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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所說是真,然而世情便待女子苛刻。若林姑娘說及委屈,旁人便是念及,開口一句也要提舅家照料的恩情哩。”顧茜說到這里,唇角微微勾起一絲冷笑,目光凜凜:“再者,如今已是與她擇了陶家子為婿,聽聞今科會試,他名列二榜二十一,原也是一時才俊。又如何提旁個事?過不得幾日,賈家將林姑娘接了回去,這事兒也就掩過去了。”
顧茂聽得這話,卻自沉吟半日,才道:“陶家為京中大族,如今興盛,為長子擇媳,必定仔細謹慎。我聽你所說,那賈寶玉生事,鬧得闔府皆知,他家仆役眾多,陶家使人打聽消息,這事怕是不好遮掩的。”
“這……”顧茜聽得面皮一白,半日過去,她才是道:“只怕姑娘又要傷心了。”說罷,她長長嘆息一聲,眉頭微微蹙起,且生出立時到黛玉身邊的心來——如今黛玉身邊,怕連個說話的人也無有一個了。
她所想是真。
自春纖重歸顧家,喚名顧茜后,雖時時送了信來,到底不比親身在旁。黛玉又寄居楊家,左右再無能說話的人,一時也是寂寥。雖有楊歡在側,她也不免常有愁緒,卻不好吐露。
不想數日過去,賈家便自打發人來請她回去,道是老太太極想念姑娘等語。嚴夫人雖則心疼黛玉,然而諸事皆定,卻也不好強留,略略延后一日,便自將她送回賈家,只私底下道一句:“這屋子我已留置下來,我們本是表親,難得京中相聚,常往來走動才好。”
黛玉謝過嚴夫人,辭別楊歡,便自回賈家去,心里實有幾分猶疑:卻不知寶玉那里,究竟如何?若他鬧出什么來,自己沒臉不提,且傷及林家門風,倒也是一樁愁事。
誰知,她堪堪歸來,只在瀟湘館那處歇了一陣,賈母那里便是使人請她過去,說是常家老太太親自前來,須得見一見她。黛玉聞說此時,心中一震,也不知道怎么的,竟自微微變了面色,卻說不得話來。身邊小娥見狀,忙低低喚了兩聲姑娘,她才回過神來,口里應承一句,說著換了衣裳再來,心里卻已然生疑。
她生疑,卻也是分所應當。
常家老太太年歲已高,便如賈母一般,等閑事再不必走動。如今親自前來,必定緊要,這又是將自己喚了去,又必定涉及己身。而她的緊要事,除卻生死,便是婚姻!
第一百三十章 覺微妙陶家罷婚約
雖是猜出六七分來,然而黛玉真個見著了常老太太,卻猶自生出幾分羞慚來:這常老太太拄著拐杖,面色微白,再不似頭前那般精神。看著自己的目光,竟透著些嘆息——她是世情上經歷過的,精于世故,便是猜也能猜出黛玉這件事的微妙。
因著如此,常老太太見著了她,卻不提甚么陶家,只拉著她的手笑道:“今日我那小孫女兒剪了一枝桃花,送到我跟前來,我瞧著她,倒是想起你來。橫豎又是無事,家常里呆著,竟也是無趣,便來看看你。不曾想,你倒是比頭前還瘦了些——如今且是春日,怎么竟就苦夏起來?”
黛玉見她這般言笑晏晏的,心里倒有幾分酸澀起來,只垂下眼簾,低低著道:“原是春日里,咳嗽多些,飲食上頭也怠懶了,并沒有什么大礙。”含糊帶過這一件事,她便與常老太太說了一陣家常話。
賈母在旁看著,卻是眉頭一動。
卻是常老太太見她這樣,心里越發憐愛起來,目光一掃,在賈母身上頓了頓,便又收了回來,當面收了笑容,直言道:“你是個玲瓏剔透的,只怕我頭前編了一通話,你也能猜出幾分真情來。也罷,若是不告訴你,怕你心思重,倒是煎熬自個兒……”
她話還沒說完,賈母已然開口道:“老姐姐且緩一緩,她是個身子弱的,怕是一時禁受不住的。”
常老太太便止住話頭,一雙眼睛卻落在賈母身上:“您說的是。只是原是我做冰人,事因我而起,若不說個明白,我這心里總是不安。”她這兩句話落下,黛玉還有什么不知道的,心下明了,口里卻道:“老太太不必擔心我,我總心里有數的。”
賈母方不言語,只聽著常老太太將陶家變卦一件事說了個分明:“原是他們不知內情,聽著些閑言閑語,以為你外祖母有心親上做親,實不愿拆散良緣,耽誤了你,方要將早前說定的婚約作罷。我雖分辨了一番,無奈也不知甚么人說的胡話,竟讓他們十分信真,只說有意成全,竟執意毀約。唉,也是我無能,只能求個守口如瓶,旁個再不好強扭的。”
黛玉聽得這么一番話,心中雪亮。
常老太太特特過來,自然不是真個全為了這一樁婚事,實則也有借此點醒自個:舅家不可靠,雖則女兒家柔順為上,到底也要自己打算起來了。
這么個意思,賈母哪里能聽得入耳,只恨這樁事著實壞在自家這頭,又有寶玉橫生枝節鬧得沒臉,方強自忍下來。饒是如此,在常老太太這里不好言聲,待得她去了,回頭對著黛玉,賈母便也失了幾分素日的憐愛,口里淡淡安撫兩句而已。
黛玉見她如此,心里越發黯然傷感,到底幾回往事上認得了親疏兩字,便只垂著頭以禮相對,略說兩句便告退了。及等回去說與紫鵑,她自個兒便又紅了眼圈,道:“這門親事作罷,我卻也不惱陶家。沒得鬧出那么個名兒,他家也是好好兒的正經人家,又是這樣的大事,生出猜疑來也是難免。可老太太她……”
“老太太許是有旁的思量,也未可知。”紫鵑口里說著自個兒也不甚相信的話,滿心里只為黛玉擔憂:“可有這樣的名兒,陶家猜疑,旁人家便沒個想頭?姑娘的大事,可怎么辦?”
黛玉自來清高喜潔,雖知這是世情常理,到底不曾有甚刻骨銘心之事,便只略有憂愁而已:“自來清者自清,若有一雙慧眼能看得明白,自然不會錯認了。陶家生疑是常理兒,卻也只是常理兒罷了。”
她口里說著,但想著這一番污濁事兒,到底心里過不去,竟還有幾分郁郁難平。紫鵑瞧在眼底,著實勸慰,卻又沒個法子,一時遇到晴雯探望,便將這事說與她來。
晴雯自來有一番不平則鳴的性情,便在外頭為著生計漸漸有幾分忍耐,到底脫不去那個底兒。這會兒聽得紫鵑這么說,她立時豎起眉頭來,差點兒跳起來:“竟有這樣的事!”
“你怎么還似個暴碳一般,快別叫嚷了,外頭的人聽見,又要生出事來——這事兒,自老太太開口壓住,上上下下皆是不敢提的。”紫鵑說起這話,面色也有幾分沉郁,見著再沒驚動了人,倒是替黛玉落了兩滴淚珠兒:“姑娘一句話不說,心里卻實在悶著的。我在她跟前,半個旁字也不敢說,只有勸著的。可回頭自家想起來,都覺得酸苦,說著是骨肉親,道的是舅家母族,誰個真念著我們姑娘了?”
這話一句句的,說得晴雯也紅了眼:“咱們人小力微的,又能如何?”口里說著,她伸手要拉紫鵑的手,一時瞅見自個兒手腕上帶著的芙蓉赤金鐲子,倒想起送它過來的人:“紫鵑姐姐,這事兒春、不,是顧姑娘那里可是知道?”
紫鵑聽得一嘆:“要她還在,有那么一張巧嘴兒,倒是能比我多勸姑娘兩句。可除了這一條兒,她又能怎么辦?縱有個親哥哥,托他做事不難,可這樣的陰私事最難辯駁,又與他們不相干的,怎么理會?旁的若說陶家悔婚這一件,事兒已然落定,姑娘自家也不甚在意的。哪怕真的重頭說和,他家都生了疑心,日后能沒個心里能沒個計較?”
“便就是這樣,到底也說一聲兒。”晴雯雖覺這話不錯,可想著顧茜從來看重黛玉,自家往來也便宜,便道:“好不好,讓她知道這事,日后與林姑娘見了面,也心里有數。”
這話說得不錯,紫鵑心里一想,便也點了頭:“你說的也是,這幾日顧家那里忙亂,可等過去了,姑娘必定要邀與春、顧姑娘說話兒的。”
哪里想得晴雯將這事說與顧茜,她當面不曾提一個字,回頭卻尋了顧茂,將這事一五一十說與他聽。等末了,她瞅著顧茂神色,停了片刻,方低聲問道:“哥哥覺得,這事可怎么理會為好?”
第一百三十一章 喜臨門顧茂奪探花
聽得這話,顧茂半日不曾說出話來。
他自然曉得妹妹言語中的意思,頭前會試得中,家里自然也辦了幾回宴席。若是頭前,必得他自家疲憊之余,打點起精神來吩咐理會,但有了妹妹顧茜后,這些個瑣碎事項她一應料理了。既是經了她的手,赴宴的是甚么人,又是甚么個身家背景,自然也是一一問了個分明的。
里頭就有個陶銘,且因著舊日他游學的事,兩人頗有幾分投契,算得上同窗。這會兒又是同科,自然情分比旁個不同,往來也不少。妹妹頭前知道了消息,因著那位林姑娘的緣故還暗中細看過兩回,從他這里打探過幾回的。
如今那頭婚約有變,她心里擔憂,自然也想代林家姑娘打探幾句外頭的風聲,內里的緣故,倒未必全然想著重歸舊好,將這一門婚事合了回來。
只是這事旁的不說,論他自己心意,也想袖手相對,且讓這一門婚事作罷。
不過,再看一眼妹妹眉頭緊蹙,面色焦灼,又想著那林姑娘身世堪憐,遭際艱難,顧茂口里便由不得道:“于今若要重續緣分,卻是艱難。若要問個明白,倒也不是不能。”
“呸!甚么重續緣分?那陶家既然沒有識人之眼,知人之明,容人之量,怎配得上林姑娘?”顧茜再聽不入這樣的話。雖說照著世情人理,黛玉雖是家世品貌,性情才度俱是一時之選,然終究是父母緣淺,身子單弱,于陶家是高攀,然在她眼底,看重這些東西的人,本就不配黛玉。因此,聽得顧茂這么說來,她立時兩句話駁了回來,又道:“難道哥哥也是覺得,林姑娘竟是高攀了那潘家?”
“怎么會!”顧茂沖口而出三個字,便回過神來,忙壓下心里情緒,重頭道:“我原以為你提起此事,是想著內中有些誤會,將這些化解開來。如今看來,大約林姑娘再無此意,你也亦然,不過是想著打探消息,以作日后準備?”
“正是。”顧茜消去面上幾分惱色,長嘆一聲,幾分愁緒便攏上眉頭:“林姑娘的好,自然有人識得,我原不必愁這個的。可她如今也常有在外頭走動的,若是聽到什么傳言,豈不是傷心?再者,也是怕賈老太太那里又動了甚么心思,竟是打量著以此逼迫姑娘。”
顧茂一聽這話,臉色也冷了下來,目光凜凜,竟似刀鋒一般雪白尖利:“這事確實不可不慮。好在如今廷試尚有三四日光景,明日我下帖子請陶銘來,想來不難。”
他說得斬釘截鐵,顧茜一時卻聽出幾分不對味來,細看兩眼,心里便有幾分疑惑:我擔憂發愁,原是常理兒,到底那么些年的情分,又是自己敬重喜愛的人,必然不同。可是哥哥他這般肅然,言語里只立在黛玉這里,倒是奇怪——他與那陶銘也是相交多年的。
只是要緊的事在這里擺著,顧茜這疑惑也就一閃而過,并不曾十分留意,反倒細問了幾句明日邀請的事,回頭便使人到廚下并幾處吩咐明白。翌日她起身來,又是往那幾處問兩聲,見著都預備下來,便也就點了點頭。畢竟這不過是小聚罷了,擺上時令鮮果精細茶點,預備些吃食,將屋子略作整理,也就使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