這樣不隸屬于任何一個團隊,老是自己獨來獨往而戰戰成名的殺手,甚是少見。
興許謝常歡說的是對的,那個排懸賞榜的人想睡他,才把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推到這么一個尷尬的位置——畢竟,排在謝常歡之后的殺手,不是荼蘼的人、就是山河的人,都算是有各自協助支撐。正道那群江湖群熊便是想要動手,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個兒能不能搬得動這兩大殺手集團。
可同樣——江湖人根本不知,荼蘼和山河究竟是相對的,還是相扶持的。
像是想起些甚么舊事,溫浮祝忽然在心底啊了一聲,難怪剛才聽這少年的名字如此之耳熟,竟也是榜單上最后掛吊尾那個,記得……江湖人稱甚么——小白白無常。
「怎么了老溫?」
「沒甚么。」溫浮祝擺了擺手,自己也不再去想這些事,靜靜的吃起了飯。
如果沒記錯的話,聶白是歸于荼蘼的,也就是說,謝常歡其實也是荼蘼的?
「老溫,老溫!」
「嗯?」溫浮祝慢咽下這一
筷子菜,有點不解的抬起了頭。
「我剛問你呢,此次路途邪惡,我有幾個以前一起跑江湖的朋友想一同賺個此行財路,你介意多幾人同行么?」
「多多益善。」溫浮祝笑了笑,沖面前的少年也輕輕點了下頭,已算是對此番路途上相互打點致意。
這時候聶白倒啊呀了一聲,有點不可置信的起身道,「原來溫前輩也是要同行的?」
轉過頭去又是一臉不解,「師父你不是說這一筆買賣太過險惡,只坑我和秦娘的么?怎么倒舍得把你老相好也坑進來了……」
聶白這話沒說完,溫浮祝一口魚刺卡在了喉間,一瞬間臉憋得通紅又發不出聲來,只得急急的拿了茶去送。
欠身抬袖去勾茶壺的時候,已借著寬大袖袍的遮掩沖謝常歡拋了一根銀針過去,堪堪封住了啞穴。
待得自己把這口茶咽下去了,這才一招力收回銀針,抬起一張淡定的臉來笑的溫和道,「我二人的關系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樣。你不要被你師父片面之詞給誤導了。在下……真不是斷袖。」
謝常歡這時候解了啞穴,也不急著去爭辯甚么,反正這人早晚是他的,此刻只笑瞇瞇的勾了笑,那話頭去擾他分神,「那么,老溫你為甚么從來不近女色呢?」
茶渡小筑里,謝常歡是常客。
沒有奴仆,沒有隨從,干凈冷清的自成一隅天地。
他就尋思著,這人過的,是得多寂寞吶。
遇見溫浮祝之前,謝常歡不敢確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個斷袖。
遇到溫浮祝之后,謝常歡覺得,自己一定要把他也掰成斷袖。
不為別的,只為當日溪水旁,匆匆錯眸一瞥,他便已成了自己心口上濃抹嫣紅的朱砂一點。
溫浮祝拿了茶盞笑意幽幽,「我就算不近女色,那也不代表我就是個斷袖。謝常歡,你收了這個心思吧。」
謝常歡在一旁繼續笑,絲毫沒覺得面子上過不去,繼續樂呵道,「老溫,你無非就是死鴨子嘴硬罷了。」
溫浮祝拿眼風斜掃了下謝常歡,重新提了筷子去吃飯。
別說,謝常歡這人對吃飯這一口還是蠻有研究的,若不是他每次挑的菜都十分合自己的胃口,還特別好吃,溫浮祝覺得,他大抵是不會為了他的邀約就輕易出了自己的茶渡小筑。
筷子尖落在透白肥美的魚身上,微拖一小橫,平行這往下一小塊距離又一橫,再卡在一左一右各束了兩道,一小塊魚肉就輕巧的滑了下來。
再滑著那魚肉在肥美豐鮮的魚身旁側濃湯里一沾,裹了一層晶瑩透亮的淡黃湯汁,溫浮祝放進嘴里品了一品,眉頭便漸漸松開了——正經不錯。
又微抿了口茶送下舌尖的這丁點回香味,溫浮祝準備提了筷子去試其他的菜。
房門這時卻又被人敲了敲,褐色衣服的小廝拖長了油腔滑調——「客官,你們要的西湖醋魚來啦!」
溫浮祝一愣,若這會兒上的是西湖醋魚,那他剛才吃的是甚么?
不由得便拿了眼去看謝常歡,卻見謝常歡似乎在對著窗外愣神,完全沒聽進那小廝話的樣子。
門扇被人輕輕推開,進來的只有一位小廝和一位大廚。
那魚身很長,湯汁又滿,卻僅僅只是拿扁平盤盛的,看起來十分容易就不小心滑落盤外了。
溫浮祝眉頭微微一皺,還未等出手幫忙拿扶一下,便見那大廚不知是手滑,還是怎樣,忽然便將這整盤菜傾了出去。
好在溫浮祝跟著謝常歡吃飯吃多了,已經吃出一種平常心來了,左腳微微一使力,提前早就先踩著了的桌布蹭的一下便禿嚕到了地上,謝常歡的二郎腿也收了回來,這一收腿的同時恰巧把桌子也給掀了,直蹭蹭的灌著內力便向那二人襲去。
場面混亂中只聽得聶白一聲嘆氣。顯然是這種情形他也見過不少。
少年人瞬間抖出袖間暗刺開始了左右招架,謝常歡和溫浮祝則各自毫不給面子的一前一后相繼躍出了房間,獨獨留他一人善后。
半柱香后,謝常歡帶著溫浮祝落到了一處溪水旁,眼瞧著溫浮祝有轉身立馬要走的樣子,便不由分說急匆匆去拉了他的手,「老溫,你不要我了?」
「謝,常,歡。」溫浮祝冷冷的拂開他的手,「我就想靜靜的吃一頓飯而已。」
謝常歡眨眼,伸出一根手指頭可憐兮兮的指著自己,「那我呢?」
「我去吃我的飯,你給我留下暗記,或者把你提前要定下的路線給我,我一路追隨你們過去,到了最后地點碰面。」
謝常歡這個人太隨性了,他只說在某個時限前取回那東西來便好了,卻從不走平常路,幾乎是想到哪兒去哪兒的。
倒也不知他是怎么次次卡著任務結束前,給雇主辦到殺了甚么人、或者取回了甚么物什的。
真是奇哉怪哉。
「老溫,你僅僅因為一頓飯就要拋棄我了?!」謝常歡不可置信的拔高了聲調,「就一頓飯?!我在你心里還不如一頓飯來的更為重要?!
」
溫浮祝揉眉心,「已經是很多頓飯了……」又轉開了話頭道,「我們還是分開走更能清凈些,你也清凈,我也清凈。」
「明明就是你更清凈了好吧!」謝常歡一把憤憤的摘下臉上面具,就知道這破東西不管用,別人該怎么找上門來,還是能怎么找上門來。
像是氣不過,又一把上前去憤憤摘了他的面具,可看到面具下那一張暫露郁悶之色的臉時,謝常歡又有點不忍心。
「是我給你添堵了……」
「沒事。」溫浮祝緩緩嘆了口氣,攏了袖子笑了笑,「我就是想,好好的,吃頓飯,而已。」
「那我要不叫了聶白去陪你吃吧。」
溫浮祝繼續笑,「隨意。我會記得帶一份回來給你的。」
語畢忽又抬頭看了看天陰沉色,漫不經心道,「似乎又要下雨了。你找好要下榻的地方了么?」
謝常歡眉目一挑,他早就挑好了,只等著——
「先說好了,我一人一間房。要不我就不陪你南下了。」
「溫浮祝你……你……你當真無趣。」
「我寧肯無趣也不要大半夜的被人騷擾,如此一來便會沒了精力去應付第二天的追殺。」
「你……你真是……」謝常歡咬了咬牙,又怕溫浮祝真的拋棄他再走了,畢竟他這一趟也是叫了旁人同行,剛才先引了聶白過來,就已經怕他不開心了,更別提后頭還有幾個在候著的。
「對了,你甚么時候認識的聶白?」
「怎么?」謝常歡咋呼了一聲,「你該不會是看上了他了吧……老溫,你其實就是想拋棄我的吧?」
溫浮祝扶額,若論打岔的本事,謝常歡認了天下第二,便無人能再是第一。
不由得沉了嗓音,「只是對你會有徒弟這事挺震驚的。畢竟……你每次來都是跟我講些外界趣聞,從未聽你提起過這件事。」
謝常歡眨眼,眼瞳里滿滿的不解,「因為這不是趣事呀。」
又繞著溫浮祝轉了一圈,「我被迫收了個徒弟,這事傳出去都要被別人笑話了,在自己心上人面前,怎么可能光明正大的抖落出來?」
「那怎么也沒見你將這事作個郁悶事同我講講,讓我好來勸慰一下你?」
謝常歡愣了愣,摸著下巴半晌才道,「老溫你這是在吃醋?」
「并沒有。」溫浮祝嚇得忙擺手。
「你這就是在吃醋。」
「真的沒有。」
謝常歡伸手便挑起了溫浮祝的下巴,一雙笑瞇瞇的狐貍眼忽然正經起來,認認真真的瞪圓了眼睛,死盯著溫浮祝的那雙桃花眼道,「那你現在老老實實看著我,再告訴我一遍,你沒在吃醋。」
溫浮祝有點愣住了。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這人那雙吊梢眼竟然是可以瞪的這么大這么圓的。
黑瞳白仁,深情不深情,真意不真意,都統統映的一清二楚。
便是連他瞳仁里自己錯愕的那副表情也再清楚不過。
「我……」
沒有二字還沒說出口,便被他忽然抬手捂住了嘴巴。
「你仔細想一想,再告訴我有,還是沒有。」
難道真的沒有嗎?
茶渡小筑十二載無為光陰。
寂靜成一個活死人。
為的是甚么,只有他溫浮祝一人清楚。
說是隱士不過是避世的由頭,本以為終日與浮云野鶴翠竹閑渡余生,卻偏偏有人趁夜而來興至叨擾,叨擾一句——
「兄臺可是曾與在下在哪里見過不曾?我瞧著兄臺甚是眼熟。」
「不曾。」
「當真不曾?」他啊呀啊呀的嘆息道,「那我大約是在前世認識過兄臺吧。」
直把對方驚得捧著魚竿連連后退,心說荒山野嶺,忽然蹦出了一個長得像狐貍精的男人跟你說這些話,你不害怕么?
抖了抖袖袍,溫浮祝扣著了幾枚暗器在手,眼波定定的想看看他還能再說出甚么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胡言亂語來。
「一定是緣分到了,才讓我來與公子共續前緣。」
這人忽又化作了瘋癲的戲腔,咬音字字婉轉咿咿呀呀的便唱讀了出來。
溫浮祝瞬間往后再退一大步,手中魚竿也扔了,雙手皆扣暗器。
他忽又哈哈大笑,轉了一臉的嚴肅清明——「兄臺又知否,在下其實是個斷袖?」
溫浮祝二話沒說甩了他一臉暗器,接著轉身便逃。
他笑呵呵提了他釣上來的游魚,不灑分滴水的便把他堵回了家門口。
皎皎月華下這人笑的一口白牙燦爛,「兄臺放心,我謝常歡絕不是那般強取豪奪的人。」俯在他耳旁,一字一句淡淡吐息道,「我看上了你,我希望你也能看上了我,這般兩情相悅了……我才會想著要將你怎樣怎樣,所以你現在——大可不必這么害怕。」
是提了魚簍比他都更像主人的一步步踏入房門,好像比他還熟悉這
里的構造、深諳院中的景致。他步步悠閑,空門大開,笑瞇瞇道,「廚房在哪兒?我看這魚新鮮,恰巧我又會做魚,要不要嘗嘗?」
「不必。」
攏了袖子仍舊站在門邊不肯進的溫浮祝認認真真又將面前那寬肩窄腰的男子盯了幾眼。
謝常歡。
原來他便是謝常歡。
聶白搜著他師父留的暗記尋過去的時候,只看到他家那很不要臉的師父將溫前輩壓在了樹干上,一手卡著他的腰,一手捏著他的下巴,不知道是在干嗎還是在干嗎的。
深覺此事十分兒童不宜的聶白猶豫了下,又猶豫了下,還是后背著他們站定了,想等著他們辦完了事再叫自己。
可沒想到自己這邊腰身剛扭,便聽得自家師父忽然爆呵了句,「臭白你傻是不是!空門就這么留出來給別人?」
鬼魅般飄忽的速度上前去便是一個爆炒栗子,「我告沒告訴過你,哪怕站在你身后的是我也不行?做殺手連這點覺悟都沒有,你還做個屁的殺手。」
「哦——」聶白拖長了調子慢悠悠旋回了身子,盡量不去看溫前輩臉上的表情,只抬了頭覷他師父,「所以啊師父,我們現下是繼續吃飯招殺呢,還是……我和溫前輩慢悠悠趕路,您自己個兒先引了追兵逃命去?」
「去你娘的逃命。」謝常歡罵罵咧咧了一句,「那些明明是我的追隨者。」
大言不慚完了便回頭又拽了溫浮祝一下,溫浮祝正在擦自己剛才險險沾了血的暗器,就算沒沾血估計也破他一層皮了,這一下被他拽的一趔趄,暗器直掉在了地上。
謝常歡俯身想為他撿起來,他卻糟心的擺擺手,「不要了,太臟了。」
謝常歡摸了摸鼻頭,將溫浮祝扯到聶白那邊去,「好好帶你師娘去吃飯,我晚上再來找你們。」
語畢便當先身形一晃,躥出去了。
聶白先是對他師父那十分厲害的身手欽佩了會兒,覺得真是適合逃命用的一等一技法,在溫浮祝抬步慢吞吞當先走了幾步的聲響后又回過神來,匆忙抬腳去追,「溫前輩要吃點甚么?松花雞蛋清湯羹和酒街烤魚成不成?」
溫浮祝步子一頓,「你……」
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吃甚么的。
「我師父天天念叨您愛吃甚么,便是出趟任務臥個房梁,也跟我講你那個溫前輩曾經吃飯時是怎樣怎樣小口叨的、喝茶時又是如何如何濾了好幾遍只肯喝清盞稍減浮葉沫的,哪怕是睡覺時……呃……咳。」聶白明智的住了聲。
溫浮祝眼中水波微晃,倒是像想起甚么趣事來,并不在意少年人忽然停下的尷尬,大大方方道,「我是和他一起睡過覺的。」
就在燕子樓回十三尋那里。
十三尋是個趣人。
同理,養著趣人的地方,自然也不可能無趣在哪里。
可溫浮祝偏偏是個無趣的人。
他無趣歸無趣,卻不是不知趣。
所以不想當眾讓謝常歡難堪,溫浮祝從善如流的接過了十三尋敬來的所有杯酒。
一杯接一杯的清酒泉釀,入口質感稠厚卻不滯喉,回甘卻不辛辣。
只是終歸有了醉意。
覺得宴席終歸能有散時之韻,溫浮祝在這最后一杯酒里,傾了足量迷藥。
青衣擺袖,舉杯從容,就著月華灼眼也不過像是忽盛了淡盞輝光,熠熠而爍。
謝常歡眼睜睜看著他白皙的喉頭微動,仰頭一飲而盡了這杯酒。
溫浮祝有一雙太過水色的眸子,便是在靜靜盯著某處發愣時,也好像有波光瀲滟打轉于他那雙艷麗的桃花眼中。
怎么看怎么叫人心動。
可這人放下杯盞,搖搖晃晃撲進自己的懷里時,溫熱吐息盡數撲在耳旁,夾雜著那句再再可憐不過的——「謝常歡,你可不許趁現在做對不起我的事。」
他攬著他臂膀苦笑,笑的咬牙切齒的附在他耳旁一字一頓道,「我謝常歡是愛用下三濫的手段不假,可我斷不會對你用那些個法子。」
理順他散亂在耳旁的鬢發,謝常歡猶豫在三,還是忍不住在他額頭輕輕落下一個吻,「溫浮祝,你今晚且先放心睡吧,以后總有一天……我是會要你心甘情愿躺在我身下的。」
再后來呢……
再后來的事情就變得很微妙了。
大浪淘沙也不過一瞬之事,多少人又僅僅只是一瞬之光?
江湖與廟堂實質上并無任何不同,都是個江山倍有才人出的地方罷了。
一代換一代,一疊更一疊,最后能在刀鋒尖尖上立住腳的,便僅僅是那最圓潤的一顆珍珠。
只可惜,十三尋并不是。
他是塊頑石。
傳聞朝堂中曾有一暗殺組織,名喚封墨,其下所有刺客殺手各伺不同,最為管轄江湖事的,便作——羽鴉。
這一任帝王坐的無非是傀儡之權,天下人都知剛立國時,那人無非是一個才年僅十二歲乳臭未干的小破娃娃,實權全落在了國
師江墨的手里,故而有人言罷——「封墨」便是由國師組織起來的暗中帝國。而燕子樓,便是由封墨管轄下的羽鴉抹殺其留存在歷史上的痕跡。
燕子樓著火的那天,溫浮祝正在茶渡小筑吹笛。
隨手剔了舊竹做的笛音本就喑啞,吹了沒幾聲便徹底沒了聲響,在手里倒轉了幾下便是當暗器拋出去也嫌不雅觀,只好隨手棄到一旁懶得再續新竹,無聊又寂寂時攏了袖抬頭望月,卻見湛藍天幕上星子黯淡,呼啦啦一陣黑鴉飛過,帶著十二月冷冽的再不得的烽火。
明眼人都知,這是隗升帝國一舉推翻舊政順帶吞并了南方邊陲小國后的又一新策——國師江墨的野心,實在太大太大了。
于是乎有自知之明的江湖俠客紛紛自保,要么老老實實封了刀槍回家種地喂豬,要么投奔朝廷管轄之下的慎獨——區別于錦衣衛,并不保護大內王公朝臣,而是單純的來這里掛個名,依舊可以做你的大俠,救你的江湖蒼生,可唯一不同便是——你并非是個真真正正的自由身了,而是要歸朝廷管轄的,必要時,還得聽朝廷調令。
因此,這一舉推出后,許多俠客也選了第三條路——歸隱。
當然,歸隱的前提是,你得有錢。因為你既不想養豬,又不想拿朝廷的銀子臟了手,沒點名氣的還好,換了套不裝瀟灑的粗布麻衣去改行端個茶倒個水也可,那但凡有點名氣的,除了易容重混人世,便只能干喝著西北風等死。
所以謝常歡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溫浮祝究竟為甚么會這么有錢。
溫浮祝其實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謝常歡為甚么還敢如此張揚。
荼蘼和山河現今的動靜也都小了,并不是朝廷飼養的那群刺客殺手不想殺他們,而是不一定殺的過、再加上同為殺手,行蹤各自飄忽,亦不好追尋下手。除了謝常歡那個明目張膽的倒霉蛋,除此之外,幾乎很少聽說有荼蘼和山河的殺手同羽鴉打殺起來,因此朝堂也只好暫時性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又繞回了一個最初的問題,在最初江墨剛操控那個傀儡帝王頒布了這個消息后,江湖人本是沒怕的——畢竟江山代有才人出,只要高手統統聯合起來,還怕朝廷的打壓不成?說句不怕落頭的話——便是反了那又怎樣?!那又待如何?!現今天下誰人不知,這年輕的小帝王能坐上一國之主的位置,不也是靠的他身后的那群掌權傀儡造反而來的結果么!
可其一是江湖人低估了高手大俠們的心態——各自清高,各自掃著家眼前的那一丁點雪。
尤其是不知怎了,在這個消息剛傳出不久后,就有好幾個江湖上的大俠紛紛投奔了慎獨。
慎獨慎獨——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
卻不知是他們中了邪、還是從這句話里悟了道,笑其貪生怕死也罷,唾其見錢眼開也好,總之江湖名流一塌大半,剩下那一小撥便已是云逐流散,成不了甚么大氣候。
江墨曾同如今的小帝王蘇衍這么講過——「想要推翻一個帝國很容易,想要推散一盤人心也很容易。帝王得靠人心聚,否則散沙如盤脆碎地,輕易而已。」
小小的少年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表示不解其意。
黑袍黑發的闊肩男人長身而立,眉梢微挑眼風冷厲,他立在帝王寢殿旁的海棠花下,掐了一朵又一朵,越掐越快,越掐力道越狠,眨眼間落了一地海棠,他又忽然怔神,垂眸俱是冷寂,「是不是你太傅在這里,換成他講,你便能明了了?」
蘇衍不敢應聲,只是拽著自己的衣角輕輕搓弄。
世人都說國師江墨不好,說他邪佞,說他獨攬大權,說他玩弄帝王之心。
可蘇衍知道的,江墨叔叔人其實很好,太傅也曾這么說過。
太傅總說,這個帝王的天下,有人做了忠臣,便必得有人做了奸臣。
無論為忠為奸,你只要知道,我和江墨都是為了你這個帝王蘇衍鋪就天下,這便成了。
后來來年開春笑植海棠的時候,太傅又曾言,「他是舍不得我作奸人。可實際上,我卻是要比他狡詐千千萬萬倍。」
撂下這句話,種完海棠花后,太傅便失蹤了。
除了隗升帝國一日比一日更穩的大業,一天比一天更牢固的夯基外,再也尋不到那個笑執卷喜躲回廊上偷懶的太傅了。
自然也就看不到那個黑袍提劍的國師哪怕把自己忙成了一只腳不沾地的陀螺,也要旋著身子偷溜回寢殿一趟趟去戳這個懶蟲,「這書你還能不能教了?不能教就盡早請辭,休得誤人子弟。」
往往說的太傅一張臉不紅不臊,只擲了手中書卷當暗器瞄他,「江墨,你知道我們夫子如今緣何身體依舊健朗,牙口也好么?」
國師江墨頂著他那一張看似精明的面容暗自思索了半晌,喉頭滾咽了幾遭也不敢給出最為篤定的答案。
面前這人卻施施然的起了身,伸展了下手臂,又擴了
擴肩肘,這才攏袖淺笑而立,拖長了聲調道,「因為他從不多管閑事。」
語畢弓腰拾取剛才砸中江墨而落了地的書本,「咻」的一下便又當石塊擲了出去,連連引了金渠河中十多個水漂,這才一頁沾一頁的浸透了滿紙,將甚么狗屁圣賢滿腔之乎者也盡數污成了連片暈墨,沉沉如晦落,這金絲裝幀的書箋似乎再也承受不住如此浮重,「噗通」一聲墜入河底,驚得游魚一陣亂蹦,姹紫嫣紅瞬間炸無數水花滿滿。
他這才像是舒了口氣,沖遠處在廊下習字的蘇衍道,「阿衍,我且問你,我剛才這一舉里,你悟出了甚么?」
蘇衍眨眨眼,深諳太傅恐怖的性格,遂從容馬屁道,「盡信書不如無書。」
太傅哈哈笑仰了一張臉,去看江墨那瞬間五顏六色交匯的尷尬面容,伸出蔥白的指尖,顫悠悠指著蘇衍道,「瞧見沒,這小子當真孺子可教也。如此有慧性,還需得我提點甚么?」
還需要提點的多了去了!
當先便要教他如何躲著你這個太傅!
上天入地也尋不出第二個這般沒譜沒調的人了,江墨只恨不得一劍捅穿眼前這個禍害。
可也正是這個禍害,曾與自己言之鑿鑿,「江墨,護好蘇衍。」
護好蘇衍、護好蘇衍、護好蘇衍……
這還用得他說么?
讓蘇衍存活下去、不僅僅是存活的好,還是讓他當上隗升帝國之主的意義,縱使上窮碧落下黃泉,他倆也永遠不會忘。
不止他倆不會忘,夫子也不會忘,葬于地底的大哥……更不會忘。
只是江墨沒想到,那個禍害留下這句話,竟是為了離開。
溫浮祝吃飯的速度著實很慢。
恰如師父所言——像甚么王公貴族家出來的那種特別講究的公子。
但是也正如師父如此這般的夸獎,聶白深知師娘為甚么不喜歡和自家師父一起吃飯了。
因為他速度太慢,跟師父在一起吃飯,哪里像是聶白陪他臥房頂時匆匆解決的快餐——三兩口一吞咽,完事,管飽。
絕不是將大把時光統統浪費在剔魚肉身上的。
直到夜幕上抖掛起無數星子,趁著那魚涼了發腥前,溫浮祝堪堪停了筷子,拿過一旁絹巾擦了擦嘴,爾后就在聶白以為他們可以走了的時候,溫浮祝竟然又提了筷子去戳那魚骨頭,挑那稠脊髓。
聶白尋思著,他師父現在肯定在心底開罵了,也肯定好誤以為自己把師娘拐跑了。
像是瞧出面前這個年輕人的沉不住氣,溫浮祝笑言了句,「你莫急,我將這魚骨頭剔好了咱們就能走了。」
聶白不解,卻也不敢多開口問。
不知怎了——別看師娘總是一副文弱的模樣,臉上也時常掛笑,雖然不是自家師父那浮夸的笑容,只是唇角好像一直有微微抿起個弧度,卻也讓聶白有點怕。
就是有點不自在,好像所有心思在這個人面前都藏不住似的。
是他一垂眸長睫微掩滿眸水色時,乍然又憶這人眼中水波微蕩之姿——像醉酒,醉他自己,亦醉看客。
卻也像是飲茶,總以為三分醉了,沒想到秉承的卻是十三分的清明。
秦娘和自己說過的——萬物皆有個度,如若一個人太過或是太不過,前者不是禍國妖孽,便是璞玉無瑕,后者不是逍遙隱客便是頑石無光。
聶白是聽不懂這話的,尋思了很久也不知秦娘是怎么得出了這個奇葩的結論。在心頭上顛三倒四的想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去問了問師父,師父便反問他,「你覺得你十三叔是個甚么樣的人?是一塊發不了亮的臭糞坑石頭,還是一塊亮晶晶的大金鉆。」
聶白「啊」了一聲,一瞬間便懂了。
他后來將這個道理用在了許多他所見著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身上。
可唯獨對于溫浮祝這個人,他拿捏不定。
第一感覺,溫浮祝明明該是前者,是璞玉無暇。
可偏偏多了幾眼凝視,便覺得這人是頑石無光。
無論無暇還是無光,這都不是聶白要考慮的范圍,因此他只是秉持著師父教他的原則——能別說話就別說話,咱能裝啞巴就不必非得裝傻子。
因此聶白也只是微微點了頭,示意前輩想怎樣就怎樣,他只默默幫忙打個下手便好。
直到溫浮祝提了這個小食盒慢悠悠跟著聶白晃到了謝常歡所在的酒樓后,已經十分的月上中天了。
聶白從來沒有想過,師父沒騙自己的——溫前輩的輕功,果真不過爾爾。
因此心下忽又有點小慶幸,覺得——自己好像還不是那么差勁的。
因為師父曾說自己的名字能掛上那懸賞榜,純屬布榜那人忽然打了個瞌睡,錯劃了十多號人的名字,才將你提上來了吧。
只聽得聶白一張小臉青紅相交,想了半天也只能怔怔的在原地空張嘴「啊……」原來是這樣的么。
可秦娘卻說師父只是為了打擊自己讓自己不懈怠的,今日瞧見了溫
前輩,聶白便又覺得,師父果真是為了打擊自己才會那么說的。
溫浮祝沐浴完出來后就瞧見謝常歡已霸占了他的床,一邊剔著牙還一邊打了個滿是腥氣的飽嗝,笑的那叫一個心滿意足——「謝謝啊老溫,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不過……你還帶了那么多魚刺回來做甚么?」
謝常歡指了指小食盒旁側一個干干凈凈的小袋子,他去找聶白問過了,是溫浮祝在酒樓里拿筷子一點點剔下來的小刺,直接交由大廚洗干凈了這才裝著帶回來了。
只不過謝常歡尋思著,他應該不是打包回來叫他把這些也吃下去的。
「可作毒,亦可作暗器。」溫浮祝擦了擦仍舊濕漉漉的頭發,「我怕路上暗器不夠用了。石子那東西隨身攜帶太多也不方便,剛才吃飯時瞧見這魚刺晶瑩剔透,骨頭又硬,倒覺不錯。」
謝常歡聞言卻像是聽了甚么了不得的話,一下子從床上蹦起來便奔去桌邊攬了溫浮祝,「老溫,一路上你不用出手太多,這些尾隨而來的殺手好解決,只是到了最后要取東西時,只念你能多幫忙提點下,多一個人便多一雙眼睛……你也不用怕別的,我在這兒,還要你出手做甚么?」
「你給我松手謝常歡,」溫浮祝雙手都按在頭發上,想起身沒起的來,被他兩臂抱著死死的勒回懷里。
「你身上一股腥味,我剛洗完澡。」
「好吧。」謝常歡不情不愿的松了手,「我原本也剛洗完澡呢。」
頓了頓,眼瞧著溫浮祝只穿著一件薄薄單衫又坐遠了,謝常歡忍不住巴巴的跟上前,卻也不敢離太近道,「老溫,多謝你的消夜。」
「嗯。」
「嘶——你聽沒聽過一句話?」謝常歡的調子忽然變了起來。
溫浮祝繼續淡定的擦著頭發,頭也不抬道,「暖飽思淫欲,我聽過的。」
謝常歡一瞬間想出口的話又盡數堵回喉間——這就是他為甚么喜歡叫溫浮祝為溫老狐貍,因為他實在太擅讀人心了。
「那你有沒有聽過另外一句話——」
「甚么?」
這回輪到溫浮祝訝然。
「夜深情急時,當值透死忘生事?」
一字比一字咬音更晦沉,沉沉如暗中催生曖昧情氛。
語畢便一個閃身撲過去抱住了溫浮祝的腰,再一個旋身又回到了榻邊,二話不說將人往床上放了,急匆匆便要去拉扯他的衣服,吻他的唇。
溫浮祝不著惱,單指劃過剛才未來得及放下的手中木梳,齒齒獨飛,根根凌厲的沖謝常歡腦門扎去。
謝常歡沒想到還有這么一出,本以為他剛洗完澡,身上肯定是不會帶甚么暗器之流的了。
情急之下一個閃身翻下床,謝常歡揉著差點閃著的老腰搖頭連嘆,「溫浮祝,你這個人當真無趣。這種時候了……你還能找著利物作暗器。」
言罷倒是識趣的轉身悻悻出了房門,待到旋身要關時,恰看的背對著他跪在床上的溫浮祝脫了身上罩衫,皎皎月華下,身子便也像是鍍了銀一般,熠熠發著光。
他不由得又拿不動腿了。
溫浮祝只是嫌這身衣服剛剛被他撲過來沾著了腥味,本意是重換一件新的好盡早躺下休息呢,微微扭身卻瞧得謝常歡竟還沒走,倒不知傻了還是怎的,只屏氣凝神的眼睛也不眨。
溫浮祝笑了笑,毫不介意的將身子半扭回來,腰身上那漂亮的脊線便立馬更加明顯,身前淡紅也借著暗色遮掩,若隱若現,并著那水色薄唇同眼中波光瀲滟,咬音一字比一字用力,吐息一次比一次清晰,卻統統都不誘人。
何止十分的不誘人,簡直是十分的不討喜——
因為他說,「謝常歡,哪一天你肯心甘情愿的在我下面,哪一天我就真能讓你碰了我。」
謝常歡也笑,笑的十分用力,有點咬牙切齒的趨勢——「老溫,我再送你一句話可好?」
「甚么?」
溫浮祝從善如流的脫了衣服,也不怕謝常歡看見的,徑自去翻新衫。
「夜深情急時,當做云雨翻入夢。」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謝常歡飛快的替他拍上了門板,多看一眼也不敢的便躥遠了,獨留一線尾音,「這句話,送你,亦送我。」
諷刺我只能在夢中上了你?還是諷刺你只能在夢中抱了我?
溫浮祝輕輕笑了笑,他向來不是個做夢的人。
他想做的,總有一天能做到。
重新翻出件新衫松松垮垮的罩上了,溫浮祝沒急著睡,徑自坐到桌邊給自己泡了壺濃茶,待得濾水的過程似乎太過漫長,眼波靜靜的瞅著茶流,濾了個三巡,他忽然住了手,略微低眉眼神溫柔的晃了晃壺中茶,聲音也淡淡輕輕的,「謝常歡,想當初可是你先招惹我的啊。」
又像是憶起與這人初逢模樣。
荒村野境,仲夏風涼。
他袖袍微展偏偏若蝶,踏暮野四合侃侃而來,笑揣了一張狐貍臉,嘴巴咧的都快到天上去了,張口便是滑調油腔——「兄臺可是曾與
在下在哪里見過不曾?我瞧著兄臺甚是眼熟。」
許是從小就不愛圣賢大道,君子禮儀;偏生愛詞曲話本,民間奇談,剎那便以為自己入了甚么仙鶴無虞之境,逢了那荒野勾魂狐精。
錯愕之下卻連生平十分自矜的鎮定都忘了些許,險險順著他的話頭溜了下去。
忽要出口前便已找回三分靈臺清明,端起一張嚴肅的臉,板板正正學了七分夫子的肅嚴,「不曾。」
內心卻小鼓亂敲——似是見過的,大抵便是夢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