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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迎春是個最省事不過的人,竟是一味無知無覺,渾不在意這些個事項。聽得探春問話,她倒似渾不與自己干系,竟是一問三不知。
若是旁的人家,眾人自不會多提,到底迎春還是個閨閣女孩兒,縱然是自個兒的婚事,知與不知也是在兩可之間的。偏賈赦夫婦從來做事尷尬,待迎春不聞不問的,雖有賈母并賈政夫婦,到底隔了一層的。又有霍家那頭的不足,他們不免為迎春十分擔憂,方問出這些話來。
此時迎春這般模樣,不特探春心里煎熬,就是旁人也暗暗嘆氣,又生出幾分計較來,明里暗中勸了迎春兩句,又接著添妝一事,半遮半掩說了些自己所知的嫁妝事兒。
內里寶釵知曉甚多,便一樣樣細細說來,后頭才道:“這也是我隨常聽媽說的閑話,各家都有不同,想來這大類卻是一樣的。二姐姐也問一問,總有個單子,自個兒日后取用也省心遂意?!碧酱盒闹悬c頭,見迎春猶自不在意,便決心后頭總要多去她那兒幾回,將這事兒辦妥才好,此時卻不好多說,便笑著道:“寶姐姐當真博聞強識,我們再也不如的?!?
寶釵一笑,目光在周遭打了個轉,見黛玉只抿嘴兒笑,寶玉又正瞧著她,心里不覺淡淡起來,面上卻絲毫不變,只笑道:“我們家的事,你們也是盡知的,媽平日里事兒也多,我少不得幫襯些,閑了坐在那里便聽了一耳朵。不過俗務罷了,你要再贊我,我日后多聽兩句,說不得竟也成了個俗物了?!?
說到此處,眾人皆是莞爾一笑,再說些旁樣事體,定了個海棠社的名兒,一時便散了去。誰想寶玉回去,先瞧了一回海棠,又獨個兒坐了一陣,將此事說與襲人。襲人正有打發宋媽媽與史湘云送東西一件告訴他,后頭又有宋媽媽回說湘云著急作詩的事,惹得寶玉立時起身往賈母處,逼著叫人接去。
雖因著天色晚了不得成,明日寶玉再去賈母處催逼,午后湘云便是來了。
眾人見她來了,說笑兩句,又與她看了昨日做的詩文,又道了韻腳等。湘云一心興頭兒,一面說著話,一面心里早已有了,又取來紙筆錄出,笑道:“我依韻和了兩首,卻不知道好歹,不過應命從眾罷了?!闭f著遞給眾人,眾人一面說必定要重了等話,一面細看。不想湘云文辭不俗,情致婉轉,倒讓他們看一句,驚訝一句,反道:“不枉做了海棠詩,真個是該起個海棠社的?!?
湘云趁勢便要邀上一社,眾人只說妙,又說了些昨日的詩文,彼此評論一回,方各自散去。
及等晚間,寶釵便邀湘云去蘅蕪苑安歇。
黛玉從旁聽著,原待說話,見湘云含笑點頭,便就垂頭吃茶,回頭說與紫鵑、春纖兩個:“她平日里雖穿戴未曾不足,我瞧著針線上頭卻有一半兒是自個兒的手筆,想來在家里也是不得自在的。如今邀上一社,本不過幾樣瓜果點心,隨性罷了。偏住在那蘅蕪苑,我瞧著,明日里只怕還有的磨牙?!?
春纖聽她這般說來,心里一喜,笑著道:“姑娘何必擔心這個,薛姑娘縱然有千般不好,卻是一樣好處,最是個識大體想著臉面的。說不得史姑娘有些錯漏,她還得貼補呢。史姑娘求個里子,薛姑娘求個面子,豈不是天造地和,四角俱全的好事兒?明兒必定周全的?!?
聽得這話,黛玉一時沉默下來,她素日不喜寶釵,只覺是個心里藏奸,矯揉造作的,然則背后論人長短,且說這些個事兒,她也覺得無趣,便只得嘆一聲,道:“罷了,也是各人緣法,說不得什么的。”說罷,她便丟開手去。
及等翌日,湘云便請賈母等賞桂花。賈母等都笑應了,午間便一道進了園子來。宴擺在藕香榭,它身居池中上空,四面有窗,左右曲廊婉轉跨水接岸,后面且還有曲折竹橋暗接,且不遠處山坡下兩顆桂花開得極好,河里水也碧清,闊朗清亮。外頭好,內里布置也極妥當,兩張竹案,一者設茶具,一者設筷箸酒具,邊上一處煽風爐燙酒,一處煽風爐煮茶,干凈利落,十分周全。
賈母扶著鳳姐的手進來,一看便喜道:“這茶想的周到,東西也都干凈。”湘云卻笑著道:“這是寶姐姐幫我預備的?!辟Z母聽了,就道:“我說這孩子仔細,凡事想得妥當的?!毖鄣讌s少了幾分喜色。黛玉從旁見著,便望了寶釵一眼,見她含笑微微垂下臉來,便偏過頭去,且與迎春道:“不覺已是入了秋,這風一吹,倒越發有些冷了。”
迎春笑道:“你本就單弱,衣裳上頭合該更仔細些。”探春聽得也是點頭,回頭略說了兩句話,那邊賈母就說及舊日掌故,一時眾人湊趣且不提。及等坐下,黛玉便自然而然坐在三春之中,省得再對著寶釵。賈母卻招手道:“玉兒過來?!鄙焓謱⑺龜堊∧﹃换兀至钭谙率?,親近之意比旁個更是不同。又有寶玉笑語相對,一時便橫生幾分旁樣意趣來。
后頭一番享用笑鬧且不細說,賈母王夫人等吃了螃蟹,又吩咐兩句,就自回去,湘云寶釵便令收了殘席另擺一桌,又取了詩題,用針綰在墻上。眾人看了,都說新奇,又怕做不出來。湘云便將這不限韻的緣故說了一回,寶玉頭一個歡喜:“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韻的?!?
彼此細說兩句,便隨意散去,或釣魚,或玩花枝,或出神,或說笑,獨一個寶玉最忙,一回瞧黛玉垂釣,一回與寶釵說笑,一回又與襲人廝磨,卻真個歡喜不盡。
然則做的詩來,他雖是與眾人一般,都是看一首贊一首的,內里卻尤其盛贊黛玉,李紈公評一番,推黛玉居首,他更喜得拍手叫極是極公道。黛玉見他如此,心里不知是個什么滋味,口中卻推辭:“我那首也不好,到底傷于纖巧了些?!庇纱舜蠹矣衷u了一回各人詩文,復又要了熱蟹,在大圓桌子上吃了一回。
寶玉心中歡悅,笑吟了一首詠蟹詩,又生出豪情來,竟放言誰還敢做。黛玉心里微微一動,生出幾分不服來,回頭一想,卻只得一笑,并不曾接話。倒是寶釵不知怎么得,半晌后便笑道:“寶兄弟吟得有趣兒,我也勉強了一首,未必好,寫出來取笑兒罷?!闭f著也寫了出來。
大家細看,才是兩句,便不禁叫絕。寶玉更看得目不能移,連聲道:“寫得痛快!我的詩該燒了。”及等看完,眾人都說這才是食蟹的絕唱,以小喻大,只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寶釵本自謙遜,此時卻不謙遜,面上含笑,雙眼往眾人處掃了一眼,又在寶玉處略略一頓,才收了目光。
黛玉看在眼底,眉頭一皺,欲要說些什么,不想這時候平兒忽而來了。
第一百零五章 訴細故難言不平心
眾人便問緣故,知道是她為了熱蟹,忙尋了十個極大的與她。彼此又說笑兩句,平兒坐下吃了兩盞酒,又要吃螃蟹,李紈在旁瞧著,心里想到她的品格兒,又比著自己并鳳姐兒兩處,心里生出幾分憐愛,便攬著她打趣兩句。不覺眾人便論起各個屋子里的大丫鬟們,李紈聽著,一時想到過去,不覺心里微酸,且將當初賈珠的配房不中用等話說了一回,竟傷心落下淚來。
眾人勸說兩句,便都散了去。
黛玉本是個心思纏綿的人,聽得心里悶悶的,及等回去,便與紫鵑說道:“珠大嫂子平日里好好兒的,也瞧不出什么錯漏來??扇敉罾镎f去,竟也是個可憐人。雖有個蘭小子,她自個兒卻是活得呆木,竟無處尋自個兒的心?!弊嚣N聽得糊涂,道:“姑娘這話又是從何說來?我瞧著珠大奶奶平日雖少往外頭走動,卻也是有說有笑的,并不見十分頹唐?!?
春纖正端茶過來,聽了這兩句,心里打了個轉,便道:“姑娘說得很是,珠大奶奶雖面上不顯,心里卻只一頭系著小蘭大爺,一頭系著去了的珠大爺,哪里想著自個兒的日子?雖是在綺羅叢中,卻是槁木死灰一般了。便有旁樣的心,抬了腳還沒走到門口,一時又轉了回來,竟不是為了自個兒活著?!?
“你又說昏話?誰能自個兒半個人不靠,半個人不牽掛,竟自過活不成?早被外人扒皮抽筋吃了去!”紫鵑伸出手指頂了春纖額頭一下,嗔道:“你要有這樣的心,也還罷了,只我們與你過一輩子。姑娘卻必得個好去處的,若也被你帶累得偏了心思,豈不是罪過!”
這樣的話春纖雖覺得聽得不順,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世道,黛玉這么一個千金貴女,那樣的歸宿才是好的。她所想的那一些,原與幾百年后的思想,放到這里來說,便是個瘋子的荒謬念頭了。由此,她沉默片刻,也只得點頭道:“是我想岔了??傁胫话阋彩侨?,憑什么從生下來就分個弄璋弄瓦來?便不愿一生喜樂由人做主了去。一日兩日的,倒似真個念著自個兒的喜樂,倒忘了什么是和光同塵了?!?
黛玉原便生就一顆玲瓏心,聽春纖話里意思,不覺也生出一番念頭來,暗想:雖說與世情不合,這話卻說得頗得我心,從事對人,自然也是憑著自個兒的心的。若事事都想著人情世故兩字,竟不是個人,倒是個庸碌了。由此,又見春纖頗有泱泱之色,她便道:“你原也想的不錯。為人做事,總要對得住自個兒的心。然則,這也是世間至難的事。誰不想著遂心如意?又有誰能做了去?不過分個親疏遠近,盡心罷了。紫鵑你也不用多說她的,要不是在我們跟前,她也再不說這樣的話?!?
三人正自說著,忽而賈母使人喚黛玉過去說話,便止住話頭。黛玉且收拾一回,便是往賈母處去。
賈母正自歪在一個大迎枕上,見著黛玉來了,便令靠著自個兒坐下,又屏退旁人,吃了兩口茶,才嘆道:“云丫頭往日里可說了甚么話不曾?我瞧著她卻不似往日爽利了。今兒的事,便很有些不同。”
黛玉聽得這話,心中一想,方慢慢著道:“您說這個,可是瞧出什么來了?”說到這里,她微微一頓,見著賈母神色不動,方又道:“往日里并不曾聽她說什么,想來縱使有些事兒,她也不合多說的,風里來風里去的,若旁人傳出去,她也不好說話兒。只是聽得您這么說,我倒有些想起來了,她自過來便不曾動針線,只是瞧著穿戴上頭,卻很有些自個兒的手筆。想來在家里,倒是多做些針線活兒的。”
旁的話,黛玉便不再多說。她心里明白,外祖母這么一番話,還是為著今日湘云設宴,卻顯出寶釵的緣故。
論說起來,賈母也非小肚雞腸,原不會與小輩計較什么。只是,她自來不甚喜歡寶釵。一則寶釵雖然生得筋骨瑩潤,容貌豐美,顯示的性情也算得展樣大方。但這些種種,是王夫人心中所好,并非賈母所喜的伶俐爽利。二則,金玉之說連著她都聽見了的,更不必提旁個人,寶玉原是賈母心頭肉,自不愿與他配個自己不喜歡的媳婦兒。三來,薛家是個日漸頹唐的官商,又有薛蟠這么個獨子,色色算起來,真個說準了寶釵,竟是能寶玉幫襯薛家,薛家卻無處幫襯寶玉的。由此,這說頭越大,賈母不喜之心便越甚。
誰知,今日借著史湘云設宴這一回,寶釵又顯出來,賈母心中生出些不自在來,也是有的。
她這般想著,那邊兒王夫人卻正自得意,唇邊帶笑,口中說與薛姨媽:“我瞧著寶丫頭極好,色色事情都能布置周全。今日云丫頭設宴,若非得了她的安置,再不能這般妥當。這事兒雖小,難得這一番心思。”
薛姨媽便一陣笑,繼而又一陣嘆:“姐姐面前,我再說甚違心的話。依著我看來,她自是個好的。也是我們家委屈了她,這么些年,家里哪一處她沒經心的?若是旁人家里嬌養的女孩兒,再沒得這樣操心,偏她父親去得早,蟠兒又不長進……我心里想著,如今委屈了她,日后再不能委屈了她半點的!就是蟠兒,他也是這樣想的?!?
“她是個好孩子,日后必定有福的,你只管放心便是。便不信旁人,難不成還信不過我?”王夫人一面說,一面伸出三四根手指,輕輕拍了拍薛姨媽的手背。
兩人四目一對,唇角不由都露出一絲笑來。
說了這一陣,便也是到了用晚飯的時候,薛姨媽自回去,王夫人便往賈母處去。那兒早有鳳姐兒在了,見著她來,忙笑著起身,又說道一件新鮮事兒來,卻是那劉姥姥之事。賈母猶自笑著點頭道:“我也老了,這些個老人家再沒多見,今兒既有這樣的緣分,便也將她請來說說話。日久天長的,也是湊個趣兒?!?
于這些小事上頭,王夫人自不會違逆了賈母,且那劉姥姥說道起來,卻是與他們王家有親,并非賈家,原也是有她一份臉面在的,因此她便笑著道:“這原是她的好意思,老太太既有心,只管請來說話?!?
正自說著,三春并黛玉、寶玉、寶釵、湘云等一一來了,聽得有這么一樁事,倒也稀罕,私底下略說了幾句話,便又奉承賈母,湊到一處,便不說話,那花枝招展的,也有七八分熱鬧。劉姥姥一進來,各人打量一回,黛玉便收回目光,春纖見她這般形容,心中略略一想,便湊到她耳邊道:“姑娘,我瞧著這劉姥姥,倒是與收養我的祖母有些肖似呢。大約真個是莊家里的人?!?
聽得春纖這話,黛玉方又細看了劉姥姥兩眼,見她與賈母說話,雖有奉承的意思,卻十分周全,倒像是有些見識的,便將心頭三分不以為意擱下,因與春纖笑著道:“人有肖似,原是常有的事。你既覺得眼熟,竟也算一點子緣分,若得了空隙,能盡一點力也便盡一盡,只隨自己的心罷了。”
春纖聽這話說得自若,并不見半點刻薄,心里反倒一怔,暗想:黛玉原是刻薄劉姥姥母蝗蟲的,如今倒似全不理會?若說她如今變了些模樣,那是有的,可若說全然變了摸樣,再也不能的。正自想著,春纖卻見著寶玉回頭與黛玉說話,心里一轉,便漸次明白過來:黛玉刻薄小性兒,若論說起來,哪一樣是對著旁人,竟都是對著寶玉使的。
原來書中的她,便寶玉肺腑之中有她,身處情愛局內,她猶自醋著寶釵金玉兩字,酸著湘云麒麟一事。劉姥姥偏說甚標致的小姑娘,雪里抽柴,引得寶玉心中牽掛,她豈有不惱的?如今卻是不同,原是男女之情,現對黛玉而言已是兄妹之意,這劉姥姥自然也就無關緊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