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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間,恐怕沒有什么比情更能讓人失去理智的東西了吧。
它就像鏡中花,水中月一樣,稍不留神,便會化作泡影,所有的努力全部白費。
南海的三公主便是如此。
她喚做碧影,生來就是最被疼愛的南海公主,從小便在南海無憂無慮地長大,從未受過什么委屈。
后來,她終于成年了,可以去參加天庭的宴席了。
剛剛成年的公主自然不愿意去參加宴席,她心里還都是好玩的東西,光是宴席中要注意的禮儀,就讓她稚嫩的臉皺成了苦瓜。
只是她不得不去,于是在碧影公主痛苦的表情中,宴席開始了。
碧影坐在席位上,雖然她需要端正坐姿,但是年紀太小,到底是沉不住氣,她的眼睛四處亂瞟,很快就被牢牢吸引了。
那是怎樣的一個人,她無法形容,她只知道她看著那一襲白衣,靈魂仿佛出竅了一樣,再也無法離開。
碧影悄悄地問:“父王,他是誰?”
龍王看著碧影癡迷的目光,嘆氣道:“清羽仙君。”說完著四個字,他便不肯再說什么了。
碧影本來想問更多有關(guān)清羽仙君的事情的,可是龍王什么都不肯透露,她不滿地撅起了嘴。
待到宴席快要結(jié)束時,碧影迫不及待地沖到了清羽仙君的身邊,開心地說:“仙君你好,我叫碧影,是南海的三公主。”
清羽仙君看了一眼碧影,客氣地點點頭。
碧影還想說些什么,就被她的父王一把拉住,任憑她怎么掙扎,也被強行拉走了。
可是人是拉走了,魂卻落在了清羽仙君的身上,她日日茶不思飯不想,遙望著天庭出神。
向來疼愛女兒的龍王哪里受得了女兒這樣的狀態(tài),他知道自己的女兒已經(jīng)陷了進去,而且大概率是飛蛾撲火。
可是他卻于心不忍,雖然他已經(jīng)見過了太多的悲劇,可是沒準碧影會是那個例外呢?
所以他選擇了幫助碧影。
他經(jīng)常用一些理由邀請清羽仙君,好制造碧影和清羽仙君相處的時間。
可是每一次,碧影都不太開心,龍王問她為什么不開心,她只是搖頭,而后說:“他會回應(yīng)我,可是他沒有情。”
“我說話他會應(yīng),我邀請他一同品茶他也會品,可是他沒有情。”
漸漸的,碧影的嘆息變成了流淚,隨著她和清羽仙君見面的次數(shù)增加,她流淚的時候也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
她經(jīng)常哭得眼睛通紅,嘴里念叨著為什么,就像是為愛癡狂的傻瓜。
她就是為愛癡狂的傻瓜。
直到那次。
碧影手上是她的元珠,閃著火紅色的光芒,就像是那熊熊烈火一樣。
她流著淚,也不顧一旁驚懼的龍王,她問清羽仙君說:“你對我可有一絲情?”
清羽仙君手上掐著訣,隨時準備著救下碧影。只是他神色漠然,他搖頭,說:“沒有。”
“情這一字,我不懂,也不明白為什么你執(zhí)著于在我身上找到情。”
碧影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作勢要捏爆元珠,卻在關(guān)鍵時刻猶豫了,最后被清羽仙君救下了。
她渾身仿佛失去了力氣,癱軟在了地上,她苦笑著,說:“你真像一個詛咒。”
“誰要是傾心于你,那便是噩夢的開始。”
碧影的眼淚止住了,她仿佛獲得了新生一般,頻繁地去往凡間游玩。
龍王覺得她也許是為了逃避,逃避清羽仙君,他很是擔(dān)心。
終于在杳無音信的碧影,和可能再度傷碧影的心之前,他選擇先找到碧影。
所以他拜托了清羽仙君蓬萊山尋找碧影。
那時候蓬萊山雖然被稱為仙山,可是傳聞有一個強大的妖魔占據(jù)了那里。
天庭遲遲不派兵去蓬萊山一探虛實,龍王也不敢冒險,只是請清羽仙君前去看看。
于是這便成為了白凡的緣起,也成為了他永生永世的孽緣。
生生世世,連死都逃脫不了。
碧影最后還是被找到了,她在凡間偶然遇見了另外一位下凡游歷的仙人,并且二人彼此傾心。
于是過了一段時間以后,她便嫁了人,清羽仙君過去喝了幾杯喜酒,在快要離席的時候,被攔了下來。
是穿著嫁衣的碧影。
碧影看著清羽仙君,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穩(wěn)重了很多,眼里也沒有絲毫迷戀了
仿佛那個當(dāng)初鬧著要挾清羽仙君的人不是她一樣。
她看著清羽仙君,保持著不卑不亢的距離,她說:“仙君,過往的事情希望您能不計較。”
“是我當(dāng)時不懂事,以為就算是塊石頭,也能捂熱。”
她的話里話外帶著冒犯,但是清羽仙君沒有在意,他說著客套話“今天恭喜你。”說完轉(zhuǎn)身便要走。
“仙君。”碧影叫住了清羽仙君,她說:“仙君,即使我知道這會讓仙君不快,但是我還是想說”
“倘若仙君也生了情,那一定要好好愛護那人。”
“情這一字,太過于脆弱了。”
清羽仙君沒有說話,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為何每個人都在向他索取情呢?
為何每個人都想要他生出情來。
現(xiàn)在的他不明白,等到他明白的時候,卻是腸子都要悔青了。
只是可惜,世上沒有后悔藥
轉(zhuǎn)眼間已過去了三年。
雖然是六歲孩童,青竹的心智卻不像是六歲的孩童,不過白凡無法猜測他的心智到底有多成熟。
青竹的病好了以后,他便每天都坐在大殿門前的旁邊,觀看著冬日還來來往往的人群。
白凡怕他冷著,給他做了一件厚棉襖,不多久,又備下了暖爐給他暖手。
只是青竹因為天冷大病一場,白凡實在是放心不下,于是他得了空閑,便抱著白凡,讓小小的青竹坐在自己的懷里,看著來往的眾生。
“哥哥”青竹的聲音響起,仿佛是清晨的鈴鐺一樣,他的眼里映著蕓蕓眾生,卻沒有任何情感。
“他們?yōu)槭裁匆螅畔虏痪秃昧藛幔俊?
“有什么放不下的呢?”青竹問。
白凡苦澀一笑,暴風(fēng)雪大了,他裹緊了青竹,嘆氣道:“這便是人生之苦。”
“正因為有所求,放不下,因此才有那么多人為此而癲狂,也有忘川河無數(shù)徘徊著的冤魂。”
“只是執(zhí)著終究不是什么好東西。”
“明知是錯,卻依舊不肯放棄,還要深陷這泥潭之中,哪怕旁人如何勸告,也不肯回頭。”
“我就是那個傻子。”
冰冷的雪落在白凡的身上,卻落不到青竹的身上,他抬頭看著這雪花,想起來了自己的壽命。
這一世他會活多久呢?他不知道。
他能等到他嗎?他能等來他的結(jié)果嗎?
青竹突然從白凡身上掙脫,白凡這才如夢方醒,他朝著青竹跑的方向往去,只見那里跪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子。
她跪在大殿外,嘴角全是血,臉上也都是淤青,她看著大殿,身上一直在抖。
她目光所向之處,正是清羽仙君的雕像。
又是一個有求之人。
白凡拿著外套,為那嘴唇凍得發(fā)紫的女子披上,她的眼淚一下便下來了。
從旁人斷斷續(xù)續(xù)的語言中,白凡逐漸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這女子和自己的青梅竹馬長大,兩個人情投意合結(jié)了婚,本以為生活會如此幸福甜蜜下去,可是沒想到。
沒想到那溫良老實的丈夫忽然便染上了賭癮,便換了一副模樣,整日混跡于賭場,竟是連家也不肯回了。
金簪、家具、房產(chǎn)家里的東西被一件件地變賣,很快便什么也不剩下,拿不出錢的女子被丈夫打罵,她卻不肯離開,只能承受著。
周圍的人都勸她離開,她只是搖頭,說:“幾十年的情誼,怎么可能說放下就放下呢?”
她放不下,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神明,希望她的愛人能早點變好。
“明明放下才能活得更好,為什么要做這樣的傻事呢?”人群中不知道誰問了一句。
白凡抱著青竹,看著女子的眼睛,沒說什么。
他們都是陷入局中的人,除非他們自己醒悟,自己放棄,否則不管怎樣,都會再次掉入這樣的境遇之中。
“仙君,若您有知,請助我夫君,將從前的他還給我吧。”那女子叫了起來,字字泣血。
可是她求錯了神,那神是對世人最為冷漠的神,只是有一個凡人愿意為他付出一切,才有人誤認為他能助人得所求。
“放下吧。”青竹說,那女子充耳不聞,依舊在祈求著。
白凡抱著青竹站了一會,就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他看著青竹,感覺自己不像在抱著一個小孩。
“她在你眼里是不是很傻?”白凡問。
“嗯。”青竹點頭。
“可是我也是這樣的人,等了十幾世,只是為了等待一個眼神罷了。”
“我清醒地知道我要墮落下去,可是我心甘情愿。”
青竹抬頭,看了白凡一眼,他轉(zhuǎn)了一個面,抱住了白凡。
那女子的聲音時大時小,最后沒了聲音,也許是因為天氣太冷了,體力不支,暈了過去。
白凡過去看時,只見那女子雙眼緊閉,氣息微弱。身體也十分冰冷。
他苦笑一聲,將人拖進了廂房之中。
“明知道是苦果,你也要嗎?”他問著昏迷中的女子,卻更像是在問自己。
女子沒有回答,答案卻早就在白凡的心中浮現(xiàn)了。
就算是苦果,他也愿意吞下。
這世間,對他來說,這苦果就是全部。
哪怕灰飛煙滅,也要求來的果。
自天地混沌,尚未開化之時,隱塵便已成形,那時他還只是一條灰色的龍,還沒
有變換顏色。
女媧修補了天空,總算穩(wěn)住了這個新生沒多久的世界,她撫過剛剛成形的隱塵的頭,笑著說:“我要創(chuàng)造人類。”
隱塵看著那些泥土,不解地問女媧:“世間萬物已經(jīng)各有位置,你創(chuàng)造出這樣一個形似我們的生物,那要賦予他們什么?”
“感情。”女媧溫柔地笑了起來,她看著天空,那里雷鳴陣陣,滿是灰色,大地一片寂寥,雖然都是綠植,卻讓女媧感到如此地寂寞。
“那是缺點,不是嗎?”隱塵說,他化作人形,站在旁邊“天地賦予我們身軀,不賦予我們情感,皆因為我們和動物不同。”
女媧笑著搖了搖頭,她的手拂過泥巴,那泥巴便活了過來,成為了人。
“可是即使擁有了這樣的身軀,卻沒有感情,那和神有什么區(qū)別呢?”
“哪怕人類最終會因為這個缺點走向末路,也不枉一生。”
隱塵并不理解女媧對情感的追求,之前這個神明就因為太富有感情而被懲罰過。
作為神明,執(zhí)掌著萬物的運行,怎么可以擁有情感呢?他們是秩序的維護者,這其中的生死,都各有其道。
他們要做的,便是維護秩序。
隱塵雖不理解,卻并不干涉,他只是站在一邊,看著事情的發(fā)展。
直到這事超出了他的預(yù)料。
那張曠世大戰(zhàn)的起因已經(jīng)沒有什么人能去探究了,他只知道人類因為貪婪,不愿遵從天道而墮落成魔,誓要與天抗衡。
而女媧等眾多和他同源的神,都在那場戰(zhàn)爭中隕落了。
他見到女媧時,女媧已經(jīng)奄奄一息了,她身上的光不停地往外泄著,很快就要回歸大地了。
女媧抓著他的手,說:“我無法再照看人類了。”
“眾多我創(chuàng)造的生靈中,我最偏好人類,雖然這違反了作為神的職責(zé),但是我只希望拜托你一件事情。”
“證明我是對的,感情并非大錯。”
說罷,她便完全飄散了,隱塵看著空中,那一刻他理解了女媧的選擇和追求。
這樣一個富有感情的神靈,即使因為這事被懲罰太多次之后,依舊堅持己見,哪怕到死為止,都想證明這不是錯。
雖然理解了女媧的追求,也按照她的心意去做了,隱塵也只是在機械地去做,他無數(shù)次嘗試著思考和完全理解,最后都以失敗告終。
直到他厭倦了去理解和感受感情。
直到他遇見了那個人類,那個名為白凡的人類。
白凡最開始出現(xiàn)的時候,他是完全沒有把對方放在眼里的,白凡不過是萬千蕓蕓眾生的一員,他的臉和其他的凡人一樣沒有區(qū)別。
隱塵站在蓬萊山的半山腰中,他剛剛接到消息,碧影找到了。但是隱塵不急著回天上,他看著天空,想到了碧影威脅他的場景。
他心中多少是有一點觸動的,可是碧影接下來的行為都在他的預(yù)料之中,一下就讓他的那點觸動無影無蹤。
旁邊有腳步聲傳來,隱塵便知道了對方是誰,那個凡人毫無威脅,所以他也不想去理會那個叫白凡的凡人。
但是那個凡人接下來做的事情卻讓他出乎意料,那個凡人用無數(shù)個輪回轉(zhuǎn)世來供奉他,破壞了自己的氣運也毫不在意。
隱塵感到了好奇,這樣一個一心為他付出的凡人,到底是這么想的呢?
他想知道。
在那個凡人臨死前問他是否知道他的名字的時候,隱塵更加好奇了。
而好奇,正成為了情起的開端
過了幾個時辰,外面飄著的大雪終于停了下來,那女子才幽幽轉(zhuǎn)醒。
白凡此刻正坐在一旁的桌邊,手把手教青竹寫字,青竹天性聰穎,又生得極為乖巧,如果不是天煞孤星,現(xiàn)在一定是一個被家人疼愛的小少爺。
可惜造化弄人。
那女子發(fā)出了一聲呻吟,白凡望去,只見對方扶著頭,眉間盡是痛苦的神色。
白凡為她倒了一杯水,看著她喝了下去,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或許是他們知道他們是同樣的人,因此才不需要開口吧。
“你拜的的這個神,是最無情的神。”還是青竹開口說話了,他手里拿著毛筆,落筆的正是無情兩個字。
那女子看向白凡,似乎是在等白凡的答案,白凡本想著騙騙對方,讓她心里好受一些,見青竹先說了,也不好說什么。
他點點頭,看著那女子的眼神瞬間變得失望,便連忙說:“或許,我能幫幫你。”
但是白凡心里也清楚,這不過是給溺水之人最后一點點微弱的希望,其實根本也幫不上太多的忙。
那女子搖頭,拒絕了他,她嘆著氣,說:“我都已經(jīng)將希望寄托給了神明,說明我對人早已不抱希望。”
“我知道我應(yīng)該離開他,我知道我應(yīng)該走,我知道他會將我拉進泥潭,可是我就是不想走。”
白凡聽著女子這話,心里非常觸動,他苦笑一聲,說:“是呀。”
一旁的青竹側(cè)過頭,看著白凡。
“我也是一樣,清醒著沉淪。”白凡撫摸著青竹寫的字,那上面便有清羽仙君的名字。
“所以你是傻瓜。”青竹發(fā)表了評論,他仰著頭,看著白凡,嘴里突然冒出了一番非常成熟的話。
“為了一個不會多看你一眼的神,將自己的氣運全部搭進去了,真是天大的傻瓜。”
“明知道我天煞孤星,注定沒有感情,不會有回報,還是要悉心照顧我,更是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