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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又將笑意吞了回去, 當頭一腳踢倒了報信的小廝,罵道:“好吃好喝, 倒養了你這么一只烏鴉,沒得報喪!笑, 還笑什么!這是在笑我沒長眼!”
那小廝哪禁得住這一腳,當頭撞到凳子腿上, 面皮慘白蜷成蝦米一樣,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只懼孫紹祖素日淫威, 強撐著爬起來連連磕頭求饒。孫紹祖到底心里還有一絲痛快,鼻子里哼了一聲也就作罷了。
他這里如此,賈府原是姻親世交人家,干系根深,越發有些鬧騰起來。起頭三個便是王夫人、鳳姐兒并邢夫人。王夫人并鳳姐本是王家女, 娘家出了這樣的大事, 眼見著便要一蹶不振,生生頹敗下來,哪兒能按捺得住——須知道王家最是能干就是王子騰, 旁的都是才干平平,至如小輩也還沒起來呢。
倒是邢夫人又是不同。她身為大房媳婦,身為婆婆,卻一頭被妯娌王夫人壓制,一頭為媳婦鳳姐兒所輕,早積攢了滿心滿肺的憤憤不平。現今王家如此,王夫人并鳳姐眼見著就要失了娘家依仗,她自是樂得歡喜。外頭且還不敢十分顯出,到了自己屋子里,她卻常是喜氣盈腮又尋思著做一點事兒,也出出這么些年受的那些氣惱。
然而,未曾等邢夫人尋出什么法子好出手,賈母先將一干爺們喚了過來,又有王夫人并鳳姐,獨獨將個邢夫人擱在外頭。哪怕尤氏也未曾到場,她知道后依舊氣得仰倒,深覺婆母并賈府等人眼中無她。
賈母卻全不知她的心思,縱知道,也未曾放在心上。現今她滿心皆是王家之事,待人到齊,便自開口道:“你們都知道了,王親家那里出了點子事。我們原是世交,聯絡有親,自來行事都是相互遮掩扶持。現今可有什么法子,縱然不能立時起復,也須得幫襯一把,方才是老親的意思。”
賈赦瞟一眼王夫人,又看鳳姐一眼,才咳嗽兩聲道:“母親說的是,只這事忽而出來,一時半日也不好出手。”賈珍也陪笑道:“老太太說得明白,從來我們幾家都極親近的,總要幫襯才是。然而這樣的事,就如大老爺所說,若不曾查個分明,知道如何落到這般田地,又是得罪了誰,縱然起復,怕也不長久,總要請世叔過來一敘,知道根底,才好謀劃。”
兩人說得原是常情,賈母也知道這么個理,但她也知道,王子騰既被罷黜,必是什么地方出了差池,一時半日的竟不好出面,若要登門,又恐得罪了人。往日也就罷了,現今元春有孕,正是要舉家低著頭過日子的時候。萬一王家得罪人不淺,自家又強出頭,倒叫人想到元春身上,生了斬草除根的心思,又平添一件事體。
由此,她便搖頭道:“這二三日,便是下帖子請,他也是不好出面的。若是我們登門,又恐正是緊要之時,竟妨礙到了娘娘,使她不安。”
王夫人、鳳姐并賈璉都是神色微變,相互看看都沒有言語。只鳳姐兒到底有些智謀心機,暗中悄悄拉了賈璉的衣袖,使他暫時不要說話,省得沒臉。她自己卻頗覺著惱:依著她看來,娘娘雖是緊要,然而自個兒娘家卻也是助力。若是兩個擱在一處,她自家也未必能說準哪個對自己一家更重要。可也沒得怕影響到元春,自家就往后退了一射之地的道理。
只是她原是王家女,雖現今已是賈家婦,到底沒得輕易張口的。因而,鳳姐雖是憤憤,到底都壓在心底。最后還是賈政開口道:“母親所言在理,只賈王幾代姻親,哪能輕易撇去?既然我們不好登門,怕妨礙到娘娘,便讓夫人并璉兒媳婦回娘家一趟,細問明白。想來舅老爺自己心中總是明白的。”
這倒也算的兩全。
賈赦到底還有幾分念情,一徑點頭。賈珍低頭細想一番,也就點頭稱是:“這法子妥當,兩下齊整,原我們也是姻親,正該去探望探望的。”由此說定,王夫人并鳳姐兒方心頭松了一口氣,忙又打發人傳話,自己備了一點兒東西,就預備明日過去。
王夫人倒還罷了,她已是根基極深,便真個使了娘家倚靠,也自有把持,還能穩得住。鳳姐兒一回去,卻是十分焦心,自己倚在床頭想了半日,只覺昏昏沉沉,竟有些頭疼起來。平兒在旁服侍,見她這么個模樣,忙上來攙扶,又自苦勸道:“奶奶,如今越發要保重才是。不說哥兒姐兒,也不提那邊太太老爺并大爺,只一件事,你若病了,這里里外外的又指望誰去?且還要為你擔驚受怕呢。”
“我原沒事,偏你這蹄子又絮叨。”鳳姐兒推了她一下,因道:“不過今兒沒好生用飯,又想了這半日光景,不覺有些昏沉起來罷了。你去吩咐一句,立時做點好克化的東西,我用些兒也就是了。”平兒聽了,又細細打量兩眼,見她雖面色不華,精神倦倦,倒還能撐得住,便只得應承下來,往外頭細細吩咐了兩句,就回轉過來,先提壺倒了一盞茶遞了過去:“奶奶且先吃兩口茶,也暖一暖身子。”
鳳姐接過茶盞,用茶蓋兒撇了撇浮沫,徐徐長嘆一聲,低頭抿了兩口,就覺得身子軟和了幾分:“也只你有心了。哥兒并姐兒今日可好?”
“都好著呢,哥兒方才睡了,姐兒也使人看著,頭前報信的說正在描紅呢。”平兒面上含笑,細細說了兩件趣事,紀安鳳姐兒面上也帶出一絲笑意,又瞧著外頭送了吃食,忙接了過來,且與鳳姐捧了過來。鳳姐低頭一看,見著都是素日所喜之物,更覺熨帖,當即拉著平兒的手,又喜又嘆,因道:“明兒你還是隨我一道過去,巧姐兒并長生兩個與小紅她們照看就是。這一時半日的,總出不了差池。”
平兒原在王家也有些姐妹,自也提心的,這會兒聽了這話,忙點頭應下,又想了想問道:“奶奶,明兒二爺可是一道過去?”鳳姐冷笑一聲,眉頭深蹙:“二爺倒還有心,原張口要送我并太太過去。就是老太太也應承了,只又被攔了下來,只怕妨礙到了娘娘。也不想想,我與太太兩重姻親,哪兒就是這一面兩面能扯得清楚的?”
“正是奶奶的話,只現今府里上下都指著娘娘呢,竟也有些關心則亂了。”平兒心下一想,也沒有旁的法子,只得勸鳳姐:“論說舅老爺雖被罷黜,到底不曾獲罪,說不得過個一年半載又起來了。奶奶也不要太擔心,從前那賈雨村都扶得起來,何況舅老爺,越發用心竭力的。”
鳳姐兒原只冷笑,聽得說賈雨村,她倒吐出一口氣,點了點頭道:“連著我也昏了頭,倒忘了這個。也罷,這一年半載得總等得起,竟熬過這一段罷了。”說罷,她卻又眉頭一挑,目光微冷:“只旁人也還罷了,還不知大太太那里又要出什么幺蛾子。素日里她便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每每想壓服了去,全不想自家尊重。現今又出了這么一件事,太太那兒總還有娘娘、老爺并寶玉。倒是我,原是做媳婦兒的,現今越發要拿我作筏子了。”
“大太太那里有什么,奶奶總能與二爺并太太說兩句的。”平兒忙勸慰道:“奶奶何必與大太太計較。再如何,總有二爺并哥兒在呢。”鳳姐原有幾分不平,聽平兒這般說,心底不覺一動,當即唇角一勾,忽而笑道:“還是你有計謀,正是,再怎么著竟還有太太,還有二爺呢。”
正說著,外頭簾帳一動,卻是賈璉來了,他滿臉皆是笑,口里道:“你們主仆兩個又說我什么?在外頭就聽得說二爺二爺的。有什么,只管說與我。”說罷,他又看向鳳姐,噓寒問暖竟比平日殷切了十分。
鳳姐兒也知這是他不能登門的羞慚所致,心底卻也一陣溫軟,當即粉面含笑道:“原也沒什么旁事,只大太太這些時日常瞧我有些不順,現今又如此,怕她又要生出什么事端來。旁的也就罷了,只恐平生事端,倒又多出一些事來。”賈璉聽是為了這個,忙笑道:“我當是為了什么,原是這個。放心,但有什么事,且還有我,你若不愿意應付,我過去就是,也省得那邊鬧騰。”
“這話當真?”鳳姐拿眼睛剜了他一眼,見他竟要賭咒發誓,忙伸手攔下:“罷了,沒得賭咒發誓做什么?我自然信得過你。明兒一過,我自個兒托病就是,總應付過這一段時日。再有,太太那里也未必丟開手,倒不用你硬撐著。”
賈璉卻不信:“總歸也是姻親,哪里就到了這地步。”
他卻不曾料到,這話才擱下,不出兩日就叫他自打耳光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好累,勉強碼完上傳,明天還要稍微修改一下。
第二百零一章 結鸞盟似散悲慘霧
邢夫人實是積攢了滿腹怨言, 如今眼見著得了機會,怎肯輕易放過。頭前鳳姐須得與王夫人回一趟娘家, 打探王子騰罷黜之故, 她還忍了一忍。后面見著并無動靜, 她便以為此事斷不能輕易了結,此時正是斗一斗鳳姐, 滅她威風的好時機。
因而,翌日邢夫人悄沒聲西地使了兩個丫鬟一個婆子過去, 道是服侍賈璉并鳳姐兩人。那婆子張口便要管屋子里的事,丫鬟又現要做大丫鬟, 又生得嬌嬈,眼波一動皆是□□。鳳姐一眼望過去, 哪兒不知,當即冷笑一聲, 張口道:“我屋子里原是很不敢再添人, 沒得倒是逾越了規矩。只太太當真要賞人,我也不敢推辭,只要往老太太、太太兩處稟報一聲。一則,現比著寶玉的例,不算逾規。二來, 大小也是添了個人, 總要稟明了,省得上下都不知道。”
這一番話綿里藏針,卻句句都在規矩里頭。
那婆子丫鬟三人原是趾高氣揚, 雖不敢明目張膽說出來,言語里卻有幾分不恭敬。這會兒聽得鳳姐這一番話,不覺額頭滲出冷汗,忙收了那一番心思,堆著笑道:“奶奶說的是,只太太那里原囑咐了的,我們……”
鳳姐一笑,伸手端起一盞茶,一雙鳳眼掠過三人,朱唇微微一抿,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別有一番譏諷之意:“不必你們著忙,平兒,你去回明了老太太、太太就是。這也是大太太的好意兒呢。”
平兒也不理那三人的拉扯,垂著眼應下后轉身便走。那三人不覺有些慌亂起來,越發叫嚷攔阻,卻被鳳姐幾個眼色使來的人假笑著攔下:“原是太太好意,奶奶有心,媽媽并姐姐們只管坐著就是。”
正拉扯間,平兒早緊走幾步,閃身出了這屋子,一徑往賈母并王夫人處稟報,道是如此這般。此時王夫人正在賈母跟前說話,兩人一聽這話,都是面色微微一變,不消四目相對,便已是在心底存了一個念頭:這事決不能行,實在忒過了!
若說先前,邢夫人送了幾個人與繼子并媳婦兒使喚,雖必被家世雄厚的鳳姐攔下,到底還算過得去。如今王子騰被罷黜,邢夫人偏要趁機落井下石,為難折騰鳳姐。這頭一件,便是落了賈府臉面,使上下人等面上無光——這王家可是數代姻親世交,一朝落難,嫁過去的姑娘便被這般折騰。可不是應了趨炎附勢這四個字!就這個不提,鳳姐比之邢夫人,誰個更重,誰個更可人疼?真真是明擺著的。且她現今又有一雙兒女,原是賈府嫡長襲爵的,更是不同。幾件加到一處,賈母并王夫人誰個能容忍邢夫人這般做派!
況且王夫人也姓王,心中更覺敏感,當下微微一笑,道:“這原是大太太的好意思,倒也罷了。只你們屋子里人也不少,沒得又多了這幾個人,未必能順遂。”又問究竟是哪個婆子丫鬟,過去做的什么事。
神情言語皆是淡淡。
平兒微微低下頭,不多說一句,也不少說一句,恰將前后事體皆盡道明。期間自少不得那三人的輕慢。賈母一聽,便冷笑著對鴛鴦道:“可見咱們家竟也沒個好人了。這樣的人,連著前頭才留頭的小丫頭也未必不如。偏因為年歲大了,倒能做貼身的細活,管著緊要的東西。”
王夫人唇角微微一抿,便起身回道:“原是我們無能,倒還叫老太太勞心費力的。這些個人不好,只管打發了,省得后頭再瞞上欺下,竟又生出事來。鳳丫頭也年輕,如今那兒的哥兒姐兒都是嬌嫩,萬不能有什么疏忽的。”
擺了擺手,賈母轉頭喚來鴛鴦,吩咐道:“你跟著平兒過去,就說我的話,璉兒屋子里的人我都瞧過的,見著果然好方與他們使喚。現今既是添了人,總要我瞧兩眼,吩咐兩句。”
鴛鴦心知此事不小,忙斂容應承下來。一時隨著平兒過去,路上兩人少不得言語幾句。待知道了內情,鴛鴦越發在心底添了幾分冷笑,面上卻一如往日,入了內里就與鳳姐并賈璉行禮問好。
賈璉原是才回來知道了事情,又見著鴛鴦隨平兒回來,當即忙略略拱了拱手,陪笑道:“鴛鴦姐姐也來了,倒是擾了老太太、太太的安寧。原是我屋子里的事,并不十分著緊。只是奇怪,也不知道大太太怎么忽而就賞了人。”他說著十分爽脆,仿佛并不曾瞧見那兩個嬌滴滴的丫鬟。
非但鴛鴦平兒有些詫異,就是鳳姐也由不得多看了他兩眼。至如那兩個婆子丫鬟,一發不敢作甚,只垂頭喪氣立在一邊,全沒了頭前的威風。鴛鴦瞧著這般光景,便自避了避,又笑道:“老太太知道了,說是大太太賞的好人,她也想瞧一瞧呢。又有,這屋子里方添了哥兒,姐兒也還小,忽而換了人未必順遂,倒不如先熬過這兩年,后頭再慢慢斟酌,也是不遲。”
不等旁人言語,賈璉先點頭道:“竟驚動了老太太,原是我們的不是。既老人家發話,我們又年輕不知事,自然都聽老太太的。”鳳姐在旁聽著,不覺眼圈微微一紅,低下頭去:“勞老太太、太太費心了。”
這里里外外一番言語,那婆子丫鬟哪里敢再說一個字,垂頭隨鴛鴦去了不提。鳳姐便與平兒一個眼色,將旁人揮退,自與賈璉道:“我在這屋子里熬了這幾年,到了如今,總算二爺與我說了兩句體己話。”說罷,她又眼圈一紅,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