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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聽清
☆、第20章
第二十章
郁玲能跟著節拍一個字一個字的唱出來。她不是文藝青年,長久的不關注娛樂圈動向。勿論歌者還是歌曲,對她來言,還停留在三張那里,即張學友張惠妹張信哲。但這首不太膾炙人口的歌她也會唱,會唱的時間也不長。馬曉蘭還沒懷孕時拉她去龍崗大運中心,參加什么迷笛音樂節。她問馬曉蘭,你是搖滾迷嗎?馬曉蘭說,不是,去看看,我最近有發現,一些比較愛搖滾愛音樂的,是比較愛啊,但沒有到發燒那地步的男人,其實硬件設施都挺不錯。你撞一個去?
郁玲去了,坐臺下,各種重金屬打擊樂和人潮的嗨聲四面八方襲來,她后悔答應馬曉蘭,她想逃跑。然后逃跑計劃出來,唱了這首夜空中的最亮的星,滿場歌迷都跟著唱。這是她第一次聽這首歌。上千人群中無法參與這份感動,只能傾聽。歌詞聽不清晰,她打開手機上網查歌,邊聽邊看,一直聽到那句“曾與我同行的身影”,差點掩面而泣。若說這十年,斷了鐘樂的音訊,她有過成千上萬次的悵然,唯獨那一次是后悔。
這次讓她動容的,卻是另一句歌詞,“我祈禱擁有一顆透明的心靈和會流淚的眼睛。”她覺得這是在說鐘樂,也是說她自己,他們都只想要一些特別單純的東西。
彈奏進入副歌部分,清吧里都靜了,鐘樂的目光越過他面前的朋克男一行人,朝郁玲看過來。一如這首曲子,他的眼神安靜溫暖。郁玲強迫自己露出點笑容,做出點呼應。他久久的望著她,她就得久久的仰著頭。從沒有一刻,像此刻這般裝得艱難。
一曲彈完,清吧里稀稀落落的掌聲,郁玲已低了頭,眼里星光點點。鐘樂把吉他還給朋克男,旁邊一個女生朝他笑:“帥哥,留個電話。”鐘樂笑笑,退回自己桌邊。那女生見這一桌有女性,也就轉了身。郁玲抬起頭,鐘樂見她鏡片后的眼色,一怔:“你怎么呢?”
郁玲擦掉睫毛上的那點淚珠,端起茶杯,碰一下他的茶杯,示意他喝茶。“感動了,彈的很好,比高中那會好。”
鐘樂坐下。郁玲要故作開心些,打破這眼淚帶來的僵局和心底的慌張。“你那會老唱張惠妹的《聽海》,音壓得好低,還要皺眉。”
鐘樂笑了,接話說:“其實聽海的歌詞挺悲傷的。你說我那時懂什么非要唱這首歌,大概覺得自己比別人感情細胞豐富些。”他又說,“當年你還把獎學金借我買吉他了。”他摸頭,“后來我沒當成音樂生,對你一直好抱歉。”
郁玲回:“有什么好抱歉的。”那是她高中三年唯一一次獲得獎學金,高一時文理不分科,她的排名好看些,得了學校二等獎,五百塊。當年的五百塊對一個毫無生存技能的高中生來說,也算一筆大錢了。領到錢,一群人在教室里起哄,要她請客,她說好,鐘樂站門外等她,她過去,鐘樂低聲說:“可不可以把錢借給我,我想買把電吉他。”
這個郁玲知道,他早三個月就想買了,都想瘋了,上課也想,下課也想,說連做夢都想,但他父母不準。鐘樂父母對兒子一向大方,幾百塊的牛仔褲,上千塊的山地車,都是配備齊全的。唯獨這個,不準買不準學,大概也是怕他半吊子的性格,吉他沒學到,學習也廢了。
郁玲答應了,中午就和鐘樂去了一家吉他行。早十二三年,吉他也不便宜,郁玲預算有限,最后選了一把四百五十元的電吉他,她還要留五十元請客。吃飯是不夠了,她去超市買了一堆零食,下午帶過去,上課前就分了,大家都說她好小氣,她也認了。
鐘樂所知道的買吉他一事,到這里就完了。后面的自然是他不知道的了。領獎學金那天下午郁玲回家,姜美鳳喜氣洋洋的來問。她月工資才八百塊,今日下班就有人來講了,你女兒好了不起的,全校課間操上去領獎學金了,有五百塊。沒想郁玲只“嗯”了聲,絲毫沒有把獎學金上交的意思。
她又問:“錢在哪里?”
郁玲還在門口脫鞋,抬起腰說:“我要請客。”
姜美鳳又笑了:“小孩子要請什么客,錢給媽媽。”
郁玲不高興了,鞋子扔在地上:“我要請客。”
姜美鳳耐著性子:“好好,你要請客,也不要請五百塊這么多啊,五十塊就行了。錢給我,我給你五十塊。”
“不夠。”
姜美鳳無奈:“好了,一百塊,四百塊給我。”
郁玲看著她:“這是我自己賺的獎學金,除了請客,我還想買書,還有買雙鞋子買件裙子,還要買……。”
聽這口氣,一分錢都不想交了。姜美鳳氣炸了,伸手就給郁玲一巴掌,嘴里大罵:“別人都說你乖巧,你哪里有乖巧的樣子。有這樣做子女的?爸爸媽媽辛苦上班才掙這么幾個錢,也不知道要體貼家里一點。”
郁玲完全傻了,姜美鳳愛發飆愛罵人是常事,但動手打,倒是不多。她捂著右邊臉,發燒一樣的燙。郁治平被這爭吵聲引來了,勸姜美鳳不要生氣,也要郁玲把錢交出來:“小女孩子,拿這么多錢,要做什么用,當心學壞。”
郁玲一聲不吭的回了自己房間。她不對罵不代表她不反抗。你們掙錢很辛苦?我掙這五百塊就好輕松嗎?長河四中高手如林,我每晚念書念到十一二點,你們看不見么?
姜美鳳打了那一巴掌,后來還要逼郁玲把錢吐出來。三個月后,知道要錢無望了,花也花了,母女倆開始冷戰。郁玲記得有將近一年的時間,她沒和姜美鳳說話。姜美鳳也做得出來,郁玲那時該穿文胸了,她也不給買。郁玲仍穿初中時的小背心,換洗的次數太多了,小背心上全是洞,春秋還好,夏天里只穿一個薄薄的短袖衫,衣衫貼在皮膚上,那幾個越來越大的洞怎樣都遮不住了。郁玲上課也好,走路也好,總覺得鐘樂,其他人,所有人都在看她背后的洞,看得她無地自容,想找個洞鉆進去。
那時她有多恨姜美鳳啊,比打那一巴掌還恨,關著房門不許人進來,坐書桌邊,眼淚啪啪的往下掉,就想著快點高考,快點賺錢,快點離開這里,再也不回來。現在再回想,倒不恨了,還會想,姜美鳳也許也在恨她。那時郁明上初中,脫韁的野馬一般不受管束,逃課上網徹夜不歸,姜美鳳已歇斯底里好幾次了,都快要絕望了,轉眼發現希望在女兒身上:女兒學習好,女兒比兒子好管教,女兒是媽媽的貼心小棉襖,注意力轉過來,當然就要控制她了。
其實,姜美鳳對她,并沒有比別人家對女兒要差。今日出來,不是擔心郁玲被太陽曬了就是擔心她落了雨。無非是郁玲是個不聽話的女兒,對抗多了,感受不到什么愛。話說回來,中國的父母都這樣,對子女,核心情感訴求是控制,而不是愛,從生下來到死的那一刻,都要聽話。
她問鐘樂:“那吉他早就報廢了吧。”
“報廢倒沒有,就是后來要換琴弦、旋鈕,連品絲也換了。彈起來,音質沒那么好了。”
也是啊,十幾年的東西了。鐘樂又說:“它還在。”
“你沒扔?”也許在鐘樂父母家哪個雜物間里堆著。
“為什么要扔?我大學把它帶去了學校,后來畢業了,找工作換工作,一直都帶著。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看著它就想,等我掙錢了,第一個月工資,一定要買一件特別好的禮物給你。”他嘆氣,“后來,給想忘了。吉他現在在成都。”
郁玲把茶杯最后一口茶喝掉。“你什么時候回深圳?”
“要后天。你呢。”
“事情處理完,明天就走了,我留了五萬塊給我媽。醫藥費不是筆小數。”郁玲說,“還有,等郁明頭不暈了,他也去深圳。”
一家人的擔子她都要挑了,鐘樂沒有說“好”。兩人走出熱帶雨林。傍晚時的雨下得酣暢,空氣已不悶熱,黑黝黝的榕樹上,蟬鳴聲清脆。兩人仰望夜空,偶見疏朗的星。鐘樂這才說:“玲子,有什么事情要幫忙的,一定要找我。”
郁玲回深圳,半個月后又要出差去上海,這本不是她工作計劃中的一部分。
七月份全公司管理層要述職,要評績效。以往在世方,都是各區各分公司的人回集團,開場盛大的會議,后來意識到這太鋪張浪費,改成管事的總經理或總監往外飛。何總監早兩天就已經飛去了北京、天津,打算沿路下來,再到上海杭州,再到武漢長沙,再到廣州,回深圳。
郁玲不跟,在深圳做她的大后勤。何總監到晨星半年,具體事務并沒管過多少。哪知吳博文不滿意這條行動線路,說何總監這一路沒有半個月是回不來的。公司的司慶就定在7月24日,還等她回來統籌安排呢。郁玲為什么不出去?郁玲也可以啊,我明日就去上海,她跟我一起去。
行政部把機票送過來,郁玲才知道,她被安排出差了。雖說是吳博文親自點的人,她也沒有受寵若驚。自四月末加班的那個晚上聊起她的工作起,這幾個月來吳博文對她算得上是青睞有加,人事部里已是僅次于何青的第二號人物。別的部門經理要是有事沒有找到何青,就會順便拐彎到她這里,問問她的建議。可就算是這樣,郁玲也明白,以她的職位和年資,頂多能到中層干部這個面上,區域高管這個級別,還輪不到她直接殺過去做述職考核。再說她在深圳也不是沒事做,出差一個星期,回來還得昏天暗地的加班。
這幾日她正幫著鐘樂一起看房子。從老家回來,鐘樂說不買新房了,蘇慧當然不依,說還不如回成都去。鐘樂說好啊,那就不買了。不買也不行啊,蘇慧現階段想房子比想結婚都多,那就買吧,要好地段好裝修的。
當然是郁玲對深圳比較熟,鐘樂想聽她的意見,每一次地鋪安排看房,他都拉上郁玲。位處民治一個樓盤,多層結構的第六層,樓齡十年,房屋裝修中等,80幾個平米,賣家開價215萬。中介說這是筍盤了,要買趕緊交定金。
鐘樂問郁玲,筍盤是什么意思。
筍盤就是性價比很好的盤。
那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