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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圍場就在距離皇城不遠的郊野,那里密林茂盛,常有野獸出沒。夏季獵取多以殘害莊稼的禽獸為主,侍衛們不到五更天便抵達山林,將動物驅趕進狩獵圈內進行合圍,便與王公貴胄射殺。
翌日,一行隊伍浩浩蕩蕩抵達狩獵場,除了王公大臣之外,近來新晉得寵的楚美人也隨圣駕一同出行,幾乎寸步不離地伴于玄帝左右。
江懷璧前去拿弓箭時,正巧遇見楚美人從帳中出來。對方一襲水色錦繡華服,逶迤拖地薄紗鳳尾長裙,發間斜插鑲嵌珍珠碧玉步搖,舉止落落大方,端莊得體。
“內侍大人,近來可好?”
小太監欠了欠身,回稟道:“勞煩娘娘惦記,奴才病已痊愈了。”
“嗯,無事便好。”楚美人思量了片刻,又繼而開口道:
“聽聞昨日在殿前,大人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深得陛下喜愛,按理來說,這本應是一樁好事,奈何人心險惡,望大人日后還是小心為上,萬事三思而后行。”
小太監與楚美人對視一眼,“是,奴才定當謹記教誨!”繼而又低下頭退到一旁,為其讓開道路先行,待對方走遠后,方才捧著弓箭回到了宸王身旁。
此時的圍場之上,人聲鼎沸,一片喧囂之景。
空地四面皆插滿了龍旗,塵土飛揚。數匹矯健的駿馬,在侍衛的牽引下被拴在一旁的幾根粗木樁上,而今正愜意地低著頭咀嚼路邊的野草。
“為何耽擱這么久?”宸王甚至連頭都未回,便輕易辨認出身后是誰。
原因無他,只因江懷璧身上有一股特別的香氣,不似尋常太監隨身攜帶的香囊中散發出的那種過于濃郁的味道,而是一種淡淡的藥香。
“回殿下,奴才方才碰巧遇到楚美人,因此多言了幾句,耽擱了些時辰,求殿下莫要怪罪。”
江懷璧將弓箭奉到宸王面前,等待對方責罰。然出乎意料的是,那人居然沒有借題發揮,狠狠訓斥自己一頓,反而低頭與他說道:
“會射箭嗎?”
小太監聽后搖了搖頭,“奴才不會!”
“無妨,本王可以教你。”他說完,便徑自繞到江懷璧身后,將弓塞進他的手中。
”美人,待會兒替我同眾皇子比上一局,贏了那賞金便歸你,如何?”
江懷璧欲將弓箭還給對方,推拒著說道:“殿下,這不合規矩……”
“規矩,何來的規矩?”徒離憂睨了對方一眼。“本王倒是想瞧瞧哪個不長眼的敢多嘴,小心本王拔了他的舌頭!”隨后,一把握住小太監拿弓的手端平,將其半摟在懷中,扶著他的右肩向后撤去。
“拿穩。好,就這樣,目視前方,左肩對準目標,用力握住弓柄。”
說著,又將一只腳插入對方的兩腿之間,迫使其分開一定距離,讓身體的重量均勻地落在足底,手臂逐漸發力。
“兩腳張開,與肩同寬……”
“拉滿弓!”
“放箭時不要猶豫,瞄準遠處的靶子,手指速放開將箭射出,就像這樣~”
宸王兀地松手,箭就像閃電一般,嗖地一聲離弦,朝遠處的靶子飛了過去,正中紅心。
“可否學會了?”
徒離憂低頭一笑,說話時,仍舊環抱著他不放,還故意將頭靠近對方,溫熱的鼻息打在江懷璧的耳邊,讓他忽地燒紅了臉,迅速轉身退開兩步,低著頭說道:
“奴才學……學會了~”
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他還像模像樣地拉起弓箭,瞄準紅心,只可惜箭離弦后,只不過才飛了數米遠,便無精打采地掉落在地上,鎩羽而歸。
“哈哈,真是孺子可教也!”
宸王一邊大笑著,一邊抬手胡亂揉搓小太監的后腦杓,期間還故意弄歪他的帽子,滿臉盡是得意之色。
江懷璧趕緊扶正頭頂的帽子,強壓下心中的怒意,回答道:“奴才天生愚笨,學不了這個,讓殿下見笑了!”
徒離憂負手而立,微微傾身附在對方耳畔,用只有兩人能夠聽見的聲音說道:“這射箭呢?就如同床笫之歡,一定要快、狠、準,方能一擊即中,殺敵于無形,知否?”
“殿下!”
小太監嚇得急忙捂住對方的嘴巴,也顧不上什么尊卑有別,目光慌亂地四下張望,直到對方用舌頭舔了一下他的掌心,這才驚覺不妥,趕緊拿開手,跪在地上,磕磕絆絆地說道:
“是奴才逾矩了,求宸王責罰!”
“嗯,是該罰……”徒離憂存心逗弄,故作思考地看向他。
“不過,本王暫時還沒想好要如何懲罰你,就先欠著吧!這以后呢,美人若是能將本王伺候舒服了,責罰可免,一切皆好商量……”
小太監聽后沒再多言,從地上起身,單手拍掉膝間沾染的塵土,癟了癟嘴,反正怎樣都是自己吃虧,也不怕他再加一條失禮之罪。
另一邊,眾皇子皆已準備就緒,全部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迫不及待想要一展身手。
閔王從不遠處走來,站在兩人面前,拍了拍徒離憂的肩膀,十分爽朗地說道:
“十弟,愣在這做甚,還不快些過來?”
徒離憂摸了摸鼻子,推辭著說:“哎,實不相瞞,弟弟昨日練劍時不小心扭傷手腕,行動多有不便,待會不如就讓內侍大人代為比試如何?”
閔王看向小太監,忽地拍向自己的腦袋,驚喜道:“是你。昨日匆匆一見,還未來得及向大人道謝,本想差人請大人來府中一敘,不曾想今個便在這遇見了……”
“閔王言重了,不過一樁小事而已,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江懷璧不卑不亢道。
徒離憂不知為何,看著他們如此這般互相恭維,心里自覺十分地不痛快,煩悶不已。隨即一腳插入兩人中間,用身體擋住雙方的視線后,這才滿意地開口說道:
“弟弟曾聽聞梁國公主生性驕淫,喜愛男色,在宮中養了不少面首,為此與駙馬鬧得不可開交,不知傳言是否屬實?”
被人不合時宜地打擾,閔王卻只是笑了笑,臉上未見半分怒色,“此事說來話長,不如邊走邊說吧……”
大概半柱香后,玄帝摟著楚美人緩步從大賬內走了出來,在王公大臣的簇擁下,坐在涼棚下觀看眾皇子的射箭比試。
見小太監有些緊張,宸王特意上前,捏著他一側的肩膀,附在對方耳邊說道:
“莫要慌張,輸了也無妨。”
江懷璧點了點頭,心里卻半點也沒覺得輕松。先別說他的技藝是否嫻熟,就單單這一張弓的重量,他拿起來便覺十分地吃力,又如何去跟這些皇子去比。
看來今日,他也只有嘩眾取寵的份了。
果然不出所料,幾輪比試下來,眾皇子幾乎都是連射紅心,再不濟也不至于脫靶。哪像他,回回都精準無誤地避開了靶子,不是插入泥土之中,就是射到相鄰的靶子上,末了竟無一箭射中,不禁惹得眾人捧腹大笑起來。
對于這個結果,徒離憂壓根不覺意外,若真讓一個出身低微的小太監贏了比試,那才叫出了大事!
“哈哈,不愧是朕的皇子,各個都是驍勇善戰的血性男兒,吾之幸也啊~”
玄帝站起身來,撫掌大笑地看向眾人,隨即大手一揮,對著身旁的太監喊道:
“來人~牽馬,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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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玄帝雖年過半百,早已步入垂暮之年,但好在龍體康健,動作敏捷,身手絲毫不遜色于眾皇子們。
只見他騎著一匹黑鬣黑尾的紅色駿馬,馬鞭高高揚起,在空中發出一記震天巨響,猶如雨夜炸裂的驚雷,蓄勢待發。
與此同時,眾皇子也隨之揚起馬鞭,在玄帝一聲令下朝著山林深處奔去,一路驚得鳥兒四散飛逃,馬蹄聲響徹整個山谷。
眾人中,唯有宸王不慌不忙地騎著馬兒,吹著小曲,悠閑自在地四處閑逛。除了小太監外,身后還跟著幾名持刀侍衛。
忽然,不遠處的草叢突然竄出一只野兔,冒冒失失地闖入小路中央,似乎并未嗅到危險的氣息。
徒離憂主動將兩匹馬靠近,指著眼前的野兔,饒有興致道:“美人,為本王獵只野兔如何?”
江懷壁瞧了瞧不遠處那只四處張望的野兔,面露難色,“殿下,奴才實在不善騎射,恐怕……”
“獵不到也無妨~”徒離憂反手從背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遞到小太監面前,隨后話鋒一轉,“若是獵不到…本王不介意今晚先吃了你。”
小太監自是不會傻到將對方的話當真,卻也聽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不由憋紅了臉,雙手不自覺地握緊韁繩,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
也怪不得他不愿與宸王做那檔子事,畢竟男子不同于女子,其中的痛苦與屈辱,只有他自己知曉。久而久之,難免會心生抵觸,只是不敢說出來罷了。
“好了,本王方才只是同你戲言,不必當真。”徒離憂突然拉緊韁繩,調轉馬頭攔住小太監的去路,逼得對方不得不重新抬起頭與他對視。
江懷壁如釋重負般哦了一聲,轉而岔開話頭,“殿下為何不參與這次狩獵?”
徒離憂慢慢收回視線,臉上露出叫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以你的聰明才智,定能猜得到這其中的緣由,又何須來問本王。”
他曾派人去淮鄉調查小太監的身世,期間頗費了一番周折,后來據探子回報,此人確是淮鄉人,去年冒名頂替突然暴斃的同鄉進了宮。因其手腳麻利,做事又十分細心穩妥,深得當朝大太監錢瑯的賞識,后被分配到司禮監做事,常隨錢瑯侍奉于殿前。
況且,民間多有為了糊口而私下閹割的男子,人數眾多,又因其朝政長期混亂,難免會有那么一兩個漏網之魚,倒也不足為奇。
只是這世間,真的有那么多巧合嗎?
“奴才愚鈍,又怎敢與殿下相提并論。茍活于世,不求大富大貴,只求能夠在這深宮之中能夠自保,混得一口飯吃。”
小太監作出一副阿諛奉承的姿態,話里話外
將自己撇得干干凈凈。
宸王聞言,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隨后掉轉馬頭,說道:“走吧。”
兩人行至一處偏僻小路,草叢間忽然傳來一陣簌簌的響動,聽起來并不像是野鹿,反而像是一種更為兇猛的野獸。
徒離憂下意識地勒緊韁繩,將手放在腰間的佩劍上,目光機警地環顧四周。
“狼,是野狼!”
“快快,保護殿下,保護殿下!”
一旁的侍衛話音剛落,便有七八匹野狼從草叢中竄了出來,灰突突的毛發,瘦的只剩皮包骨,此刻正面目猙獰地呲著獠牙,前爪伏地呈進攻狀,以極快的速度朝幾人撲了過去。
幾名侍衛還未來得及開弓,便被身下發狂的烈馬甩了出去,不是摔斷脖子,就是被蜂擁而上的野獸撕咬致死。
“抓緊韁繩,不要松手!”徒離憂一邊勒住手中的韁繩,一邊朝江懷壁大喊。
面對一群饑腸轆轆的野獸,他幾乎沒有猶豫,安撫好受驚的馬兒后,迅速拉開弓,對準其中一只正欲撲向江懷壁的野獸,利落放箭,一擊斃命。
雖然剛剛僥幸逃過一劫,可小太監身下的馬卻突然不受控制,發了瘋似地朝密林深處奔去。
由于事發突然,小太監來不及反應,只能壓低身子,雙手緊緊地抓住韁繩,以免自己從馬背摔下來,扭斷脖子。
徒離憂見狀正欲追上去,不料竟被不知從何而來的太子一黨攔住了去路,美其名曰保護他的安危,實則卻是想要趁此機會殺了小太監,以解太子心頭之恨。
“滾開!!!”徒離憂無意與這些人糾纏,用握著馬鞭的手指向他們,滿目殺氣地厲呵道:“本王不想再說,暗中搬弄是非,借刀殺人。還望殿下早做提防,小心為妙。”
宋相一能想到的事情,徒離憂又豈會想不到。現如今,對皇位虎視眈眈的又何止太子一人,只是還未到撕破臉的時候,都在維持表面平和罷了。
他摸了摸手上的扳指,“此事我心中自有定奪,倒是父皇那邊,要勞煩你多費心了。”
“殿下所托之事,臣自當盡心竭力去辦。”宋相一點點頭,一邊往肩上挎藥箱,一邊拱手道:
“若無其他吩咐,臣便先行告退了。”
“好,宋太醫慢走。”
徒離憂將人送至門口,目送對方離開。回過頭,視線正巧不偏不倚對上小太監望過來的目光。
他重新坐回榻上,一言不發地盯著眼前人,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殿下為何這樣看著奴才?”江懷壁怯生生地問。
徒離憂抬起手,拂過他額前的一縷碎發掖到耳朵后,“你說我與太子,究竟誰更適合做這天下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