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噯卟過唯一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灰藍色的天空下,是白色的沙漠。
茫茫無際的細沙被這里沉默的風褪去了所有色彩,唯余一片死寂的白;砂礫中摻雜的石英在陽光下反射著細微的光線,恍然讓人有種這里是雪之荒原的錯覺。
風還是沉寂地刮過,不帶任何感情地輕撫佇立在這里的一切。
他就躺在這里,躺在沙地上。
風吹動他蓬亂的頭發,過長的深褐色劉海掩映下,是一雙蒼藍如大海般澄澈的眼。
這雙美麗的眼睛就這樣直視著天空,沒有任何視線的變化,只是偶爾機械地眨一兩下,間或閉上一會兒,任由長長的睫毛在雙頰上投下它們細碎的影子。
他什么話都沒有說,因為完全沒有可傾訴的對象。
就這樣躺在這里,無限的思緒在心中如野草般瘋長,蔓出重重紛亂的枝芽,像是要沖破這單薄的身軀;又仿佛海洋一般,于無邊無際之中靜謐浮沉。
人如果把心事全都壓抑,是不是就會如他一樣,俊秀的五官凝結出的表情只有哀傷?
哀傷中卻也有堅毅。
他是遍歷爭斗的戰士,甚至雙拳也總是緊握的。時間流瀉之中刻下的無數傷痕很快愈合,伴隨著愈傷的痛苦,沉默也越發根深蒂固。
他什么話都沒有說,因為很多時候很多的話并沒有必要說出來。
只是任憑這思緒的海洋吞噬自己罷了。
前路還會有怎樣的人和事等待著,他不知道,也無甚期待。
就如同這沙海上吹過的風,不曾奪取也不曾給予,僅僅是經過一切。在漫長的旅途中,他總是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上,看遍這破敗世間所有的悲歡離合。
他不是不曾動容,倒不如說,他分明就是善感的人,離別的悲痛總是要比相遇的歡樂來的長久,許是因為相遇的未來必定是分離吧。
盡管前路漫漫,他還是會繼續走下去。沒有目標,沒有答案,有的只是信念。
他終于是坐起了身,修長結實的四肢構成自然而均諧的角度,如一幅畫般完美。
走吧。他在心中默默說道,甚至不能確定是不是說給自己聽的。
眉頭微蹙,目光流轉,那抹海藍色愈發深沉了。
血一般的赤紅刻印在胸前,顏色刺目地像是在空氣中跳躍,那是他的名字。
他的罪孽,不能被清算。
“我是casshern。請原諒我。”
——end——
不足一千字不讓公開也太真實叻……那就幾句感言補在這吧。最初發布于2017年12月份,真的是形散神也散暴言……大概這就是剛補番完不久,還沉浸在各種意義上被美得神志不清的狀態中默基本上寫的是第7話,鐘聲響起時,他躺在茫茫無際的沙漠上的那副光景
正午。
一望無際的大沙漠。
太陽好像能把所有物體都燒熔掉,流沙如同巖漿。
卡辛躺在沙漠中。
色彩過于鮮明的他顯得非常突兀,是個出現在一片素色之中的不和諧因子。
他分不清自己是躺在沙子上面,還是已經陷進去了。
很燙。
沙粒滾燙,他感覺自己好像快要熔化了。
但其實他還是毫發無傷,過于堅韌的軀體不近人情地拒絕著沙漠想要吞噬他的邀請。
他的四肢舒展修長。
他的腰和背脊完成自然的曲線,細沙在上面潺潺流過。
他想要動,他想要站起來。從指尖到手腕,從肘關節到肩頭,從腳踝到膝蓋,從脊柱到脖頸,他想讓它們動起來,發出關節與肌理摩擦的聲響,傾瀉出戰斗時那般兇狂的力量。
然而,他卻連睜開眼都做不到。
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睜著眼睛。
眼前是一片暗紅色的黑。
眼前仿佛能看到完整的自己,一整個的自己,一動不動地倒在無邊的沙海中。
他看到,他能感覺到,一條蛇游了過來,開始在他的身上蜿蜒爬行。
黑背白腹的蛇,漆黑的眼,漆黑色分叉的信子,鱗片泛著冰冷的光澤。
它像他一樣,有著突兀的鮮明色彩。
它先是攀上他的小腿,順著迎面骨前那道黑色的線游走,向上向上,它又好像和自大腿延伸至腰際的那條黑線連了起來。
它完美地貼合著黑色線條的路徑,游過那深深凹陷下去的側腰,游過胸部微微隆起的肌肉輪廓,攀上他的肩頭。
他看到,他能感覺到,蛇的頭在自己臉旁,冰涼潮濕的蛇信子自那三角形的腦袋吐出,幾乎要探進他緊閉的雙唇里。
身體上所有蛇游走過的蜿蜒路徑,突然烈火燒灼般地劇痛起來。
蛇仿佛不是蛇,而是砂礫熔成的巖漿。
高溫高熱要把他燒穿,沿著那些白底黑線劈成兩半,甚至更多。
卡辛猛地睜開雙眼。
原來只是一場夢。
正午
。
一望無際的大沙漠。
太陽炙烤著大地。
卡辛掙扎著從沙丘上爬起來。
從指尖到手腕,從肘關節到肩頭,從腳踝到膝蓋,從脊柱到脖頸,關節與肌理摩擦得咯吱作響。
每一個動作都能牽引出一陣劇痛,身體自然迸發的力量像是要把自己生生撕扯開。
他大吼,大叫,嗓子都快喊破了。
然而一絲聲音都沒有。
他無聲嘯叫著,雙腳扎進沙子里,整個身體扭曲成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
沒有蛇,沒有巖漿。
只有在跟看不見的敵人戰斗撕扯的機器人。
突然下起傾盆大雨。
雨來得毫無征兆,自地下上升至空中。
第一滴雨落在他身上時,他便靜止下來。
他筆直地站著,像一棵健康的樹。雙唇緊閉。
他從沙子里拔出雙腳,開始向眼前的綠洲走去。
不是綠洲,是花園。
玻璃穹頂,花草茂盛。芬芳透過雨幕。
雨滴穿透他的身體,他像個篩子,什么都承接不住。
而他不管不顧,緊盯著花園,徑自向前走去,腳步不停。
雨把沙漠變成沼澤。
他的腳已不會再陷進去。他平穩地走在水面上。
花園越來越近,芳香整個包圍著他。
他停下了。
停步的一瞬間,雨也停了。
正午。
一望無際的大沙漠。
太陽好像能把所有物體都燒熔掉。
芳香更盛。
花草被太陽炙烤得蜷曲起來。
他看著她。
一襲紅衣的舞姬,在瀕死的花叢中翩翩起舞。
她曼妙的腰肢柔若無骨地扭動著,像一條蜿蜒游走的蛇。
沒有音樂,馥郁的芳香就是音樂。
她在樂聲中舞動著。
她腳步輕移,越來越近,好像一下子就緊貼上來。
芳香濃郁到了極點,沖擊著他的感官神經。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棵僵死的樹。
蛇爬上了這棵樹。
他能看到,他能感覺到,她柔軟冰涼的手掌撫上他堅實的胸膛。他的腰自然地在她的臂彎里,她的腿輕蹭著他僵硬的膝蓋。
他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仿如散發著濃烈香氣的熾熱火焰,像一條巖漿化成的蛇。
所有游走接觸過的地方都傳來蝕穿般的劇痛。
他將身體盡情托付給這種痛苦。芳香令人沉醉。他戰栗著閉起眼睛,心滿意足地任由火焰吞噬。
卡辛緩緩睜開雙眼。
他從夢外面的夢中醒來。
正午。
一望無際的戈壁,太陽沒有什么溫度,地表卻很燙。卡辛躺在地上,被機器人的殘骸包圍,四周有零星未滅的火焰。
戰斗之中,有舊式的機器人啟動了自爆程序。
卡辛摸索著拔掉了身上插著的若干金屬破片,創口劇烈地疼痛著。
他不想站起來,就這樣躺著,任由地面的高溫炙烤。
忽然有縷縷芳香傳來。
卡辛扭過頭,看到一株荒漠玫瑰開放在不遠處的干枯地表上,花葉被烤得微微蜷曲著。
花瓣鮮紅,如同夢中的衣裙。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將視線投向廣袤天空,再度閉上雙眼。
——end——
流星
夜空溫柔地籠罩著這片空曠遼闊的大地。天幕之上,一條璀璨的銀河橫貫其間,將仿若弧形的穹頂映成深邃的藍色;細碎的星光在銀河兩邊繁雜分布,或大或小,忽明忽暗,將夜空點綴得分外美麗絢爛。
但是在這燦爛星空環抱下的世界,卻是荒蕪破敗的。
這個世界正在行將死亡,幾乎一切有意識的物體,都在不可逆轉地腐朽崩毀。
即便如此,夜空仍然不吝于對她眼下的大地釋出自己的驚人美麗,令能體會到這美景妙處的人沉醉其間。
琉茲便是被星空之美虜獲的人之一。
她獨自坐在屋外花圃里的長凳上,一手托腮仰望夜空。這樣一動不動的狀態已不知維持了多長時間,夜露甚至都已在那櫻色的發間凝結成冰涼的水滴。
碧色的清澈雙瞳幾乎要將整片燦爛星河映入其中,又從深處透出深重的憂郁和些許期冀來,將碧波一般的眸色映襯得愈加生動明麗。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額角隱隱現出銹蝕的痕跡。
鮮活的生命氣息和行將毀滅的陰影同時纏繞著她,但此時的她似乎已與這些繁冗無關。
她太入神了,以致于有人悄悄來到近旁,她一時都沒有發現。
卡辛靜靜地走到她身邊,坐下,先是注視著她,然后也轉過臉抬起頭望向夜空。
于是,承載著星空光輝的艷麗明
眸又多了一雙。
時間就這樣無聲流淌,夜空仿佛有種神奇的魔力,讓擅長觸景生情的人輕易就沉迷其中。
“流星,很多。”琉茲忽然開口說道,語調是她慣常的缺乏起伏,仿佛沒有任何溫度。
“嗯。”卡辛輕聲回應道,片刻之后接著說:“今晚的流星好像格外多些。”
琉茲偏過頭,終于換了個姿勢。她看著卡辛的側臉,那溫潤的輪廓在星光的鋪灑下有種不亞于夜空本身的美。她看著卡辛的眼睛,抑或是在看他眼中的星空。
“你也經常看星星嗎?”琉茲忽然問道,語氣已輕柔許多。
“從前我一個人的時候,偶爾會看。”卡辛答道,注視著夜空的雙眼沒有一絲游移。
琉茲一時間沒有再說什么,也回過頭繼續望向星空。她的心里似乎突然彌漫起一股莫名的憂傷情緒。她知道,他曾度過怎樣的一段歲月,那漫長的時光中寫滿了孤獨與痛苦。還好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此時,他和她都已不再孤單。
又一顆流星倏忽劃過夜空,在深藍色的幕布上牽出一條銀色的亮線,又轉瞬即逝。
琉茲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現出些許興奮的光彩來,她說:
“卡辛,你想看飛機嗎?”
卡辛愣了愣:“飛機……?”一度失憶的機器人將這個有些陌生的詞匯重復了一遍。
琉茲有些恍然,眨了眨眼說道:“啊,過去還是很常見的,現在幾乎看不到了。是一種能在天上飛的大型機器,機身上有燈,飛過夜空的時候一閃一閃的,在地面上看去,有點像慢了好多的流星。”
她敏感而小心地沒有直接說出“毀滅”二字,這個詞匯相當于世界發生天翻地覆變化的時間節點,她知道毀滅是經誰之手帶來的,她不想讓他再憶起那些。
卡辛明白過來,他也能察覺出對方這種細微的體貼。他點點頭道:“嗯,我想起來了,現在確實很少見。”
琉茲接著說:“我還聽人說過,更早以前,飛機幾乎漫天都是,而流星卻很稀有。那時的人類給流星賦予了一種珍貴的希冀,說是看到流星時就要立馬許愿,愿望終能實現。”
卡辛聽后微微笑道:“聽起來確實是人類會做的事。這么說,我們已經錯過好多愿望了。”
看到他笑了,琉茲也不由自主地開心起來:“現在流星天天都有,倒是不稀罕了,你說,我們要不要多注意一下,要是哪天看到了難得一見的飛機,就對著飛機許愿如何?”
卡辛再次回過頭來,兩人的視線相接了。
她的眼神是如此澄澈而真摯,寫滿了孩子般的期許,卡辛忽然感覺自己的心被無形的手揪緊了。他很清楚,他們兩個都很清楚,能夠等待飛機出現的時日已經不多了,毀滅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就會落下,將這美好平靜的日常毫不容情地斬斷。
只是,他們都心照不宣,專注于眼前來之不易的幸福,默契地不去點破。
卡辛覺得自己有無數個愿望,又好像只有一個。
他輕輕牽動唇角,笑著說:“好,見到飛機就許愿,我希望——”
琉茲連忙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別啊,現在說出來就不靈了!”
卡辛伸出手緩緩握住她的手,雙眼流露出溫暖的笑意,點了點頭。即便那笑意背后是深不見底的哀傷。
“真想快些見到飛機啊……”琉茲也緊緊回握住了他的手。
我希望,時間能慢一些,再慢一些,永遠停駐在這段美好得不似真實的日子。
罪人如我,竟然也能獲得這種眷顧,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漫天流星都能聽到我的奢望。
卡辛將愿望深埋心底,緩緩闔上雙眼。透過漆黑的眼簾,他仿佛已經看到那光彩奪目的星河間,有一架不起眼的飛機,如夜空中獨一無二的慢速流星一般,悠然航行而過。
夜空溫柔地擁抱著這片空曠遼闊的大地,也擁抱著地上的相愛之人。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約翰不自覺地把破爛風衣的領口又拉緊了一點,雖然此時并沒有刮風。
只有雪,輕飄飄的鵝毛大雪,在沒有外力阻礙的情況下,靜默而垂直地降落著。
純凈的白色覆蓋了干涸的大地,覆蓋了光禿禿的巖石丘陵,仿佛也蓋住了約翰的心。
“這真的是春天嗎……”
自今早開始,約翰已經在心里無數次地發問,雖然這種抱怨一般的疑問并不會對眼下的情況有任何改善。
自從毀滅降臨之后,全世界的氣候環境也發生了異變,四季的變遷不再界限分明,更遑論愈加惡化的地表狀況。
可是即便如此,春天的到來依然有跡可循。
至少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下過這么大的雪了,氣溫也開始緩慢回暖,有些頑強的植物甚至開始發芽。
直到今天。
大雪來得如此突然,把大家都打了個措手不及。
約翰無暇顧及那些僅
存的可憐綠植是否會被這場大雪扼殺,他現在只希望能趕快找到一個可以暫時躲避藏身的地方。
這種天氣對他來說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那些天殺的機器人也不會在這種天氣出來“獵食”了。
是的,約翰就是現在這個世界上數量極為稀少的根正苗紅的人類之一。
而那些該死的機器人,明明受毀滅的影響最重,卻感覺還是滿坑滿谷遍地都是,晃蕩著它們布滿銹蝕、廢銅爛鐵一般的身軀,吱吱嘎嘎地用電子音叫嚷著逃避現實的語句,如幽靈一般游蕩在大地上。
我們人類當初還是受害者呢,冤有頭債有主,這年頭大家都不容易,相安無事不好嗎,沒事就來找我們的麻煩干啥呢。
約翰任由大雪撲簌簌落在地上和身上的聲音傳入耳膜,在心中如此想著,臉上卻麻木地毫無表情。
這是一張飽經滄桑的臉,卻仍然能看出英挺的輪廓。生存的欲望在這張臉上刻下堅毅的痕跡,緊閉的嘴角顯示出這個男人天生的剛強。
在這個世界上,非生即死,既然選擇活著,那眼前的路就只有一條。
活下去。
“啊嚏!”約翰突然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這個高壯的中年男人伸出手像個莽撞的孩子一樣胡亂抹了一把鼻涕,然后在猛吸鼻子的窘迫之中忽然注意到東北方向好像有一處山洞。
約翰喜出望外,終于有地方能躲躲這莫名其妙的大雪了。
他不禁把衣服又裹緊了些,搓了搓手,加快腳步向山洞口走去。
嶙峋的巖石丘陵無法被輕柔的雪片完全填滿,顯出黑白相間的斑駁顏色,視野當中則是那漆黑幽深的洞口。約翰顫顫巍巍地邁步進去,發現里面的空間似乎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寬敞一些,就是非常昏暗,完全不知道有多深。
“還是先點個火吧……”約翰一邊不自覺地嘟囔著,一邊放下了背著的陳舊帆布包,在里頭翻騰半天,掏出了一個燃氣燈*注。
光明對人類是必須的,尤其是在人類的夜視能力基本為零的情況下。
打開旋鈕,燃氣燈開始釋放藍色的火焰,畢畢剝剝的焰響將這個空間襯托地愈發靜寂,一時間仿佛只有這燃燒的聲響,和外面大雪飄落的聲音。
約翰小心翼翼地端著并沒有多明亮的燃氣燈,找了塊看起來稍微平整些的地面,把燈放到腳邊,又從包里翻出一個仿佛許久都沒洗的黢黑坐墊扔在地上,然后慢悠悠地坐了下去,伴隨著一聲紓解的長嘆,好像一個經過長途跋涉終于回到溫暖家園的旅人一般。
能有這樣一處地方,對末世旅人來說確實是難得的恩賜。好在天氣并非酷寒,在這里歇息一下,等雪稍停了,就再度踏上沒有終點的旅途罷。
在燃氣燈微弱的光亮照射下,約翰也漸漸適應了山洞里的昏暗,眼前的視野明晰了一些。四周仍是跟外部一樣的黑黢黢的巖石,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慢著,怎么會有白色的石頭?
約翰懷疑自己看花了眼,畢竟這里太暗了,暗到這抹白色顯得如此突兀。他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揉了揉自己的雙眼,切實地感覺到自己身為人類那僅有的可憐夜視能力在光線的支撐下緩慢恢復著。
好像不是巖石啊……咋看咋是個……人?
約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該不會是同來避雪的野盜機器人吧?不過他們一般不都是成群結隊出現的嗎……對面巖壁前的那片白色一動不動,難道是人類尸體?或者已經毀滅的機器人?那也不對啊,已經毀了的都是黑漆抹烏的……
約翰再次小心翼翼地端起燃氣燈,站起身子,躡手躡腳地向對面的山洞壁走去。屁股坐過的那片地面都還沒捂熱乎。
走到近前,在微弱的光亮下,白色的輪廓也愈加清晰,約翰驚訝地發現,這還真的是個機器人。
“我的老天……”
眼前的這個機器人跟約翰絕大部分時間碰見的那些都截然不同,首先毫無疑問的是這是仿生級別的高端類型,外表乍看上去與人類青年無異,只有腰間的推進器是顯而易見的人類不具有的構造;通體白色的裝束一塵不染,潔凈得堪比外頭兀自紛紛揚揚的大雪,身形纖細修長卻不病態,柔和中自有男性特有的剛健,與那些為毀滅所苦的殘破機器人有天壤之別;一頭茂盛的微卷褐發,過長的劉海下是一張五官精致的臉,但此刻這張臉上毫無表情,因為他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睡著了?還是死了?”約翰盯著這個背靠巖壁坐在地上低垂著頭的仿生人,心下感慨機器人制造技術的高超,同時也有許多疑問涌現了出來:機器人不是都在毀滅嗎,怎么這家伙看起來這么新?之前不是沒見過仿生人,但或多或少都被毀滅侵蝕了,這么嶄新的還是第一次見;他又為什么一個人在這里,一點動靜都沒有,難道是報廢品?
好奇心讓約翰不自覺地蹲下身子,端起燃氣燈湊到近前仔細觀察,然后他的注意力便落在了仿生人胸前鮮紅色的“c”字樣上。
約翰抹了抹鼻子,有關這個圖案的
形容似乎存在于他腦海深處,那是在機器人群體里廣泛流傳的某種說法,與他這個人類其實是無甚干系的,因此也沒有多往心里去,然而此時親見這個即便在昏暗火光下依然紅得過分的“c”,記憶深處的什么東西好像被喚醒了。
“是什么來著……機器人殺、殺——”
正當約翰一邊嘟囔一邊仔細打量這臺精致仿生人的時候,對方突然睜眼了,約翰也下意識地與之四目交接。
接下來的三秒之內,約翰可以對天發誓,這抹藍色是他長時間以來在這片荒蕪大地上所見過的最明艷的色彩。
三秒之后,這個高個子男人才像一只不慎落在烤盤上的貓一樣猛地直起身子向后跳開,常年野外生存練就的警戒立時占據主導地位,然而即便如此,他的視線也沒能很快離開那雙藍色的眼睛,直到捕捉到對方眼神中一瞬的驚愕緩緩化為平靜。
“…人類嗎?”
仿生人開口說話了,聲線沉穩而清朗。
“嗯。”
約翰局促地應道,他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變得緊張,對方看起來明明并無敵意。
然而在得到肯定的答復之后,仿生人就不再說話。他眼簾低垂,長而濃密的睫毛幾乎遮擋住藍瞳,再次回到一聲不吭一動不動的狀態。
一時間山洞里又恢復了寂靜,燃氣燈的焰響與洞外的雪落聲再次顯得那么喧囂。
在這個靜默的過程中,約翰也不再緊張,漸趨冷靜,干脆就在仿生人身邊坐了下來。無論如何,對方不像是那種見人就攻擊的野盜機器人,雖然他好像自帶一種莫名的生人勿近的氣場。
沉默持續了一陣子,約翰終于還是忍不住了,說出了心底的疑問。
他先是象征性地干咳了兩聲,然后用小心翼翼但是清晰的聲線問道:
“你是不是就是……他們說的…機器人殺手啊?”
沒有任何回應,約翰不禁偏過頭看了看仿生人,但是并沒有注意到對方那一瞬間緊蹙的眉頭。
“卡辛……?我記得是叫這名字吧。渾身白色胸口有個紅色的c,特別顯眼,那幫機器人很怕你,但是又都在找你,太怪了……”
雖然還是在單方面地自說自話,但約翰還是感覺心情舒暢,畢竟這次聽他說話的對象終于不是石頭枯樹廢鐵之流了,他自己都不記得上一次碰見沒有敵意的人形活物是在什么時候。人類不說話是要死的,至少約翰這么認為。
即便對方完全沒有要接話的跡象。
“你也是來避雪的嗎?……哈哈這種天氣嘛,肯定是。”
約翰有一搭沒一搭地尷尬自語著,就這樣過了一陣子,突然,他發現身旁的仿生人有了動靜。
被稱作“卡辛”的仿生人猛然把身子向前傾,伸出右手抱住自己的左臂,難以遏止的呻吟從嘴里傳出。
“唔……!嗯……”
約翰嚇了一跳,這要是聽我啰嗦煩了也不用這么大反應啊?他趕忙抓起手邊的燃氣燈,冷不防被火燙著了,又趕緊換了個手拿,借著火光看向身邊的仿生人。
不看不知道,約翰這才注意到仿生人左臂上有一條長而窄的傷口,左側腰上也是,看起來是一并傷到的。傷口處看不到任何組織和血液的痕跡,只有深不見底的漆黑,就像一道道微型的深淵。
“你受傷了?沒事吧?”
這怎么看也不像沒事的樣子啊……約翰看著渾身顫抖似乎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的卡辛,在心里吐槽自己的發問,然而令他大為驚訝的是,卡辛竟然回話了。
“我……沒事,很快…就會好……”
約翰眨了眨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似的,邁開大步走到對面山洞壁,打開背包又是一陣翻騰,拿出一個木制的小盒子,又翻出自己空蕩蕩的鋁制飯盒,向山洞外走去。
外面的雪勢似乎已經小了不少,甚至有開始放晴的跡象,大地仍然潔白一片。約翰被反光刺得瞇起了眼,手上的活計卻沒有停。他用飯盒從地上挖了一盒子雪,用手拍得平整了,再次走回山洞。
飯盒被放在燃氣燈火焰的上方,白雪快速融化,很快就成了盒底不深不淺的一層潔凈的水。約翰看著這荒野上人類生命最重要的維系物之一,挑了挑眉,然后端著這盒子雪水,又拿起之前找出的小木盒,走到了卡辛身邊。
約翰蹲下身去,意外發現這個傷患的情況穩定了不少,周身的顫抖消退了,只是仍舊捂著胳膊。卡辛看著他過來,眼神里似乎多了些迷惑。
“嗯?傷口呢?”
仿生人身上的傷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著,此時已經快要完全消失了,約翰驚嘆于這種與人類無緣的能力,同時又覺得有些尷尬。
“你看,我剛還想說你要不吃點嗎啡片吧,看樣子也用不著了。”
約翰露出促狹的笑容,晃了晃手里的小木盒子。
“這可是金貴東西,我從特殊渠道搞到的,機器人用不到,對我們人類來說關鍵時刻可是很管用的,止痛超級有效……對哦機器人用不到……
不過你是仿生人,興許也起效呢?”
約翰語速飛快地說著,一邊說一邊撓了撓頭,卡辛看著他窘迫而認真的樣子,嘴角忽然微微上揚,牽起一個輕緩的弧度。
“謝謝。”
看到這個笑容,約翰倒是愣神了,其中的善意很好解讀,但為什么那眉眼間卻還是有濃得化不開的憂郁呢?
“呃……不客氣,剛才看你確實挺難受的。”
約翰再次在卡辛身旁坐下,飯盒還拿在手里,心想這點雪水不能浪費了,就自己啜了起來。
清甜而帶有絲絲涼意的觸感在口中蔓延的同時,約翰聽到那沉穩的聲線忽然再次響起:
“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什么?”約翰有點懵。
“很久之前我遇到過一個人類,你跟他有點像。”
我終于不用再自說自話了嗎……看來人際交往中釋出一定的善意果然還是很有必要的啊……約翰以人類特有的思維胡思亂想著,有一絲絲得意,于是隨口接了一句:
“是嗎,那還挺難得的。他人呢?”
“他死了。”
“………哦。”
約翰暫停啜飲雪水,一時間靜默仿佛又降臨了,他不知道這沉默中是否流淌著某些久遠而沉重的東西,他只能小聲說道: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