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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浮祝總是能不動聲色的叫他們一而再再而三的給自己跪下,讓他們瞧瞧,誰才是女娃娃。
小時候連懷揣著猥瑣心思摸過他手的人都能叫他長大后一個不落的記著給心狠手辣的整了回去——摸左手的剁左手,摸右手的剁右手。
卻不知怎的,卻偏偏忍了謝常歡在自己身上摸過來,摸過去。
便是有時被他占個一兩下便宜,溫浮祝倒也不覺得有甚么的。
——這么多年下來了,他已經搞不清,現今這是種習慣,習慣使然才容忍他,還是本就在當日初見之外,除了驚喜外更多的是驚悚,但大抵是因先前對這個人懷揣著的敬佩心思遠遠的留存了在心底,才會這么默許他一次又一次的得寸進尺。
只不過謝常歡果真如他所料那般慫——十年了也不過得寸進尺到仍肯把這話掛嘴邊說說,摸個手,攬個肩,抱個腰,吻個額頭……這般事他溫浮祝倒可大度的由他做了主,但是真涉及到這床上之事了。
溫浮祝深覺,如若自己這次再忍下去,那么將來一定沒機會翻身了。因此關于……誰上誰下這件事,他一定得是在上面的那個。
因為謝常歡這人實在太沒皮沒臉!
所以,他斷不能再如此容忍下去。不然哪怕再十年他也咬咬牙陪他耗下去了,直耗到他妥協。
眨眼一想,其實已經過了三個十年了……十年里,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男人也好,女人也罷。
卻從未有一個,能如謝常歡那般,在層層雪片紙箋里勞得他親自費心挑揀,搜他的事跡,追他的行蹤,讓他如那日午后閑憩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催去辦公時,隨手一抓讀了匆匆兩行,便叫他眼前一亮,一亮至竟覺此人性情相投,文武相契,大抵是——半生江湖相許,老來可渡白頭。
能浮出這種想法來,倒也叫溫浮祝把自己嚇了一大跳。
起先不過是覺得這人,這人活的像是真正的自己,隨性、安然,笑飲江湖酒,生殺意氣奪罷了。
卻在每一次百無聊賴的篩選無趣又無用的消息之時,懷揣著一二分妄得此人行蹤的心思。
每每看到了,便覺得這一日并沒白過。
若是沒看到,便覺這日復一日的何其索然無味??!
陽春三月里聽得這人曾去清清河邊草上搶了稚童鳥箏,哄騙他們哥哥能給你們放的更高更遠,卻烏拉拉的全都纏進了自己手心里,放了半晌一個不小心,倒了盡數掛在了樹梢上纏繞一堆,勾也勾不下來、解也解不開去。只好拿著先前殺人放火的買賣薪金,輕功一現的賣了更好的風箏回來悉數還光。
自己卻在樹下仰著臉啊呀啊呀的慨嘆金銀如流水,孔方兄還真是不愿同自己認下這個朋友。
暮雪十二冬聽得這人用兩筆任務薪金買了大堆不像是給人吃的藥材,然后在馬市上溜溜達達了近半月,放著千里踏雪不挑,偏偏從一老丈手里拿三筐口糧換來了一匹病弱小馬。
爾后消息便算是斷了線頭。
起先只是覺得這人做事太無厘頭罷了,卻不知怎的一件比一件更讓他抓耳撓腮,想知后續,便時常揣了袖子坐在窗前靜待時光荏苒,信息再臨。
可一氣從暮雪寒冬等到了春末夏初,也再等不得這人片縷消息。
總覺得他許不定是死在哪場任務里頭去了,興許尸骨全無,自己一個毫無關系的人,雖然動用力量去挽他個全尸也沒甚么不可,可總歸是找不到最好的托詞,便只能浮躁一時沉靜一天的耐著性子,尋思著,再等等看吧。
他向來是個不怕等的人。
然后,消息終于來了——
烈陽六月天,這人爛醉在賭坊里,先是將財銀悉數散盡,最后輸的底褲都沒了,被人扒的一干二凈拋到了街上。這人還猶自醉著甚么「大、大、押大!」賭坊打手笑話他,「兄臺,衣服都押進來了,你還拿甚么賭?再輸了賠老婆不成么?」
「錢,錢……我還有錢……你們知道我是誰么?!」這人從地上搖搖晃晃站起來,捧著酒壇大著舌頭,「老子可是謝常歡……」
話音未落便瞧見從坊里飛出了一干打手——誰不知這人是懸賞榜上的第一名?值錢的不是謝常歡這仨字,也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名字后緊跟著的那一串數字。
因此,謝殺手裸著身子狂奔了三條街一時成為千古流傳的佳話。
十三尋曾經在酒桌上還常拿這事笑話他,言辭切切間奚落不假,聽出來更多的卻是熟稔。
后來又是金秋十月寒,北地卻當先入了冬,他一路踏了匹不知甚么品種、卻速度無比驚人的烈馬,一路馬蹄聲聲如戰鼓擂脆,毫不留情的便踏碎遍地金光熠熠,名利傍身,一路風火璀璨的就奔至了北地冰原。
一頁紙箋不夠敘述他是如何同那匹比主人還瘋癲的野馬怎么就風風火火恍恍
惚惚的去了北地的。
素手執頁,緩翻而過。
只一行大字——
聽說這人騎著馬撒了歡的在薄冰上亂蹦跶,步步踏銀光,碎碎聽冰裂,緊接著——雙雙落水。
只把溫浮??吹纳袂榛秀?,險險不能自已。
一瞬間好像又回到稚時學堂,他頂著一顆機智過人的腦子,不肯學三書五經,不肯效先賢仁義,偏生愛大家搖頭晃腦跟著夫子齊讀君子之行時,偷偷藏了小畫本于課桌里津津有味的翻著。
那時候大哥便次次抓自己,抓一次敲手心一次,這邊委屈的抹了眼淚認了錯,一扭頭該怎樣還是怎樣,只氣的他們統統為自己的將來憂心。
也正是如此,溫浮祝從小才沒學的好輕功。
因為他們都不教。
總怕自己會了點輕功,連學堂都不上了,鎮日屋頂揭瓦,樹下彈雀,河中摸魚,草中埋兔的……
等著后來一起撐過隗升最飄搖的時候,溫浮祝已經老了。
排兵布陣,攻克南境陲風,又接連吞并周邊綿延小國,擴展版圖,大收疆土——等著他再回頭的時候,已經過了學輕功最好的年紀。
更何況,自覺此生江郎才已悉數用盡,浮生且過后,他忽然就有點倦了。
譬如——他現在是可以再度下河摸魚,屋頂掀瓦,只是,終歸是難尋當年歡樂。
這話曾在五年前,他徹底在心底認同謝常歡之后,拿出來同他講過。
謝常歡哈哈大笑,那時候他肩膀中了一箭,笑起來能扯著傷,他卻還偏偏笑個不?!杆岳蠝啬氵@是在羨慕我?羨慕我自由自在,羨慕我在想要做甚么的時候,便能立馬去做?」
「大概是吧?!?
那時候夏夜風涼,天空上星子一閃一閃,他倆并排躺在屋頂上,離的天空太近,好像一伸手便能摘下幾顆來在手中摸勻摸潤。
謝常歡清了清嗓子,風淡淡刮起二人青絲,在空中糾纏不休。
溫浮祝只聽得他輕聲反問,「那你怎么不知,許不定現在重新下河摸到的魚,會比當初你抓到的魚更大?更漂亮?于是你會有更多樂趣呢?」
一瞬愕然。
不及開口反駁甚么。
便聽得旁側這人吸著剛才由笑扯著的傷口嘶嘶篤定道,「溫浮祝,你哪怕有了這個念頭后,也一定沒有真的去實行過?!?
確實……如此。
因為先前已經在心底否定,找不回這個樂趣了。
卻忽然被他捉住了手腕,短促了句,「起」,便匆匆翻身下瓦。
溫浮祝輕功沒他好,猝不及防被他扯著了,差點摔下去,這人卻似是早有所料,旋身回抱了他一下,「啊呀啊呀,可惜在下現在一只臂膀受了傷,怕是抱不動你,不然我剛才又有便宜可乘了?!?
言之鑿鑿的一張臉,卻不見得甚么褻瀆神色,有的只是滿目的溫暖歡喜。
直到被他像賽風似的拉出去狂奔半晌,終于忍不住開口道,「你這是……」
「我這是領你去摸更大更美的魚。你該不知道吧,離我們這邊大約八個城鎮的距離,有一條非常澈的小河,那里頭的魚都特別大,也特別漂亮。當然最重要的,是它們味道十分鮮美?!?
溫浮祝只知道拼著全力跟著他的腳速,讓他負擔不要過大,聞言卻不由自主啊了一聲泄氣,停了下來,不可置信反問,「八個城鎮?你這大晚上的……」
「我這大晚上的,便是要領你狂奔八個城鎮,去摸一尾魚回來的。」
「常歡,我沒你那么好的輕功……」
「你不肯跟著我的速度試試,怎知一晚上你便奔不過去?我倒是忘了先前用了幾個時辰了……」頓了頓,又忙扯了一臉憂郁之色的他道,「噯呀,你快甭想了。我敢打賭,你過了今夜,不用今夜,便是一兩個時辰,可能這股子勁頭就消了,那時候哪怕你奔去了,摸著魚回來了,也沒現今這刻更期待。」
他一邊抓牢了他的手帶他狂奔,又一邊朗聲大笑道,「溫浮祝,你終于肯有趣了一次?!?
回過頭來又促狹了一張臉,「所以有時候不是你小時候沒做成甚么,長大了便做不成甚么了。也是得看這股子新鮮勁頭的啊呀……!」
那夜他倆沒去得成。
只因謝常歡太過在意回頭開導他了,而又沒注意他自己腳下的詭異步速,這一扭臉的過程身子卻不帶停歇的躥出了十丈遠,一不留神便撞上了身前樹干,便是溫浮祝有心拉他一把,提醒他一聲,也沒來得及插得進嘴去。
朗朗月華下,謝常歡捂著額頭蹲在樹下默默揪草,獨留溫浮祝一個人在旁側捧得肚子笑彎了腰。
簡直也恨不得學那些個江湖豪客,性至隨意放達的捶胸頓足仰天狂笑,可溫浮祝畢竟是溫浮祝,只能一邊揩著眼淚,一邊捂著肚子笑的上氣不接下氣,又怕謝常歡實在覺得太丟面子,笑的亂抽抽的頂著滿眸水色去安慰拍他的肩,「常歡,沒甚么的……我并不笑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再笑一會兒就不笑你了……哈哈哈哈……不行我忍不住……哈哈……」
最后是笑脫力的倒在他身旁,謝常歡依舊一臉惆悵的捂著額頭望天——說真的,他現在低頭頭暈,還被溫浮祝笑聲震得耳鳴。
那年二十五,溫浮祝活了人生小半載,頭一次笑的如此酣暢淋漓,興盡而歸。
及至天明時忽然來了場急雨。
謝常歡當時正好和聶白在外面整弄馬車。
下意識一個飄忽回到客棧想去老溫的房間里避一避雨,未及效仿一回那采花大盜如何如何破門破窗輕佻而入,卻見那窗扇忽得被人從里頭拉開了。
謝常歡一個剎步不急,徑自猛撲了進去。
溫浮祝也是一大愣,下意識只知接住他。
卻不料他的速度實在太快,他這邊一時沒心下準備,再加上謝常歡再怎么說也是個成年男子的身量,不是那種嬌滴滴的小姑娘,溫浮祝連連往后退了四五步,直至后腰撞到了桌邊才堪堪沒雙雙一起栽倒地上去。
謝常歡雙手仍舊牢牢纏著溫浮祝的脖子,雙腿也夾緊了他的腰,這時候才裝模作樣的抹了把虛汗道,「嚇死我了。你說咱倆要是剛才一起摔地上去了……這事傳出去得多叫人笑掉大牙啊!」
「你還不從我身上下去!」
溫浮祝氣急,先不提這事怎么就會傳了出去,便是他摔地上去又怎么了?不就是為了證明他輕功好么?倒也不曉得自己剛才是怎么了不舍得將他直接摔地上去,此刻只得一抬肘搗向他腹部,一路順著硌人的骨頭磕在了硬邦邦的胸膛上迫他趕緊下去。
謝常歡這才松了腿,卻沒松手,下意識使了力氣將他往桌上按去,單手也順著摸上了他的臉頰。
溫浮祝叫剛才磕在桌邊的那一下治的整個后腰都震的疼,此刻被他使力一壓,疼不必多說,一下子竟然不知觸動了哪根神經,一路飆著麻痹使力,連口氣也沒喘的上來,渾身忽然使不上丁點力氣的軟了下去。
「你別鬧……」
緩了兩大口方才緩得下剛才這股子瞬間失了感官的茫然片刻,溫浮祝找回氣力后冷聲訓他。
「剛才傷著了?」
謝常歡口吻很輕,一手也從他脖頸上滑下來,滑到了他腰后替他揉捏著舒緩疼痛,慢聲道,「其實你腰不好也沒甚么的,我腰好便行了?!?
溫浮祝無奈側頭,這人嘻嘻哈哈的,一大早起來就能開始尋思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也真是太沒皮沒臉了……
是單手又緩緩劃過他眼瞼的細膩觸感,謝常歡嘆了口氣,在溫浮祝爆呵出第二個松手前當先收了手,「怎么臉色這么憔悴?」
溫浮祝撐著桌邊緩緩起身,「還不是因為你?!?
「因為我?啊呀,莫非是在下沒有相陪在側,老溫你空房寂寞空虛難耐空……」
「因為要防著你騷擾。后來夜雨又下,我輕功不如你好,自然就得提了十二分的心神來從雨中辨別是否有天外來客、你這個惹事精又有沒有暗自偷偷摸過來對我動手動腳?!?
謝常歡眨了眨眼,毫不給面子的批評道,「老溫,我來了你也聽不出的。你那內家功夫真的十分的不入流?!?
溫浮祝笑,「有多不入流?再怎么不入流,不照樣能招架得了你?天下第一的殺手,也不過爾爾?!?
謝常歡亦笑,「我并沒有嘲笑你的意思,」他不對剛才那番話做些評價,只是繼續柔聲道,「我的意思是,既然那么不入流,你還不如盡早洗洗睡。因為我下流,可不是對我喜歡的人下流。同樣因為你是我謝常歡喜歡的人,所以我才會處處盡心盡力的護著你。夜雨聲中腳步難辨,再如何難辨,我也得時時刻刻擔心著有沒有人打我心上人的美色主意?!?
像是看溫浮祝不理他,謝常歡忍不住又過去殷殷切切道,「老溫,以后你盡管放心睡便是了,我會護著你的?!?
「你?」溫浮祝挑眉,「你是個跟徒弟都說哪怕是師父站在你身后,你也不能把空門露出來的人,你叫我放心……」
「喂!」謝常歡不滿,「徒弟和心上人能是一樣的?」
眼巴巴又去抓了溫浮祝準備倒茶的手,貼著自己胸膛按緊了,「這點心意,你還分辨不出?」
溫浮祝就勢一個渡鶴掌按了下去,嚇得謝常歡一個閃身在空中翻了兩翻,想翻出窗外又憶起外面正雨時,只好匆忙收腳,尷尬的扒著窗框立住了身,「好了老溫……我也不鬧了……你也別喝茶了,我本就是來知會你一聲該走了?!?
頓了頓,又神色古怪道,「這次身后跟的有些棘手,背后靈一樣。還是你和聶白先走,我處理處理再來?!?
溫浮祝持著茶杯的手一頓,停了半晌這才抬頭,「你多加小心。」
***
「統統都是羽鴉?」
「是。」
「嘶,奇了怪了。我們搶了荼蘼的生意,怎么說也該是荼蘼的追來,怎么當先追來的會是羽鴉?我一路上都不知處理了幾撥扁毛畜生了。」謝常歡圍著爐火轉了轉,「按理說
不應該啊,羽鴉沒必要跟我們過不去。他們明明知道我們不是省油的燈?!?
「是。」
謝常歡又背著手原地繞了幾圈,沒頭蒼蠅似的亂晃了幾個轉身就也一把奔去桌邊提了茶水準備來醒神,剛待要喝又頓住,不由自主拔高了聲調,「怎么連你也在喝隔夜茶?」
「還有誰在喝?」一身黑衣老漢模樣的男人停下解剖尸體的手,左右四顧望了一番不由覺得背后更是發涼,「我,我咋還沒瞧見再有人呢……」
「不是,他不在這里?!怪x常歡這人看起來再怎么不著調,不像是那種喝茶會有一大堆窮講究的人,可茶葉是不是隔夜的,這點他還是辨得出來的。多少也是因為溫浮祝有愛茶的癖好,因此他算是投其所好的四處找人了解了些,所以那日他去知會老溫先走的時候,看他那床鋪沒像是睡過,衣衫也是穿戴整齊的,還不待自己撲進去便先張開了懷抱……那時候,溫浮祝桌上的茶壺嘴是濕的,茶杯里也有一層濕痕,而那茶葉,便是泡了一晚上的大概。
謝常歡雖然不講究這個,但是也覺得熱茶更好喝,再加上在這冰庫里呆久了渾身都想找個人趕緊抱著取取暖,除了現下飛快的奔至揚州小院落找著溫浮祝外,他啥也思索不進去。
譚諶聽聞這話卻更覺驚恐了,他現在不在這里,那他莫非剛才在這里喝了杯茶走了?因此嚇得站起了身,撂下了手中小刀便想往外走。
謝常歡這時候倒是回了神,伸手去攔他,「你干啥?」
「常哥,你知道的,我怕鬼……」
「你怕鬼你還天天和尸體打交道?!」謝常歡不由自主的喊出了聲,「你又從哪里聽出來有鬼了???!」
匆匆在腦海里思索一遍自己剛才分神時的答話,謝常歡一拍額頭,「我說的是我老相好,前天我去找他的時候他在喝茶。噯呀我跟你講這個做甚么。你給我老老實實呆這兒快剖,我要結果,你趕緊的!」
「常哥……」譚諶這又才戚戚然的回去蹲地上繼續扒拉了,一邊扒拉一邊又忍不住道,「這尸體已經是四五天前的了,你干嘛不要最新運來那批的,獨獨要這三個?」
「廢話,我殺的我不知道怎么死的?當然是我沒殺的才叫你幫忙??!順道也試試毒愈能不能對付死尸上的毒。對了,是用毒殺的吧?」
「嗯,暗器造出來的不是致命傷,傷在其上的毒。我還得等幾天看看那些個麻雀和老鼠的反應,才能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吧,一有消息了直接找我,別找小白?!?
「知道?!?
謝常歡轉身待走,又停步回頭,「那個,你們近來也小心點,別跟羽鴉打上交道?!?
譚諶一愣,「為甚么?又不懼他們?!?
「我怕是有人偽了羽鴉。」
「甚么?」
「這事不簡單,我總覺得能跟我最后拿到手的東西也能牽扯的上。這次咱們毀個規矩,拿到手瞧瞧它,若是有一丁點不對……我們就還是按老規矩來?!?
譚諶剛喝進嘴里醒神的隔夜茶一口噴了出去,「常哥,說的你好像哪次并沒有毀掉規矩似的。咱不道德就不道德,咱真小人就真小人,別能不能一本正經的裝著你和個君子似的?」
謝常歡眨了眨眼,「這個,人難免有好奇之心嘛,再說了,若不是因為如此,我也撞不破你上次叫我替你去添香樓偷得那個小包袱里,竟然裝的是云音姑娘的肚兜……」
「喂!你……」譚諶一個激動的剛站了起來,便瞧見謝常歡呦呦呦的怪了調子,伸出手指遠點著鼻尖道,「譚諶你可千萬別激動,你一激動這張臉就得崩壞了,易容術還有待提高吶!小子嫩的狠!」
語畢一踏飛檐,身形如鬼魅的踩著冰壁「咻」的一下便已無影蹤。
小白丟了。
一開始知道這件事,謝常歡本是不憂心的。
可隨即緊跟著知道溫浮祝也丟了的時候,謝常歡就瘋了。
溫浮祝他的功夫,只不過貴在一字詭而已,實際上并不入流,不過得了這人腦筋轉的十分之快,又心思敏捷,故而有時亦能同自己這般下三濫的人堪堪做個平手。
緩攻少人的情況還好說,若是人數多了,又是連番急攻,他暗器總有用竭的那一天,剩下的若要靠內力去殺搏,勢必便要以借力打力,能躲則躲的方式。
若真能一舉殲殺一二流高手,那多半是僥幸鉆了個空子,或者對方干挺著不動讓他打的。
前者定是老天忘開眼,后者則是走了狗屎運。
而隔了小百里地的聶白和溫浮祝,恰巧就在走狗屎運。
此刻他倆仍舊靜伏在草叢里,誰都未再動。
就在剛才,他倆尋著謝常歡重新發來的暗記想要換新路走的時候,一撥殺手忽然行至,其中還夾雜了個一頂一的高手。
溫浮祝不急不躁緩扣了一手魚刺,冷眼漫觀全場,暗放冷箭一般的迅疾無比刺刺襲喉而去,按理說喉嚨中卡了個刺并沒甚么要緊,又不像插了把匕首封喉,可那群殺手還待
往前走個一兩步,卻紛紛倒地不起,無任何其他怪態,睡著了一般。
而那頂尖的高手自然不可能中了溫浮祝這個鬼把戲,本是已躲開了暗刺,可不知是被周邊同伴的忽然躺地嚇著了,還是太過驚愕而不可置信,竟然一時愣在了原地。
聶白這時候短芒已至,一柄透腹,再遵循著他師父老人家的教導——「就跟你吃面時,筷子伸進去,噯嘿~這么一扭,一轉,再嘩啦——一聲拔出來就成了?!?
興許是當初師父那碗羊雜湯粉里的辣椒油放的太多,紅艷艷鮮亮的太過,隨手一擱摟便是一連串羊腸羊肚雜碎的浮浮沉沉不停,活像案發現場似的,因此這事對聶白造成的心理影響一直很大,搞得他有好幾年都沒再吃過羊雜湯,可同樣,他把這個技巧記下來了,還記得一清二楚,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難忘。
像是驚詫于少年太過血腥又狠戾的手法,溫浮祝往后微退了一步,還是冷不丁被濺上了一下擺的血漬,這才忍不住開了口,「小白啊……」
啊字尾音不待落,他連忙伸手往后一拉聶白,三支冷箭側襲而來,竟是還有人在埋伏!
互相換了個眼色已俱分散而藏——明知敵多己少,再分頭已是走了險招,可又恰因了剛才敵人在暗己方在明,溫浮祝這一舉只是為了給聶白換得更大的逃跑空間。
他倆分散而伏,一動未動,剛才那放了冷箭的人也一動未動。
不知周邊是否還留有如此龜息之術出神入化的敵手,聶白一時間既是心急想去找溫浮祝,又是憂心這群人怎么又盯上了他倆了?
因為聶白深知自己掛名的是荼蘼,也就是說身后有一個龐大的殺手集團是撐著自己的,這幫來客也不知是不是羽鴉,哪怕不是羽鴉,是旁的殺手刺客,也斷沒有敢上前截殺自己的道理。
若說盯上了溫前輩,那便更加不可能,溫前輩是個隱士,頂多和謝師父走的近一些而被人記住……可正如溫前輩在人前一直冷言的那般——「他和謝常歡并不是那種關系?!埂腥诵帕擞腥瞬恍?,不管信了還是不信,都沒必要殺了溫浮祝吧?難道殺了溫前輩好讓師父難過?還是只是想抓他來威脅師父送命給他們,好以此拿了賞金?
層層繞繞的一時間思索過好多可能,畢竟殺手的本能,和他所接受過的訓練,都讓他知道——溫前輩剛才那一舉動,是讓自己先跑,去搬救兵。
如若這群人只是為了抓溫前輩來威脅師父的,那么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將他怎樣,因此,他剛才是思索過走的。
可真打算偷溜了,才發現現今的情況十分不好說走就走,這般一猶豫的停住了腳,又忽然尋思到——他們的行蹤很隱蔽,之前除了師父有大搖大擺的出現過才引了殺兵一路追至南下,也叫師父把那群殺手的尸體弄妥了,如今他已然消停了三四天,連個影兒都抓不到,這群人又是從哪個渠道盯上了他們?還是說……一直有人暗中跟隨,卻遲遲未曾打過照面?
聶白也不由得有些郁悶。他其實有一項十分討謝常歡歡心的能力——過目不忘。
因此此刻左右無他計可脫身,聶白索性一面調整著呼吸繼續埋伏著,一面在內心過著這幾天遇見的人,哪怕是那日在酒樓中的小廝和大廚殺手也讓他順著面龐細細理了一遭,并沒有甚么特別眼熟或相像的,倒是那日溫前輩在酒樓和他單獨吃飯,大概是因為溫前輩生的實在太好看了,因此引的旁側一桌的人一直在毫不掩飾大大方方的盯著他瞧。
溫前輩剔了能有兩柱香時間的魚骨,那人便持杯眨也不眨的盯著溫浮祝瞧了能有兩柱香的時間。
那人的面目……乍一看也不像是易容過的,而且頂著兩腮酡紅,一看就是醉酒了的模樣,聶白當時還心驚了一小陣,就怕這人真是個登徒子過來放浪甚么的。好在那人行為很是配得起他那身看起來十分華貴的衣裳,只是一直遠觀,最后幽幽的收回了目光,自顧自又重新斟起了酒。直到他們走出了酒樓,那人仍就自顧自醉著,眸光又盯到老板娘身前去了。
這般細細一想來,竟沒有甚么人是在這短短幾天內打過二次照面的,這么說來,是當真有人追蹤功夫如此出神入化,片分馬腳也不露,還是自己想多了?
難以思索此刻被困窘境的緣由,又尋不到突破口,聶白不由得內心有些小郁悶,若是師父在這里就好了,定能有法子闖出去的。
——因為謝常歡的思維實在太不同于常人了,次次出其不意,每每劍走險招。無論甚么境地,皆能化險為夷。
大概是因為了解了溫前輩武功并不算得太好,而對他有點江湖上人的瞧不起眼了,這邊內心尷尬又急,正惶惶難持之間,忽聽的袖袍悉索之聲。
未及短刺向聲音發出地猛扎,便是一聲冷厲的,「快撤!」
三尺開外忽作火海,連綿灰煙統統嗆鼻入喉,聶白連翻了幾個身退出林子外才大驚——溫前輩輕功本就沒他好,他萬一……
正發著呆呢便覺脖頸被人一按,下意識抬手反擊卻見寬大竹青袖袍滑過他的衣領,是溫浮祝!
溫
浮祝氣的頭疼,謝常歡那個心有九竅的下三濫怎么能有這么乖蠢的徒弟!
好在聶白反應的夠快,隨著溫浮祝飄飄然的走了沒幾步便換作他反手攜了溫前輩一路狂奔。
直到覺得甩脫追殺了,聶白停下來忙上前去檢查溫浮祝的身體。
溫浮祝剛歇口氣呢就覺得自己身子被人摸了摸,下意識往后大退了一步,心說果然還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這聶白怎么跟他師父一個德行,上來就動手動腳。
似乎是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看到溫浮祝那略微蹙起的眉頭聶白才啊的一聲住了手,有點局促道,「我只是怕前輩您受傷了……」
溫浮祝擺手示意沒事。
聶白不能真上前去檢查,便只能拿眼猛瞄他,希望能看出好與不好來。
看了半晌一點傷痕不得,便是連煙熏的灰跡也沒有,不由得忍不住開口道出了心底事。
溫浮祝一愣,「這還是常歡的東西?!?
言罷從懷間摸出一個小竹盒,「你師父那個下三濫,不就是經常用毒用藥的嚇唬人么?」
聶白又啊了一聲,這個……此話不假……可是師父經常做些嚇唬人的小玩意出來,卻也沒見得給過自己這個東西。
不由得便又多看了兩眼,溫浮祝似是瞧出他心中所想,索性伸手遞了過去,「還有小半盒,你拿著玩吧。剛才那藥粉一出來,是帶著火焰顏色的,而那煙霧本就是這藥粉的本來面目。剛才只不過瞅準個大風的時機,嚇嚇他們罷了?!?
聶白連連擺手,示意這東西他要不得,溫浮祝卻沒多放在心上,轉手從腰間掏出另外一個小盒子,搖了搖是清脆的鐵器相撞聲響,「我有了暗器在手,也不需要這藥粉了?!?
將竹盒硬是拋到了聶白手里,他這才又低下頭掏了掏衣袖,嘟囔了句,「剛才要不是一時情急掏錯了,我也記不起他曾經還給過我這么好玩的東西來?!?
重新整頓了下,把幾個暗器盒子在袖中藏好了,又順道掏出幾根銀針來束進了發帶里,溫浮祝神色如常道,「走吧?!?
二人又行了約莫一二個時辰的功夫,溫浮祝忽又當先開口,「小白,你知道剛才那群人是甚么人嗎?」
聶白抬頭,臉上也有些許疑惑之色。
溫浮祝瞧見他這副模樣便覺得他也是不知了,因此也只是自顧自搖了頭嘆,「看來此行必定不得安生了,本以為和他分開走就沒事了,卻沒想到已被盯上了?!?
頓了頓又怪道,「搞不懂,憑甚么我也會被盯上?實在是太欺人了。」
垂下頭去又是一幅寂寂神色,看樣子真是郁悶的不輕。
似乎是知道溫前輩是從世外桃源里長大的,不像是他們這群從小就刀鋒舔血的人那般粗獷,更別提不認識師父之前他興許連殺生都未做過,此刻十多年相伴簡直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他師父刷新了眼界,偶爾嘗這沒命狂奔的滋味還好說,當做個新鮮??蛇@日后繼續要天天這般了……聶白不知怎的,看著溫浮祝靜靜垂眸的那一雙波光瀲滟的眼,忽然就有點不是滋味。
別看聶白也是個殺手,實際上,他也有情。他們的殺手集團,不同于那些冷冰冰的殺手,好多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直到……被逼做了殺手。
似乎是又憶起到底是因為甚么才促使他們踏上了這條不歸路,明白他們背負的甚么使命,聶白的眼神一瞬間又堅定起來。
只是可能因為身旁這人早晚有一天也會融入到他們這邊的家庭來,或者他們大家庭里的師父要跟著這人走了出去……
越想越五味雜陳一瞬間竟不知剛才忽然對這人有了的好感又化入哪里去了。
索性低著頭再不說話,只默默看著手心里的這個小竹盒,一步步的慢跟著。
是了——溫前輩也能尋著師父的暗記了,畢竟師父也教他識了怎么讀暗語的法子。也就是說,不必自己引路也可以。
郁郁之氣忽而堵在喉間,又忽而沉如心田,聶白只是將手中的竹盒越攥越緊,好像只有這般使力握住了甚么,才能將心底的一些話統統壓回去,而不是將它們躥出來。
其實聶白很想問問溫浮祝。
問問他,你如若不是斷袖,為甚么還要勾著謝常歡不放。
他若是不喜歡謝常歡,那么自家師父對他那么好,豈不是、豈不是吃虧的很?
可自家師父卻天天笑瞇著一張臉道,「老溫他無非就是害羞?!?
言罷又語重心長的拍拍他的肩,「小白,我把他真壓身底下的那一天,我會告訴你的,你不必如此替為師著急?!?
謝常歡并沒去找他們兩個。
而是在約好的地點,原地不動的等著。
這是他和溫浮祝多年來的一種默契。
再加上,他信溫浮祝足可保全自己。
只是一轉眼又過了五天,照樣音訊全無。
那天謝常歡一起身,忽覺院中多了兩人呼吸,急匆匆奔出去看,才見是秦娘,一身黑衣寡婦扮相,身后頭跟了個二十出頭的大小伙
子,正是那日裝成老翁的譚諶。
秦娘也未料到謝常歡奔出來的速度如此之快,驚乍了片刻,忽的眼風一轉,風情自是不用多說,「你相好出事了?」
「小白也丟了?!?
譚諶和聶白并不熟,說實話他之前和謝常歡也不熟,是一直單獨跟著秦娘的,從小也是秦娘一手把他拉扯大的,因此黎叔一去世之后,譚諶更是直接將秦娘當做了自己的親娘。
故而此時只能繼續尷尬的立在當場,并不表態,想先看看秦娘是作何反應。
秦勻先是怔了一怔,隨即立馬反問了句,「他倆現在都不在是不是?」
不等著謝常歡做回答,便急匆匆推了譚諶往屋里頭走,「快快快,我瞧這幾日天熱了,路上又趕,才讓他把易容摘了。正好他們倆人還沒回來,讓譚諶再易上?!?
謝常歡翻白眼,「不是他倆回不回來,是他倆不一定能回得來?。 ?
「你是不信你那老相好啊,還是不信小白?」
***
「這孩子怎么處理?」
「甚么怎么處理?」溫浮祝忙伸手將倒在地上的聶白又往自己這邊拉扯了一下,「等過會兒藥醒了,我帶回去便是了?!?
廊外弦月壓的正低,卻偏偏鋒芒凌厲,江墨緩緩側了頭,盯著溫浮祝看的又有些清悵起來。
「你……」
「我會回去的。」溫浮祝拿著藥一點點處理著剛才殺手的尸身,半晌不見他有回音,不由得笑了起來,「其實看你來了……便覺得我不回去也沒甚么打緊的,若不是阿衍有了能力,你這個原本忙的腳不沾地的國師又怎么會有閑心四處亂跑。」
「呵,溫浮祝,這話你倒說對了,沒你誤人子弟,阿衍一天比一天更上道了?!?
「如此一來,我不回去也沒甚么的?!箤⑹w統統處理沒了,溫浮祝這才收了藥瓶,攏了袖子站起來,一起來還有些發暈,忙閉眼了幾下,這才恢復過來。
江墨原本還是要罵他的,可看到他這副樣子也不由得有些心軟,調子卻沒見得柔和幾分,依舊是當年那一板一眼的模樣,「你是不是晚上又沒有……」
「江墨,沒事的。」
江墨卻不聽他的言語,徑自走到地上,一把拖起昏沉的聶白,扒開他的嘴巴便又塞了一顆藥丸進去,接著便急匆匆拖了溫浮祝的袖子往里屋走,剛推門進去掃視了一眼并沒甚么特別舒適的床,只好沉聲了一句,「也是的,這是個甚么破藏身的地方?」
「以前又不是沒在這種地方睡過。還當你真嬌貴成如今的國師江墨了不成?」
溫浮祝眼中促狹靈動,一語提醒了他們三人的童年稚事,也化柔了江墨剛才想要訓他的心思。
似乎知道江墨是想要做甚么,溫浮祝指了指院外,「你把那小孩也先放進來吧,總歸地太涼了……」
江墨現在簡直是爭分奪秒,匆匆的將聶白又放進屋里,還給他找了點茅草墊著了,這才又坐回了床邊,按著溫浮祝的肩膀叫他睡覺。
溫浮祝笑,剛待要闔眼,又聽得江墨似乎是忍不住多想同他續一下這些年沒有彼此相照應的片刻,第一個字出喉間還是啞了音的,帶著點前幾日小雨的淅瀝悵然,「你……你說你這些年沒我在身邊,怎么熬過來的?」
「江墨,你也太不要臉了,」溫浮祝笑了笑,心說自己自從認識了謝常歡之后,身邊好像所有人都有了不要臉那可供挖掘發展的層面,「沒了你我可以找蘇衍暖床,再不行蹭夫子的床,再再不行還能睡大哥的棺材旁……怎么著沒了你,我也是能找地方睡著的?!?
溫浮祝有個極少被人知的怪癖,這怪癖并不是一生下來便有的,而是后來他們為了隗升站穩霸主位置之時,忽然患上的。
起初有這個病癥的時候江墨正忙得就差一天天吐血三升恨不得先身先士卒了,又強自撐著精力去找溫浮祝,那時二人也無非皆是少年,少年意氣少年鋒芒,卻偏偏他憔悴了一張臉坐在里屋對著一盤棋局發愣,桌邊候著一碗濃茶。
江墨問,「你怎么了?」
溫浮祝笑,笑的淡然,「偶爾失眠罷了?!?
江墨哦了一句,便又去忙他自己的事,那時候夫子也忙,大家都忙。
后來隗升穩妥妥的算是在這塊版圖上立起來了,寢宮中卻多了一個半夜神出鬼沒的游魂,蘇衍首當其沖。
——他的太傅跟別的太傅不一樣,他的年輕太傅天天大半夜的來查他功課。
功課沒做好便罰著不許睡,可往往蘇衍做著做著就能又睡過去了,有一次他連做夢都是太傅講的那些,「……廉以養德,淡以明志,靜以修身……」后頭甚么的又給忘了,便一下子嚇醒了,趕忙便要去翻書,剛要動才發現太傅不知何時也趴在桌上睡著了,眼瞼下是一片慘淡的烏青色。
宣太醫也來看了好幾次,便是當初夫子親手帶出來的鬼醫顧生也來親自檢查過——身體無恙,可他就是睡不著。
江墨有一次訓完兵回來路上又瞧見顧生了,忽然省起這事,便
急匆匆去尋了溫浮祝。
樸素的院舍里他披著衣衫笑容依舊淡然,「沒甚么,就是不想睡了。」
再后來便聽說他試過藏棺材里睡。
可那種小地方……一不留神就活活睡死過去了。
一想想當朝一等一的謀士竟是叫自己活活憋死的,江墨光想想此事便覺是奇恥大辱……大哥沒了又怎樣?!伙同夫子和蘇衍一并能讓溫浮祝絕了這種奇怪的心思。
溫浮祝也覺得他們罵得對,叫自己憋死實在太委屈了,況且他溫浮祝當初能真做了大哥囑咐的那些話,不也是憑著一口氣撐下來的么?
因此眼瞧著帝國微有飄搖趨勢,他便一日不能離位。他要好好活著,為了隗升,為了蘇衍。
于是在江墨不忙的時候還好,他去找他睡,實在不行,在蘇衍功課沒做好或者有要事沒辦好需得熬夜的時候,他便去找了蘇衍。若這二者都不行,他就再厚著臉皮去求夫子施舍半張床位出來。
夫子笑罵,「都多大了,你還像個小孩似的?」
溫浮祝只乖乖做低伏小,摸著鼻子訕訕的笑,可真等著夫子應允了,整個人便像是得了天大赦令,急匆匆奔去了床榻,倒頭便要眠。
有一天夜里忽然起了驚雷聲響,溫浮祝一個短暫的小眠未及深沉便被驚醒,一想著早上要處理的大堆事務,索性翻了榻盡量輕便的走,可還是一不小心就驚動了夫子——這個臭老頭,當初若是肯多教自己輕功一些的,自己也不至于功夫如此之差,起個身下床還怕擾到他了。
溫浮祝一直不大愛來擾夫子就是因為,自己可能會打擾到夫子休息。
夫子已經近百啦,可他們都還希望夫子長命百歲的,雖然眼下來看他身體依舊健朗,牙口還特好,可不知怎的,溫浮祝就是心底過意不去。
可夫子比他更過意不去,粗糙干枯的手搭在溫浮祝頭頂半晌,也不過是輕輕拍了拍,他那幽默風趣的夫子好像頭一次如此滄桑,如此惆悵,他聽得他道,「浮祝,苦了你了?!?
「沒有。」他回的干凈利落。
是真的沒有,為隗升,為蘇衍,他能盡心盡力到這種地步,他心里頭暢快的很,好像能找著點自己歡喜的江湖義氣,便是失了點睡眠又怎了,有甚么的?
可顧生卻毫不留情的跟他講過,「溫浮祝,我可告訴你,」這位大爺抬了衣擺,架起二郎腿,掛上了滿臉的刻薄,「凌辰前那熬得是夜不假,過了辰時候,熬得那可叫血?!?
溫浮祝攏袖淡笑,不冷不淡的哦——了一句。
他打心底是瞧不起顧生那種人的。
可以說他是——最對不起夫子,最對不起大哥的那一個。
隗升最困難的時候不見得他伸手支援,隗升最動蕩的時候他天天醉生夢死,等著靠自己和江墨把隗升硬生生撐起來了,他竟然開始有了點像是要回來的跡象。
江墨怎么看這個人溫浮祝不知道,但是溫浮祝知道自己打心底里并不喜歡這個人。因此他的話也統統不曾往心里去過。
可蘇衍跟顧生走得近,大概便是因為江墨太冷血,自己太無情,所以這小兔崽子才能和顧生那個更好交流的走的近了,于是也不知怎的添油加醋一說,就把蘇衍給嚇著了,覺得太傅還是睡覺最為重要。
因此——成天介大白天的就看著溫浮祝在補眠??僧吘共槐纫估镱^安靜,所以蘇衍也一直想要夫子在晚上正常的合該著休息的時候,也能睡得著。
可他卻不知道的,溫浮祝要的就是不安靜,能讓他瞇一會他就很滿足了。
在溫浮祝的世界里,要他放心的休息只有兩個法子——要么保持清醒的瞇一會,要么,徹底昏迷。
其實,若有江墨在,他起先也是可以放心睡的,畢竟二人從小一同長大,跟了同一個夫子,學的同樣的知識,后來又一起扶持隗升。
敢問這么多年來,有甚么是彼此不曾知曉的?
「沒有,統統沒有。」這話放到二十歲之前問溫浮祝,他亦可這般斬釘截鐵回。
可后來……他覺得此法也行不通了。
因為溫浮祝越來越明白自己的那顆心、深知他自己本該是歸屬于哪里的,所以他才想離開這里。
是了,江墨說的不假,隗升若有難——他溫浮祝一定是二話不說就回來伸以援手的,可隗升若沒事……
若沒事的話,江墨足以護得了蘇衍。
那自己沒有繼續困于此地的必要了。
那時候他一襲月白袍子,時常半夜游蕩于宮墻深院,不時駐足于廊景深深,只為看那青石宮墻借了銀月幾筆,復點星濃,而那碎銀星光旁就是偶擁其光悄然靜綻的無聲海棠。
許是那夜太美好了。
也或許是手上執的幾頁罰寫是蘇衍剛剛才趕上來的,字跡越后幾頁越潦草,倒不知是拿手還是拿腳寫的了,可那一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卻寫的工工整整。
小孩兒遞過來罰寫的時候還似乎帶著點希冀的眼光,還特特將此頁疊在了最
上頭,以為仿了先賢的詠頌海棠,便能是投己所好,饒他三日清閑了。
溫浮祝無奈低頭笑,卻也忍不住翻了又翻。
筆跡稚嫩,連下筆也透不過宣紙,端的是綿軟無力……
溫浮祝的眼神不由又蕩了蕩,夫子當年也是因此訓過自己的,他說,「浮祝,你下筆太輕了,這樣不好?!?
他不解,輕挑了眉,微瞪了眼,「這又有甚么不好?我的字跡難道不夠瀟灑?」
「就是因為太輕,故而瀟灑的太過了。」
似乎是想多言,又似乎是不知該如何論道,夫子的手搭在他肩膀半晌,看著那時候無非才十二三歲的小娃娃,終歸也只是輕拍了幾拍。
這件事困擾了溫浮祝很久,甚至有段時間還特意去觀了江墨寫字。
江墨的字很沉,力透紙箋,可是握筆時卻不見得多么用力,跟自己的好像別無二致,也不知怎地被他寫出來的字便是那么那么的深沉。
江墨被溫浮祝盯得久了也生疑,于是問其故。
溫浮祝眨眼,「夫子嫌我下筆輕?!?
江墨冷哼,「夫子是怕你太飄忽吧?!?
于是話題就此打住,趁互相干起架來之前先各自冷靜冷靜。
蘇衍后來也是問過的,溫浮祝那時候卻只是輕輕苦笑,「小孩子哪里來這么多為甚么?事事若求緣由問因果,那你這帝王之位還能做的下去?知道自古以來甚么帝王能立足嗎?是讓我,是讓江墨以后都猜不透你的心思,是讓我和他這些為人臣子的,得日日夜夜難以入眠的思索你的一舉一動是為了甚么,而不是讓我們回答你該做甚么、要怎么做?!蛊鹣葞拙湔f的凌厲,還把蘇衍嚇得有些怕了,溫浮祝不由又緩了情緒,淡聲道,「我要你以后下筆認真,用力去寫東西,你聽著便是了。畢竟你現在還小。如果十年后你還需得事事這般問我。那我先勸你一句,蘇衍,你還是盡早的回家種地喂豬去吧?!?
那時候溫浮祝的話語雖然刻薄,可是臉上的神情卻帶笑,眼神里也滿是柔意。
只不過,眼瞼下那片灰青色便更加慘淡了。
蘇衍有點難受,太傅說的對,他若是能早點擔當起自己的責任來,他也不至于那么累了……
于是私下里不止一次的問過江墨,為甚么不能在棺材上鉆幾個孔呢,這樣不怕太傅憋死,太傅也能在晚上睡好覺了。
江墨卻只是苦笑,聲音淡的好像落在地上的稀薄月影,「你難道沒發現么?」
「發現甚么?」小小的帝王眼瞳里滿是不解。
「他喜歡說夢話。」
可他偏偏是個最說不得夢話的人……因為他是帝國的謀士。
若要問是謀士那又待如何?
謀士就是一個國家暗地里的脊梁,隗升想要百戰百勝,那他溫浮祝就必得先知己知彼。
所以,他是一手掌握天下所有信息的暗渠之主,是隗升暗地里的幽冥之手。
對于讓溫浮祝知道自己這個缺點,江墨是悔的。
因為是他先發現的。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可謂是同穿一條褲子的交情,自然也不乏幼時窮困,爭搶過同一床被子。
就那么一小點的房間可供睡覺,他和溫浮祝分到了一起……
小時候也沒覺得甚么,連溫浮祝也沒覺得甚么,甚至于……江墨之后都忘記自己曾經當笑料的在吃飯時爆過他的糗事,可溫浮祝偏偏記著了這一句話,還一記多年。
他從小就被定為謀士。
可他注定永遠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謀士。
因為他的缺陷,是對于一個謀士來說,最為致命的缺點。
他剛離宮那陣子不久,就被江墨給找到了。
微抬袖,溫煮茶,梅花方落,初雪乍起,他第一句開口便是——「江墨,我現在睡眠好多了。」
一句話便堵得他無法將跟我回去這四字同來路憤懣一起混著怒腔吼出口。
是啊,他只是被逼的、被逼的太需要休息一下了而已。
江墨深知蘇衍和隗升對于他們當初的那個小團體來說的意義,因此他向來不怕溫浮祝不回去,再加上蘇衍沒了他的諄諄誤導已經開始步上了正軌,暗渠也差不多叫他全給攬了下來,他回去……只要稍加提點一下不對之處便可以了,也無須像以前那么勞累。
再說了,重要的信息怕由夢話出口而叫旁人得知又怎樣?溫浮祝若是不愿搬來同自己睡,那自己現在也能攬了他的活計,雖然做的不如他那么細致……可眼下隗升太平的很,旁的小國也沒有小蛇吞象的心思,哪怕真有不懂不解之處,大不了勞他費心提點幾句便是了。定不會如當初初建隗升的時候,讓他日日夜夜算計思索個不停,而生怕晚上睡覺時泄露個一二句關鍵出來。
若是他愿意同幼時一般同自己再共榻而眠,那,那還懼甚么心思被外人知曉呢?他江墨并不是外人啊。
于是江墨起先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著他在外漂了,可沒想著他越漂越不靠譜,這次雖是他先
聯系了自己,但他又差點受了傷,這讓江墨有點坐不住了。
其實,江墨不知道的,溫浮祝之所以會選擇離開這里,自己去單獨隱居只是為了更好的休息罷了——這個答案,他只想對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