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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心則亂,范閑心中驚慌,一時竟是摸不到脈。
“傳太醫!傳太醫!”
范閑打橫抱起李承澤,磕磕絆絆往外跑。
“放寬心,費老說有希望,就一定能治好他。”
已經半個月了,李承澤毫無醒轉的跡象,即便所有人都在寬慰他,范閑仍是心痛難忍。
“就算是習武之人,也承受不住這么重的內傷,更何況他本就體弱。”
范閑拉過李承澤的手撫在自己臉上,眼淚奪眶而出,一滴滴落在李承澤身上。
李承儒覺得他們之間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哪里奇怪。
“謝必安說,那天他被人引走了,回來的時候只見姑姑和燕小乙從府里出去。”
李承儒拍拍范閑的肩,他是個帶兵打仗的粗人,不擅長安慰人。
“真是便宜了燕小乙,早知道就活捉了他,扒皮抽筋、千刀萬剮才好。”
范閑咬牙切齒,恨不得跑去亂葬崗挖出燕小乙的尸體狠狠鞭笞。
費介合整個監察院三處之力,歷時半個多月,總算是研制出了醫治李承澤內傷的藥。
范閑親口喂李承澤服了藥,靜待李承澤醒來。
“范閑,免免沒了。”
范閑設想了許多李承澤醒來的場景,卻是沒料到李承澤醒來第一句話,會是免免。
“有我在,一定讓你無災、無難、無憂。”
范閑把頭埋到李承澤胸前,心中苦澀盡數化作眼淚,打濕了李承澤的前襟。
免災、免難、免憂,一直是李承澤所期盼的,免免沒了,他的幻想也隨之被打碎。
范閑知他心中難過,又不知該從何安慰他。
“你小子抱得夠久了,該換我來抱自己弟弟了吧?”
李承儒見不得他這膩膩歪歪的樣子,直接上手扯開他,自己上前抱住李承澤。
“大哥,你要悶死我嗎?”
李承澤艱難地探出頭,眨巴著眼對著范閑求救。
“醒了就好,沒事就好!”
李承儒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終于大發慈悲放開他。
李承澤被燕小乙一掌打出內傷,昏睡了將近二十天才幽幽轉醒,等他醒來,一切都塵埃落定。
李承乾被李云睿下了毒,死后七天尸體不僵,看起來與常人無異,于是才有了那天大殿之上,李承乾一副傀儡,任李云睿擺弄的模樣。
李承乾死了,李承澤昏迷不醒,李承儒無緣皇位,朝臣們以國家社稷為重,抬了李承平出來登基為帝。
李云睿瘋癲了數日,最終在太平別院服毒自盡。
“姑姑怕是一早就知道自己會輸,所以設計毒殺承乾、重傷我,她這是死也要拉我和承乾墊背。”
“不如說她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贏,她不是真的想那老東西死,她是想幫那老東西鏟除異己。”
“便宜李承平這小屁孩了。”
范閑扶著李承澤下車,兩人遙望著京都方向,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愛人如養花,整個慶國最悲壯的這朵山茶花,終究還是被他范閑給養成了生命力頑強的月季。
自此,京都再也困不住李承澤,他的殿下可以去到任何想要去的地方。
承天之佑,溫潤而澤!
殿下,今后我要你永遠志得意滿,永遠意氣風發,永遠活的隨心所欲。
“我們先去邊境接回貴妃和我爹他們,送他們回儋州之后,我們去北齊看看范思轍,再去東夷看望大哥。”
李承澤謹慎慣了,做事總要留后手,那天送范若若出城之時,他就算準了會被人盯上。
于是他叮囑范若若,出城之后想辦法北上,南慶和北齊邊境的桃李村,是他養的私兵駐扎地,到那兒去,比在慶國境內安全。
果不其然,李云睿的人劫了往儋州去的那輛車,虎衛拼死反抗,范閑的人趕到時,已是尸橫遍野。
范閑喋喋不休說著要帶李承澤去哪些地方,吃什么美食,李承澤歪在馬車上,笑著聽他絮絮叨叨。
那天中了燕小乙一掌,五臟六腑像是移了位一樣疼,本以為自己會撐不住,無緣于遠方,沒想到還會被人救回來。
挺好,答應范閑的浪跡天涯,沒有食言。
“殿下,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去哪兒都好,和你一起就行!”
春意綿延,山河萬里,和愛人游歷人間煙火,遠比待在京都有趣的多。
范閑想要個名分。
李承澤聽了他的話,不甚在意地翻個白眼:“你又不是女子,要什么名分?”
“我若是個女子,殿下就給我名分嗎?”
“行啊,你若是個女子,我就許你王妃之位。”
“殿下可
不許食言啊!”
范閑迅速在李承澤臉上親一口,在他動怒之前跳著跑開。
李承澤滿臉無奈擦去臉上殘留的口水,沖著范閑的背影翻個白眼。
這段時間翻的白眼比他前半輩子加起來都多,眼皮都要抽筋了。
“你說什么?要到戶部去把你戶籍上的性別改為女子?”
范建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都不曾懷疑范閑現在是真的想改性別。
看見范閑堅定地點頭,范建懸著的心才終于死了。
他兩眼一閉,只覺得范家的未來漆黑一片。
“閑兒,你這又在胡鬧什么啊?”
柳姨娘也是一頭霧水,覺得這孩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想嫁給李承澤。”
“啊?”
范建兩眼一翻,剛死的心徹底成了灰。
“還真是胡鬧。”
柳姨娘一跺腳,攙扶著范建坐在椅子上,趕緊倒杯茶給他喝下壓壓驚。
這件事最終還是以范建不同意給暫時壓下了。
但范閑并不死心,一本完整版《紅樓》,再加兩本新默的詩集,成功討得了婆婆淑貴妃的歡心。
“知子莫如母,承澤常跟我夸你,他雖不說,我也看得出來,他心里有你。”
淑貴妃聰慧,那天從宮里出來上了范家的馬車,她就明白,范閑和自己兒子關系匪淺。
李承澤心思深,從不與人一見如故,能讓她兒子主動開口夸贊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遑論他那么信任范家,讓自己跟著范家人走。
“我看你也不是一時興起,你們的事,你們自己商量著辦,我不反對。”
“謝貴妃娘娘,不對,謝謝娘!”
范閑臉都要笑爛了,當即跪在地上給婆婆行個大禮。
“只是有一點,承澤以前過得苦,我這為娘的沒用,幫不上他,以后,就勞煩你多費點心,別委屈了他。”
“您放心,往后承澤再不用謹小慎微,等待他的會是萬丈坦途,我一定讓他活得無拘無束!”
順利過了淑貴妃這一關,范閑再也按捺不住脫韁的心,快馬加鞭趕回京都,威逼利誘李承平給他賜婚。
“你與二哥皆是男子,況且整個慶國都知道你是先帝的兒子,算下來,你和我們還是親兄弟,你要我給你和二哥賜婚,是不是于禮不合?”
李承平一張苦瓜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只覺得手中的筆有千斤重。
“你是皇帝,圣旨一頒布,誰敢有異議?”
“還說呢,這個皇帝是我自己愿意當的嗎?還不是沒人要了才扔在我頭上的。”
范閑輕咳一聲,心虛地揉揉鼻子:“哥哥們也是為了你好,你還小,沒見過外面的人心險惡,普通人家的兄弟為了爭家產還要打個頭破血流呢,哥哥們心疼你,直接把這萬里江山都讓給你了,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范閑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李承平卻并不想領情:“當了皇帝,我連這皇宮都不能自由出入了,衣食住行還要有專人記錄,我最愛吃的菜都不能吃第四口,那群言官還總是用食不過三來壓我,誰家皇帝做成我這窩囊模樣?”
看得出來李承平怨氣很大了,同時范閑又暗自慶幸,還好不是李承澤當皇帝,否則自己想當他的皇后,那群言官還不得參他一本又一本?
“當皇帝還不如跟著二表哥經商來得暢快,起碼我愛吃的菜能讓我吃到撐吧?”
“這樣,你給我賜婚,我去跟那群迂腐的老東西商量商量,別老盯著你衣食住行這方面。”
兩人一拍即合,李承平下筆如有神,片刻就擬好了圣旨。
之后又在范閑的強烈要求下,大筆一揮在紙上寫下“佳偶天成”四個大字。
范閑滿意地揣好圣旨,腳底生風出了宮。
范閑遵守承諾,親自去幾位言官家中走了一趟,一番辯論,保住了李承平自由吃飯的權利。
陳萍萍從院長之位上退下來,安心住在太平別院養老。
寧才人搬出皇宮,陪著陳萍萍住在這一方小院里。
年輕時候錯過的兩個人,歷經幾十年風雨后,才算是修成正果。
范閑表明來意,陳萍萍樂呵呵地應下:“好,等收到請帖,我一定去喝杯喜酒。”
“那還得請您幫忙勸勸我爹,他不同意我嫁給承澤。”
“咳!”
陳萍萍被剛進口的茶水嗆得咳嗽不止:“什么?是你要嫁給李承澤?你們……”
范閑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是,我肖想他的王妃之位已久。”
“那我怕是勸不了你爹,照他那脾氣,說不好連我也得挨罵。”
范閑又是一陣軟磨硬泡,陳萍萍不堪其擾,動筆給范建手書一封,勸范建尊重范閑的決定。
范閑回到儋州第一件事,就是把帶回來的圣旨和信給范建看。
圣旨范建懶得看,拿過陳萍萍的信拆開,紙上赫然寫著“兒孫自有兒
孫福”。
陳萍萍的意思他明白,可是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憑什么是他范建的兒子要去嫁給慶帝的兒子?
怎么著也得是李承澤嫁給范閑吧?
這話他無法說出口,不然陳萍萍聽見了,肯定要用兩個都是慶帝的兒子,誰嫁給誰都沒有區別來回懟他。
“走走走,別在這礙眼。”
范建像驅趕蒼蠅一樣,不耐煩地揮著手趕范閑。
“那您這是同意了?太好了,我這就去告訴承澤!”
范建一梗,在心中暗罵范閑不知矜持,一副倒貼模樣。
“安之怕不是記錯了?咱們約定的是,你是個女子,我才許你王妃之位。”
“這有何難,到時候我頂著紅蓋頭和你拜堂就是,再說了,我十八歲生日那天,就已經嫁過你一次了。”
李承澤臉色微紅,自然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次。
“我為了嫁給哥哥,可是連我爹都得罪了,哥哥要是心疼我,就讓我今晚留宿吧!”
“依照規矩,成婚前一個月,新人是不能見面的。”
李承澤按住范閑作亂的手,壞笑著把人往外推:“安之既然要嫁給我,那這個月,咱們就不必見面了。”
“李承澤,你的心要是和嘴巴一樣軟就好了!”
范閑把人推到墻上,強硬地壓著他親吻。
李承澤任他胡作非為,又在緊要關頭一巴掌拍開他。
“回家待嫁吧,王妃。”
“李承澤你是做過和尚嗎?這么清心寡欲,都到這一步了,你推開我?”
范閑罵罵咧咧,捂著臉一步三回頭。
李承澤挑眉,笑著目送他遠去。
婚期定在六月四日,范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在李承澤生日這天成親。
李承澤很多年都沒有過生日了,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生日是哪天,范閑無法,上門問了淑貴妃。
范閑有自己的私心,李承澤從小到大都沒有熱熱鬧鬧地過一次生日,這次兩人借著他的生日成婚,以后每年結婚紀念日,都可以隨他的生日一起過。
畢竟是過生日加結婚紀念日,到時候李承澤開心了,還不得任自己為所欲為啊!
李承澤真的是個合格的丈夫,成親的一眾事宜,都要親自監工,就連請帖,也是他親筆書寫。
范閑還真就聽李承澤的話,在家中安心待嫁。
“哥,二皇子請你去試喜服。”
“好嘞!”
范閑一骨碌爬起來,嫌走門慢,竟是直接翻墻進了李承澤的宅子。
來了儋州定居之后,兩人的宅子就只有一墻之隔。
范閑輕車熟路,翻墻落地之后徑直闖進李承澤的房間。
“好看嗎?”
李承澤已經穿好了喜服,見了范閑,大大方方地轉個身,任他打量。
“好看死了!”
紅色極配李承澤,襯得他面如冠玉、美艷無雙。
“來試試你的。”
范閑在李承澤的注視下,換上自己的喜服。
“你長高了。”
范閑這段時間身量見長,不知不覺長得竟比李承澤還要高上一些。
“衣服挺合身,你特意讓人做大了些?”
“是啊,總不能讓我的王妃穿著不合身的喜服嫁給我吧?”
“我上次的話說錯了,你的心果然和你的嘴巴一樣軟。”
“范閑!”
李承澤抬手就是一巴掌,范閑眼疾手快,按著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身體果然大好了,力氣都這么大。”
“畢竟我是王爺,你是王妃。”
“這些虛名,我都不在乎,反正,在里面的是誰,你我都心知肚明。”
李承澤氣惱,一腳踹在范閑小腿上。
范閑被踹了也不生氣,喜滋滋地翻過墻頭回家。
大婚如期而至,李承澤騎著高頭大馬到范府接親。
他執意要到范閑房中接人,眾人也攔不住他。
男子與男子大張旗鼓成親已經夠驚世駭俗,此時這些不合禮法的規矩,也沒人執意要他們遵守。
范閑見李承澤進來,慌忙要拿過一旁的紅蓋頭蓋上。
“不要這個。”
李承澤丟開紅蓋頭,把手中的紅綢一端塞到他手里。
“你又不是見不得人,何至于蒙著腦袋。”
范閑害羞一笑,抓著紅綢和李承澤并肩往外走。
李承澤沒有準備花轎,門口是兩匹棗紅色大馬,范閑利落地翻身上馬,和李承澤齊頭并進。
兩人旗鼓相當,連背影上都寫著勢均力敵四字,任誰見了都要感慨一聲般配。
繞了一圈,最終兩人進了李承澤的宅子。
淑貴妃和范建、柳姨娘并坐上首,受了這對新人的叩拜。
正堂擺著一副裝裱美觀的字,上面是當今陛下親手寫的“佳偶天成”。
禮成,兩位新人攜手在院中接受賓客的祝福。
“你小子,難怪承澤暈倒的時候你失魂落魄,原來如此啊!”
大皇子輕錘范閑肩頭,攜北齊長公主一起灌他酒。
京都事了,謝必安選擇闖蕩江湖,此番收到請帖,也是馬不停蹄就趕來了。
李承澤拍拍他的肩,真誠地敬他一杯酒。
范無救算是不請自來,他那一走,李承澤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請帖也不知該送往何處,幸而范無救聽了他要成婚的消息,主動找上門來討喜酒喝。
葉靈兒帶著林婉兒去了北齊求醫,兩人趕不回來,賀禮倒是沒少送,全是拜托范思轍帶回來的。
“不是,我爹就帶我回趟老家,你倆怎么就要成親了?”
酒過三巡,李弘成大著舌頭攀著李承澤脖子質問。
靖王不想摻和朝事,不顧李弘成反對,帶著李弘成回了西南封地。
兩人久不聯系,突然收到請帖,真是讓他大吃一驚。
他走的時候,正是李承澤謀劃刺殺范閑的時候,本以為兩人定是要走向不死不休的局面,誰料倆人竟走向了金玉良緣的道路。
“他勾搭的我。”
李承澤一指范閑,把自己撇了個干干凈凈。
“是,我先動的心。”
范閑醉意上頭,拉過李承澤的手放在唇邊輕啄一口。
李弘成也醉得不輕,拉過李承澤另一只手,依樣學樣輕啄一口。
“我靠!”
范閑驚叫一聲,一把將李承澤的手扯回來。
“你要是想成親了,我幫你跟若若說說,你可別動我哥哥啊。”
“他也是我哥啊。”
“我哥。”
“我哥!”
李承澤翻個白眼,一人甩一巴掌,果然兩個人都老實了。
范閑抱著李承澤的腰,腦袋輕輕靠在他肩膀上。
真好啊,歡喜大團圓的局面。
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承澤也是我的了。
前世求不得的月光,現在就灑在身上。
他那困于泥潭的月亮,終于是被他親手打撈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