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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謝必安站在殿外,聽到他的殿下在那人的懷里溢出哭泣般若有若無的低吟。有時候范閑要得急了,那人甚至會低聲罵出來,謝必安都能想象出殿下那時的模樣,如同被逼紅眼睛的小貓,瞪圓了眼睛試圖亮出爪牙。
可只要范閑哄上幾句,殿下就再次發出撩人的嗚咽,而后春情泛濫,聽得人心頭難耐。
白日里范閑不來,殿下便坐在秋千上,一本紅樓不離手,看得盡興時甚至連葡萄都忘記吃。
有了范閑,殿下似乎快活了許多,謝必安看著秋千上那人,從他光裸的腳踝,看到他神采奕奕的眼睛,那一刻,他即便對范閑不滿,卻也只能承認這個人的存在,的的確確給殿下帶來了不少樂趣。
而這些樂趣,這些風月,是他一個木頭般只知道練武的劍客,永遠都給不了的。
李承澤再次醒來的時候,睜眼就看見謝必安在旁邊守著。即便睡了一覺,身體卻像徹夜未眠般無力,他索性翻了一個身側臥著,像一只睡眼惺忪的大貓,勉強抬著眼皮盯著面前的人。
謝必安在這樣的注視下,只覺得渾身都有些緊繃。
“謝必安,”不知道過了多久,榻上那人緩緩開口,帶著點沙啞的嗓音不失皇子的威嚴,“昨晚又是你上的藥?”
謝必安低頭,剛毅英俊的面容上閃過一絲看不清的情緒,或許是他腦海中在那一刻想起昨夜摸過的身體,“屬下該死。”
“死什么死,不上藥你才是該死。”李承澤有氣無力,把手邊一個枕頭扔了過去,被他的劍客穩穩接住,“我昨晚,沒胡說什么吧?”
皇子漫不經心地問,可實際上他越是那般偽裝,越是讓謝必安知道他內心真正的想法。
昨晚,向來驕矜自持的人疼得渾身冷汗,嘴里卻叫著死對頭的名字。
范閑。
謝必安微微垂眸,他面不改色地撒了謊,“殿下什么都沒說,只是疼得厲害,上藥時叫了幾聲。”
“哦”
不經意間,李承澤的身體放松下來,像是松了口氣般,轉而吊兒郎當的笑掛在了唇角,“我怎么感覺你在害羞?一直低著頭,倒是不像你的做派。”
聞言,謝必安
立刻抬頭并且立直了身體,可他與那狡黠的眸子對視時,心跳卻依然停了半拍。
“屬下沒有。”他的語氣著實有些僵硬。
“是么,我還不了解你?”李承澤側臥著,撐著下巴看他,“每次你給我上藥后都這個樣子,要不然下次讓無救來吧。”
謝必安臉都黑了,“屬下可以做好這種小事。”
李承澤難得笑出聲來,接著便在榻上坐直了身體,他撩起衣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勒痕,果然是淡了下去,不仔細看當真是看不出來。
“陛下賜的藥就是好,昨晚被綁得那么緊,現在幾乎都看不出來了。”他陰陽怪氣地喃喃一聲,“必安,替我穿衣。”
“殿下,您還是再休息一會吧。”謝必安見他一副要下床的模樣,語氣都急了些。他的殿下向來身體弱,昨夜又是那般折騰,今天不管怎樣也應該好好休整才是。
可他話音才落,李承澤被睨了他一眼,“你忘了,今日可是大哥和范閑一道回京都的好日子,這樣的熱鬧我怎好不去看看?”
京都城門外,一片聲勢浩大,對比之下門內明明也那么多人,卻靜的有些嚇人。
把軟墊扔在地上,李承澤脫了鞋便半蹲下去,他側頭看著自家弟弟,三皇子臉上還帶著一片稚嫩和單純,像是不經世事剛剛出生的小貓崽。
有時候,李承澤看著他,就會想起許多年前的自己。是不是當初他也是這樣一副茫然懵懂的樣子,然后呆呆傻傻的,被那個人牽著手帶到了處刑臺上?
想起他所謂的父皇,他的陛下,李承澤總是能渾身發寒,可這戰栗中又有多少是帶著恨意的呢?如果自己敗了、死了,那是不是面前這個傻弟弟,就是下一個自己?
不……還暫時輪不到他。
李承澤微微垂眸,他出神了一會,聽到身旁的弟弟小聲喃喃,“太子可真不容易。”
他扯出一個笑,抬手彈了彈那人的額頭,“人活著,都不容易。”
隔了一會,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城門外響起,接著便是城內奏樂歌舞,李承澤懶懶散散站著,掀起眼皮看到太子殿下右手牽著大哥、左手牽著范閑,笑得是那般燦爛。
他有時候不得不承認,太子真的很會和稀泥。
三人一齊走過來,李承澤控制著自己的目光不刻意落在范閑身上,倒是李承儒先朝他邁出一步,非常用力地將他擁在了懷里。
兄弟之間的擁抱非常熱情,李承澤也許多年未見到自己大哥,耳邊只聽到那人低沉磁性的聲音,“承澤,你瘦了。”
松開后,大皇子拍了拍他的肩,“我還以為我的二弟這些年會健壯些,怎么·越發單薄了。”
李承澤笑了笑,他此刻沒再有任何的偽裝,卸下所有的防備后那張年輕的面容越發清麗,“大哥太用力,都抱疼我了。”
大皇子爽朗一笑,轉而去逗弄三皇子。
也就此刻,趁著這個空檔范閑朝李承澤上前一步,他似笑非笑盯著李承澤,明明沒說話卻仿佛在嘲諷什么。
李承澤收起在大哥面前那單純的笑,伸手便在范閑手臂上捏了捏,“許久不見,你瘦了。”
范閑冷笑,似有似無點了點頭,可他看李承澤的眼神太具侵略性,即便一句話不說,都已經讓李承澤繃緊了身體。
“若是早知道你和大哥一塊回來,我該給你準備些禮物。”
“殿下的禮物,我已經收到了。”范閑想起謝必安的追殺,嘴角的笑意越發森冷。
李承澤不甘示弱,冷哼一聲又加了一句,“以后還會有更好的禮物等著你。”
“我很期待。”
這般劍拔弩張的對話,旁人再傻再蠢也能聽出端倪。
大皇子劍眉微蹙,下意識伸手將自己那不會武功的二弟拉到自己身后,儼然一副保護的姿態,他看著范閑,目光里全是警告。
范閑倒是為之不動,笑著看了看大皇子,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承澤,再沒多說什么。
而后陛下召見入宮,一場所謂家宴就像是沒有硝煙的戰場。李承澤眼看著范閑跪地告了他的御狀,眼看著他手里的提司腰牌被上位者扔到了池子里。
其實他很想告訴范閑,這京都誰都會死,唯獨他不會。他這塊磨刀石還沒有碎,還有用武之地,除非真的是失去了所有的作用,否則陛下不會要了他的命。
家宴上,陛下那句“你敢指責二皇子?”,聽上去是百般維護,實際只有李承澤自己知道有多假。
說這話的人昨日才命人將他捆在皇宮地下密院,用沾了水的軟鞭抽遍他的全身,只因為他在抱月樓與范閑的對峙輸了一局。
哈,多可笑……
可范閑又怎么會明白,他看過來的眼神那么不甘,那么痛恨,俯身叩首時咬牙切齒要陛下對自己嚴查,他的安之,是真的恨透了他。
范閑的訴求得不到陛下的首肯,站起身走時,那所謂“廷杖”的傷全然不在了。
李承澤麻木地想著,范閑到底是真正受寵
的人。這家宴上幾個皇子再加他一個臣子,只有自己是會在暗地里被狠狠責罰的那個。
他是最被看輕的,不是么。
回府后,李承澤坐在秋千上蕩悠,范無救被他派出去買葡萄了,近日里京都的葡萄酸澀得很,李承澤嘴刁,范無救只得去京都外上好的葡萄園給他尋。
謝必安照常陪著他,可李承澤卻遣他去找范無救,理由是兩個人一起找葡萄,會更快些。
謝必安不愿意,他知道今日進宮發生了不少事,以范閑的性子,估摸著今晚又要闖進府中找殿下的不痛快。
可他能想到的,殿下怎么會想不到,這明面上就是要把自己調走,好讓范閑順利進來。
李承澤看了他一眼,笑道,“不必那么如臨大敵,范閑今晚一定會來,我給范若若尋了一門門好親事,他怎么著也得親自來謝我。”
“可是……”
“謝必安,我的話你也不聽了嗎?”李承澤把手里把玩的骰子扔了過去。
謝必安只能接住,無奈地應了一聲。
是夜。
二皇子府里似乎已經再無旁人。李承澤在秋千上等了許久也未等來范閑,他手里的紅樓被翻了個遍,盤子里酸澀的葡萄也不知不覺被吃完了。
人還沒有來。
李承澤又蕩了一小會,忖想許久后,以為是自己會錯意了,也對,都已經是死對頭了,他還在深更半夜來自己府里做什么,搞得好像暗通款曲一般。
從秋千上光著腳下來,他才準備往寢殿走,沒想到耳邊一陣風聲傳來,接著自己被一股力量狠狠按在了墻壁上。
咚的一聲,后背的骨頭仿佛被撞裂了般,李承澤來不及感受那疼痛,抬眸便看到范閑怒到極致,已然發紅的雙眸。
這么……生氣嗎?李承澤恍惚地想著。
那這個人是在氣什么呢?氣陛下沒有責罰自己?氣范若若的婚事?
這些事情,居然會讓他氣到直接對自己下狠手嗎?
“李承澤……”
咬牙切齒的聲音,曾經也那般溫柔地呼喚過他,那時他只覺得幸福,因為已經太久沒有人將他視若珍寶。
可如今,一切都失去了。范閑下了狠手,甚至掐住了他的脖頸,“史家鎮,一鎮子的人你說燒就燒,你到底有多心狠手辣!”
李承澤緩不過神來,他只覺得自己的反應,遲鈍得讓他自己都驚愕,也是等范閑猛然放開他,他才知道那是一種從未體會過的窒息感。
范閑剛剛差點把他掐死。
“咳……咳咳咳……”空氣猛然涌入肺部,他咳的彎下了腰,可是此刻,后背的疼痛才緩緩蔓延過來,可李承澤卻笑出了眼淚,“史家鎮?”
范閑眼中似乎也有淚,他抓住了李承澤的肩膀,強迫他直起來與自己對視,“為什么!為什么你要做得這么絕!幾百條人命啊,在你二皇子眼里就什么都不是嗎!”
“是太子和你說的?”李承澤笑,他臉色慘白,那笑像是扯出來的,如同陰暗中爬出的艷鬼,“范閑你還真是和他聯手了啊,他說什么就是什么,對不對?”
“難道不是你嗎!除了你,誰還會做這么喪心病狂的事,誰還需要殺了史家鎮所有人來掩蓋事實?”
是了。除了他,沒人這么喪心病狂,沒人需要掩蓋事實。
在范閑眼里,他就是最惡的存在,是最懂得如何保護自我利益的禍端。
李承澤冷笑,范閑眼尾的淚對他來說太過嘲諷,“史家鎮那把火不是我放的。就算是,你又能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