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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雪歌不是在早上回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已經將近申時, 身邊也沒帶親衛, 只有純鈞一人服侍。
他甚至只穿著一身臟舊的常服就回到了江雪院。
季念然最近有些嗜睡,正躺在床上迷糊著,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一路小跑了進來。她不禁闔著眼睛蹙起眉頭,還帶著些未睡醒的怒氣,“誰呀,怎么這么吵……”
“奶奶。”流火的聲音傳來, 季念然才微微睜開了眼睛,“奶奶, 二爺回來了!”
季念然這才徹底睜開眼, 她瞬間清醒過來, 欠起身子, 略瞪大了眼,直盯著流火。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或者……會不會是丫鬟們認錯人了?不然怎么會連信都沒有送回來一封, 人就先回來了呢。
她還在愣神, 流火不擅長內務, 卻也忙著去屏風上幫季念然取家常穿的外袍。拿了衣服轉身,見季念然依然呆愣愣地坐在床上,不禁趕忙走過來拉她下床,“哎呀,您怎么還坐在床上, 二爺回來了,您總要去迎一下呀!”
季念然這才順著流火的動作下床,流火又把手里的衣服披到她身上,一邊手忙腳亂地服侍她穿衣裳一邊嘮叨,“您別嫌我服侍的不好……您也知道我平常不怎么做這個的嘛。不過授衣還有柔桑、繡蔓那幾個都有別的差事……哎呀呀,您是沒看見二爺那個樣子,可不是要先收拾一下再過來見您?”
十月底,天氣早已經漸漸轉涼,京城內外人人都早已換上了夾衣甚至棉袍,季念然更是不敢被風吹著。現在若是感上了風寒,用醫吃藥,她自己倒沒什么,只是怕對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衣裳剛穿完,就見繡蔓急匆匆地走了進來,一眼看到季念然披頭散發的樣子,笑道:“看來我進來的剛好了,幫奶奶梳個發髻。”
流火見她過來也如釋重負地笑道:“幸虧你來了,不然我還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二爺那邊收拾的怎么樣了?”
“已經在前面凈房里沐浴了。換下來的衣裳石斛姐姐的意思是直接扔了,授衣姐姐說還是先留著,萬一有什么重要的東西……或是奶奶打算留著,已經讓柔桑抱下去收拾了。繡蔓還在帶人燒水,說怕二爺打算洗兩遍澡……”繡蔓手也巧,只不過平時多是跟在授衣后面,此時一邊閑話,一邊就給季念然挽了個簡單又好看的發髻。
季念然自懷孕之后就不愛過多地打扮自己,一是沒有心思,也沒有想要打扮給看的人,二是也不怎么出門見人,又覺得首飾太多倚著不舒服。
此時繡蔓只在發髻上簪了幾朵絹花,既不繁復,又襯氣質。
季念然攬鏡自照,也很滿意。她直到現在聽著丫鬟們的話,才漸漸有了“秦雪歌真的回來了”的真實感,此時強自按捺著心底的激動,奇道:“怎么還要洗兩遍澡?”
繡蔓臉上露出些糾結的神色,但是很快又調整過來,“二爺說之前都在深山老林里呆著,出來后軍營里條件也有限,已經有段日子沒好好梳洗了。”她沒有詳細說明這“有段日子”到底是多長時間,但是季念然覺得自己也約莫能夠估算出來。
她一時也沒了言語,見繡蔓已經裝飾好了發髻,正準備起身從梳妝臺前離開,卻又被繡蔓的手輕輕一按肩膀,“奶奶別急,好歹上點胭脂。”
季念然正準備拒絕,目光不自覺地瞄了一眼窗外:遠遠一個男人的身影走來,她已經猜到了那是誰……
最后,她還是拿過了胭脂紙,輕輕抿了抿嘴唇。
女為悅己者容,今日,畢竟是她的“悅己者”遠行歸家的日子。
***
秦雪歌一進堂屋,幾個丫鬟就略蹲了蹲身子,從他身邊穿梭而過,又掀開堂屋門口的夾布簾子,出去了。
季念然站在套間門口,在見到秦雪歌的瞬間就紅了眼眶,上前投入丈夫的懷里。鼻尖縈繞的,是熟悉的味道:丈夫獨特的體味和皂角的味道交雜在一起,讓她突然就有了丈夫就在身邊的真實感,也讓她心安。
“你回來了……”她喃喃了幾個字,心頭酸澀,卻又不愿真的哭出聲來。秦雪歌都已經回來了,她還有什么可哭的?但是眼淚卻并不受她控制,還是一滴一滴地從眼眶里爭相蹦了出來。
“念念,我回來了。”秦雪歌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他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自己的小妻子。
半晌,季念然才后退一步,離開秦雪歌的懷抱。夫妻二人攜手進屋,坐到炕上——又正是久別重逢,柔情繾綣的時候,也不愿分開坐,只好把炕桌推到一邊,秦雪歌把季念然攬在懷里,兩人挨著坐到一起。
季念然心里還惦記著自己剛剛失態的事,她的頭依在秦雪歌肩上,微一側頭,就能看到丈夫的下巴尖。她抿抿唇,想起自己還有一件大事沒有告訴丈夫,“玖哥……”夫妻兩個許久不曾這樣親近的靠在一起,她的聲音竟有些顫抖,“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她扭頭,湊到秦雪歌耳邊,輕輕地說:“我懷了你的孩子呢!”
在她的預想中,秦雪歌乍然聽到這一消息,肯定會先驚后喜,就算激動得哭出來她都不會覺得奇怪,但是此時——秦雪歌卻只是微微點頭,又側過臉在她唇上印了一個吻,“是好消息。”
這反應未免也太過于平靜了!
可是他從剛剛進門起,分明也是很激動。他攬住自己的時候……自己退開的時候是不是瞟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坐在炕上攬住自己的時候,他的手也一直若有似無地撫過自己的肚子……
是剛剛在外院的時候老將軍向他透露過消息?
不對!他分明已經消化了這個驚喜,他應該是——
“你已經知道了?”季念然的聲音徒然拔高,她直了直身子,扭著頭,讓自己能夠清楚地觀察到秦雪歌的臉色,“你已經知道了對不對,是……純鈞告訴你的?”
秦雪歌依舊雙手攬著季念然,怕她一不注意再翻身掉下炕去。他看了季念然一會兒,才輕笑起來,“是啊,傻念念,這事有什么好瞞著的?”
季念然不理他的話,嘟了嘟嘴,憤憤不平地撒嬌抱怨,“他怎么可以告訴你,他明明已經答應我不說的!”
“純鈞生性老實,他那點子心機,哪有事情能瞞得過我。”秦雪歌緊了緊手臂,重新讓季念然靠到他懷里,“這事,若是湛盧那小子還有幾分可能……不過他們也都不敢真的瞞著我罷了。”
這么哄了好一會兒,季念然才接受了自己的“驚喜”早就提前被人知道的事實。夫妻兩個靠在一起說話,將軍府內的事可以說的不多,不過是祁氏還有季念然被診出喜脈這兩件事而已。另外追查流言的事,季念然所知不多,有些自己的猜測,也不便于在此時說出來:秦雪歌勝利回京,流言不攻自破,但是這件事皇上和太子都不會不查。就連秦雪歌自己,都不會允許這件事被輕易地放掉。
既然這樣,自己還是先不要干擾他的判斷,以免錯冤了好人。
那她可提供的話題就很少了,“大哥怎么沒跟你一起回來?”她問秦雪歌,“大嫂那天聽說你們兩個要回來的消息差點從床上摔下來,真的激動壞了。”
“大哥跟著大軍一起,大概要三天后才能到京外大營,之后再擇良辰吉日,皇上親自迎大軍進京,叛王一家也在那日被押送到京城大牢里。”他在季念然耳邊告訴她之后幾日的安排,“我這次是先回來的,沒幾個人知道。三天后還要出城去和大家伙兒匯合呢。”
“那你這幾天就在家里歇歇?”季念然又問。
“怎么可能。”秦雪歌無奈地笑了一聲,“明天一早還要進宮去。說是沒幾個人知道,但是該知道的又有哪個不知道了?不過是名義上還沒回來罷了。”
“哎呀,那你豈不是只能休息一個晚上,就又要忙了?”季念然有些心疼,“皇上和太子就沒說給你兩天假?”
秦雪歌又笑了兩聲,似是在感嘆她的天真,“就是這幾天才忙呢,皇上和太子還要頭疼怎么安頓叛王,這是親兄弟呢,總不好直接殺了。還有京城里的叛王余孽,那些人現在怕是都還藏著……最近幾天難免又有些動作。他們也不敢賭,等到皇上真的拿定了注意,若是一家人全拉倒法場砍了頭,或是直接在城外就賜死……到時候他們再想做些什么也都晚了。人都死了,還怎么翻身?”
季念然現在對這些事倒是沒那么感興趣了,只是隨口應付,“那就是說,大軍在京外扎營后,到皇上親自去迎的那幾天是他們最有可能行動的?”
“也許吧。”秦雪歌不置可否,“也肯能他們就打算在叛王進京之后再動手呢。”
季念然見他似乎不愿多說,也就換了話題,“你明天穿什么衣裳進宮?要不要把朝服提前準備出來?”秦雪歌的朝服壓在箱子里幾個月,又是夏天,就算沒有受潮,穿之前也最好掛著院子里曬曬,再用熏香熏過。
“就穿常服去吧。”秦雪歌想了一下才決定,又同季念然說了會家事,就到了用晚飯的時間。季念然原本還惦記著秦雪歌想吃什么,要不要讓廚房的人趕著做出來,卻見秦雪歌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今天要去前院陪祖父吃飯,晚上再回來陪你。”
季念然知道祖孫兩個怕是還有事要說,賢惠地點頭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