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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喝多了,對不起,不會再突然來找你了。”趙寒對我說著像訣別似的話,叫來在附近等著的代駕。我害怕我們就此連朋友也做不成,讓他別往心里去,實際上也沒發生什么。
他似乎想以朋友的身份勸告我,又十分苦惱,嘆了口氣說,“你再好好考慮吧…他太不成熟,我認為我比他更適合…”
他靠在車子上面對著我家,我卻突然看到他猛然睜大的眼中閃爍著一點紅色的光,在我身后遠遠沸騰著,讓趙寒張開口卻說不出話,顫抖的手抓住我的手狂跑回家。
“怎么了?”還沒等他回答,我聽到慌亂的人群聲從耳邊閃過,人群同我們反方向涌出…瞬間窒息感過電般涌入腦腔使我無法思考,如同踩在泥沼般感到下陷……
“著火啦!誰家著火了!!”
“快報警!!不對打消防啊!”
“誰家倒霉了?鄰居也倒霉了!”
樓里有不少人往外喊著跑出來,
…我頭皮發麻,腿還沒來得及反應便幾乎立刻沖了出去。……慢慢!慢慢還在家!!
我突然想起來了那鍋赫洋囑咐不要燒糊的湯,可為什么會起火?!我強迫自己冷靜著打下消防報警!
赫洋也從家里沖下了樓,看到我身旁的趙寒卻也來不及做更多反應就和我們沖上了樓,濃煙四起包裹著電梯已經不能再使用,還好我家樓層并不算很高!!可即便如此,在分秒必爭的情況仍如同血盆大口兩人吞沒。更何況還有不停從樓道下來的人群…
艱難到了我家那層時,股股濃煙騰空而起將我逐漸瓦解的防線包圍,樓層間轉眼間便成了一片火霧,透過墻壁似乎能預見烈焰奔騰狂叫,落下層層灰燼……
我多想大喊呼喚慢慢的名字!!可我怕他在房間里聽到我在外面喊他會害怕著急地跑出來!臥室離廚房最遠也許還能不受污染。但如果出來就會非常危險,我只能把急切咽下。
家中的火舌竄起猶如惡魔咆哮,刺耳的樓道
警報聲仿佛尖針扎入耳膜。我匆匆瞥見熊熊燃燒的景象,心如擂鼓般狂跳…!似乎將我關進令人膽顫的恐懼牢籠…!只能飛蛾撲火般拼盡全力沖向那片熾熱,每一步都似乎踏在刀刃上,緊張與恐懼交織成渴望,只想讓慢慢回到我身邊…
門離廚房最近,已經被燒到些許但好在還能打開。門內火勢已經從門旁的廚房蔓延到客廳,天花板也在往下掉渣…我們已經被炙烤地滿頭大汗可來不及管太多,打碎消防罩把消防栓取了出來。
可還是不夠!!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空氣間煙霧彌漫這對慢慢來說比火勢更為恐怖,我不顧急切的眼淚就要沖進去,赫洋似乎已經無法思考把我往后一推,用天花板上受到火災感應噴灑而出的水把自己衣服打濕透,把消防泡沫噴在身上就沖了進去。
赫洋的身影穿過烈焰和濃煙,直直闖入我破碎的心扉,在我幾乎絕望之際如同神只降臨…屋里濃煙嗆鼻讓人看不清楚,他先沖進去打開了窗戶希望讓濃煙散去,用力跺開臥室逐漸燃燒變形的木門,濃煙四起猛地如同鬼魅般鉆進了臥室!煙霧瞬間吞噬了赫洋的呼吸,讓他的身影在昏暗中搖晃起來,我的手不住顫抖,可眼下只能期待…依賴赫洋能成功從火海中抱出我們的孩子……
我怕赫洋需要我,我不敢離開!讓趙涵去樓下找水來,要更多噴霧!
赫洋再次出現時手里已經抱著了昏迷的慢慢,他用濕潤衣襟掩住了慢慢的口鼻,那兩條小腿無聲息地掛在手臂讓我心痛欲裂……都怪我!都怪我!!為什么松懈了!!我恨我自己!!讓我的孩子受苦!!!他緊緊籠住慢慢跑了出來,我們四目相接,那一刻時間仿佛凝固,所有痛苦都在他疲憊而堅定的眼神中消散…我急迫地確認慢慢還有呼吸和心跳后,赫洋也倒在我懷中昏迷了過去……
“嘀——嘀——嘀——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坐在搶救室外坐立不安,還好我是醫生…還好我是醫生……!!我捂住嘴痛哭起來,在和消防急救車交接完信息來到這里后,已經無法再強裝冷靜…
慢慢是暫時性驚恐缺氧,但赫洋昏迷在懷里時因吸入大量二氧化碳已經接近心跳驟停,盡管我有再多醫學知識,到了人命關天的時刻依舊像手無寸鐵的士兵,只能一再機械地做著人工復蘇,好在我幾乎要把它肋骨壓斷的力度下赫洋作出了反應,在無意識的噴射性嘔吐之后,消防急救也趕到了現場。我很感激。
火災發生后會有大量有毒氣體生成。吸入后可能會導致喪失行動能力窒息或中毒死亡。而在一氧化碳濃度13%的空氣中,人吸入兩三口就會失去知覺,呼吸13分鐘就會導致死亡。
可以說,火場中80%的死亡不是直接灼燒引起,而是吸入煙霧和有毒氣體中毒窒息而死。
這讓我十分后怕,而即使沒有窒息而死也很有可能會導致一系列不可逆的損傷……除生理性死亡以外最恐怖的便是腦死亡…
我可以照顧他,我愿意一輩子照顧他!可我卻不敢面對這樣的后果。我害怕看到那個時刻精神奕奕的赫洋隨著躺在病床的時間肌肉逐漸萎縮變得皮包骨而像枯萎凋零的落葉,我不敢想象。
我在外面焦急地等待著…同時畏懼著未來發生的一切……赫洋的父母一定也接到消息趕了過來。我到底怎么一個人面對,赫洋,求你醒過來,求你醒過來陪我…不要讓我一個人,好不好?
對不起…對不起……我太害怕了!我顫抖著抱住自己,被趙寒把冰冷的水貼在臉上,才微微回過神。
“不要自責,你做的很好了。也有我的問題。對不起。”趙寒貼著我坐下,自嘲地說,“赫洋醒了一定很恨我。”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赫洋一定會醒來,我,并不埋怨任何人,只埋怨我自己。我知道赫洋提醒過我的,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清楚地知道這一切,可語氣還是忍不住十分冷淡地說“不關你的事。”
他愣了一下,似乎我從沒用這種口氣對他說過話,又重復了一句“對不起。”可這次他說,“對不起啊,那時候,沒能像赫洋一樣沖進去救慢慢……我確實…有顧慮。對不起。”
我讓他不要想太多,我沒有生氣。他的顧慮是應該的,他和慢慢沒有血緣,未來也不知道會不會是一家人,為什么要因為別人的小孩冒著喪命燒傷變成植物人的危險救人?他有自己的家人,自己的生活,好的工作。
也許是因為血緣的羈絆令人難以解釋,也許是被我連坐的愛,才讓赫洋會不顧一切沖了出去吧。
可我知道,我已經不可能選擇趙寒了,他很好,非常好,體貼入微,在多年里對我的幫助我都記在心上。可他不可能做到像真正的家人一樣愛慢慢,我們,并不是可以為彼此舍棄生死的關系。為了一些選擇便能放棄,這再正常不過了。
趙寒的出現讓我得以冷靜片刻…赫洋出了急救室后也轉進了慢慢的重癥監護室。在我刻意請求下,此刻一大一小躺在監護室相鄰的病床上,赫洋沉睡的面龐蒼白異常,比以往更如同雕塑,幾乎失去了生氣的微弱呼吸每次都輕易牽扯起我緊繃的
心弦。
我意識到自己從未見過赫洋如此虛弱。
那些年父母對他身上施加的傷害,因為我的疏忽…又再次讓他感受了一遍。
我感到心中仿佛被千萬根針密密麻麻刺入,無法言喻令人窒息。從他指尖傳來的每一次微弱緩慢的心跳都在叫喊著解脫,提醒我當時差點失去生命中最重要兩個人的痛苦。
我有多希望這只是一場夢,醒來后,一切都能恢復如初。
當天夜里赫洋的父親赫勇就來了,看到只有他一人,我感到萬幸……我不用面對母親。醫院先聯系了赫勇,他選擇沒把這事告訴母親暗自壓下,怕她精神崩潰。
赫勇淡淡看了我們一眼,似乎對我們重新走到了一起并不意外,這讓我感到奇怪。他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瞞不了多久的。”
說實話,我沒有感到他對赫洋有多么擔心,似乎比起這個,他更害怕母親因為赫洋的昏迷而斷裂的神經。
走之前,赫勇意味深長地看了慢慢一眼,說,“這就是你倆那孩子?”我呆楞在原地,不知道他從哪里得知的?我又要如何回答?赫洋他也知道了嗎?還不等我問,他就急匆匆地走了。
真是…真是很荒唐。
最近我每天在兩個醫院間徘徊,白天上班晚上去陪護,還是耐不住鋪天的壓力讓他們轉進了我們醫院。科室的同事們知道了都很震驚,給我安排進雙人病房。我…有點難以承受他們可憐的眼光,可只能感謝。
我又再次成了那個被覺得可憐的人啊。
我在赫洋和慢慢的病床間,給他們揉捏著四肢,讓它們不至于僵硬萎縮。也一邊喊著他們的名字,試圖喚起兩人。
“慢慢,慢慢…媽媽在。”第五天,慢慢終于從呼吸機中傳出微弱的一句“媽媽…”
這一刻,我后悔了。
我不該像當年的母親一樣,以一己私欲就生下了這個孩子。萬一這孩子的命運是不幸的呢?萬一,我沒法做到一直照顧她呢?她在外面會受什么樣的苦?……我想過,可當作耳邊風無視了,認為自己有能給予他幸福的權利。沒有替她考慮過未來,就把她生了出來。
我和同母異父的親弟弟交媾后自私地生下了慢慢。我有罪,也許這樣的痛苦,是上帝對亞當夏娃吃下禁果的懲罰。
可是上帝…懲罰我吧。
慢慢她…很懂事,很聽話,很善良……她親生父親還不知道她的存在。上帝,求你保佑我的慢慢吧。應該接受懲罰的人是我,不是我的孩子。
可也許上帝知道,當人成為母親后,總會因為孩子而比自己更容易受傷。
慢慢的手抓住我的袖口,我清醒了許多。我告訴自己不能輸。因為現在不只有我自己,我有了慢慢。
我的慢慢……
如果連我都這樣想,如果連我都認為她不該被我生出來!認為她出生就是一個錯誤!那我才豈不是變得和當年的父親母親一樣?!
淚打濕了我的雙眼,我不該再覺得后悔,只需要加倍地愛她。我俯下身親了親慢慢的額頭,說,“寶貝,等你醒來,一切都會好的,媽媽一直在你身邊,媽媽,永遠愛你。”
在給赫洋擦完身子后,我也給了赫洋一個晚安吻,回到家沉沉睡去。
也許上帝聽到了我的祈禱,幾天后慢慢終于醒過來了,但還有點肺水腫,最好接著住院觀察。慢慢在住院后更是很粘著我,幾乎一刻不停地要媽媽,院長看我情況特殊,很善解人意地給我騰出休息時間,能讓我更多時間照顧慢慢。科室的大家也主動代替我值班,實在讓我感激,要好好報答他們。
“媽媽,慢慢好想你呀!”慢慢被我抱在懷里,插著針管的肉肉小手勾著我的頭發,“慢慢一直一直在做夢呢!”
我親了親她在這幾天昏迷中消瘦了些許的小臉,笑著問她,“寶寶做了什么夢?”昏迷時她只能吃流食,這幾天也只能吃清淡的,等回家了我要給她做她最愛吃的可樂雞翅,還有赫洋拿手的紅燒……
我看了眼還在昏迷的赫洋,轉了個方向,讓慢慢和我的說話聲能更清楚傳進他耳中。
“慢慢夢見,肚子里咕咕叫的怪獸要吃慢慢!然后!慢慢嚇得暈倒了,最后就是奧特曼打怪獸,打打打!”她一邊揮舞著肉肉的小手做出打怪獸的姿勢,看慢慢精神恢復很快,我感嘆小孩的活力,是成人難及的。
“那奧特曼打倒怪獸了嗎?”我摸摸她的頭問,希望能有個童話般的結局。沒想到慢慢突然變得很沮喪,“因為慢慢,奧特曼叔叔被怪獸打倒了,死掉了!”我下意識想要捂住慢慢的嘴,不讓她說出那個字…手卻顫抖著只能握住她的小手,動彈不得。
我才發現自己有多害怕那天,我還是…感到可怕,慢慢的醒來讓我好了很多,可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孩子只有恐懼,不安,所有的一切化成似乎子虛烏有的噩夢,她掙扎著從噩夢中醒來,不知道赫洋是睡著了還是生病了。
我強壓下那股不安,就像安慰著自己一般告訴她,“沒有死
,”
“你記得你最喜歡的兔子姐姐嗎?她救了你和奧特曼叔叔,在你睡著的時候,就把怪獸打倒啦。”
慢慢似乎又開心起來,眼睛瞇成了小月牙,笑著說,“我最喜歡兔子姐姐!”
第二天我把那只藍色兔子帶了過來陪她,她興奮地對兔子胡亂說著我聽不懂的嬰語,和它一起看電視。我去值班后回來,發現慢慢睡著了,正沉沉地打著小呼,而藍色兔子被她放在了赫洋的床上,正緊靠著他。
一瞬間,淚水如崩盤的散珠落了下來,我跌坐在赫洋的病床前,無法忽視自己的心碎。
慢慢她什么都懂。
我摸著赫洋冰冷的臉上纖長的睫毛…在慢慢醒來時,我不想讓她發現我對赫洋無法醒來的恐懼和不安,從來只對她說赫洋叔叔睡著了。在她睡著后,我和赫洋說話,親他的臉頰,嘴唇,手指,希望他醒來,希望我對上帝的祈禱再一次應驗。
也許她早就發現了。她也很害怕,所以試探地問我,赫洋叔叔還能不能醒來。可又也許只是孩子一個單純的夢,是我無法接受那樣的結局罷了。
藍色兔子靜靜地依偎在赫洋身邊,裝滿我對赫洋的思念。兔子從我兒時起便陪伴著我,后來,也在赫洋家見證過一切被我帶了出來。因為年代久遠,許多地方因為脫線變得破爛不堪。兩只兔子尚且完好的地方被我縫合了起來。
是啊,我很擅長縫合,我是醫生,天生該擁有極好的縫合技術,卻把它縫的歪歪扭扭,沒有在店面里看到時那樣完整。它幾乎見識過我所有的不堪,我的不安,懦弱,卑劣,委屈,痛苦,憤怒,暴躁,失落…………它似乎見證過各種各樣負面的我。
我抱著它,向他訴說過我幾乎所有的心事。卻在為數不多開心的時候很少想到它。
我抱著兔子,同赫洋依偎在一起。我多希望明天起來,就能看到赫洋黑著臉說,“你怎么這么不小心?!害我一個硬漢昏迷這么久,丟死人了。”我想要他責罵我,為難我,讓我補償他。
可他帶著呼吸機的臉頰依舊蒼白沒有血色,只有不停呼在透明面罩上的霧氣,讓人知道他還活著。
我和他十指相握,幾乎快要睡去。突然,十指被輕微的力度反握了一下!!!我心臟狂跳幾乎要蹦出嗓子眼,趕緊按了呼叫鈴!!!
臨床的醫生護士過來檢查,說赫洋有醒來的預兆,我應該會是第一個發現的,他可能會沒有力氣說話按鈴,旁邊又只有小孩,讓我最好都待在這病房里。
天啊……天啊……!!!
心跳如鼓點般敲擊,似乎在向我宣告期待已久的奇跡將降臨。我緊緊盯著病床上那張沉靜多時的臉龐。那些曾經寂靜無聲的日夜,此刻都化為了緊張的喜悅。
慢慢晚上爬到了赫洋床上抱著他睡,我早晨看到時愣了一下,怕她壓著赫洋身上的心跳檢測儀,她卻好像睡著了。看赫洋的心跳比昨天還要更趨于正常,面上也開始有了血色,我放下心來。
慢慢嘴里竟嚅囁著“爸爸……”
血緣真是神奇的難以解釋的東西,無論在過去的幾年里趙寒對慢慢再好,她也從不會完全放下戒心的趴在他身上睡著,更別提喊趙寒爸爸。
我用手指輕輕觸碰著赫洋的手背的青筋,那份微弱卻堅定的跳動讓我幾乎落淚……
就在這一刻,我看到了赫洋的眼瞼微微顫動,像是在回應我的呼喚,我趕緊把慢慢抱到懷里睡。
看赫洋緩緩睜開了那雙明亮深邃的眼睛,畏光地瞇起來,干澀的嘴唇微動,似乎想喝水,又頭疼地甩了甩腦袋。
眼下不是該抱著他哭的時候!我抓緊倒了一杯準備的能量水,把他的病床升高不至于嗆到,讓他小口小口地把水順下去。
他喝了許久后似乎終于緩了過來,隨意地擦了下嘴,眼中沒有溫度地看著我,“謝謝,不過我媽媽呢?”
那眼神熟悉又陌生,讓我心膽顫著問,“你…生我氣了嗎?對不起,是我……”
“我為什么要生你氣?你是?”赫洋看了我一眼,似乎真的很疑惑,眼神里不再有幾年下來磨練出的成熟男人氣質,反而純粹到讓人心驚,“怪那個死胖子啊,我都不認識你。”
我望過去,那雙閃爍的眸中曾隱藏不住對我的愛意,如今,那里只剩一片荒蕪。
“我操!頭好他嗎痛,我就說我不適合打籃球了,這回終于給打到頭了。”我聽到赫洋就像個吃不到糖的孩子一樣抱怨。
“那個,你能幫我給我媽打個電話嗎?”
看他明顯不像撒謊的疑惑神情,我按鈴叫來了醫生。
“心臟驟停時心臟射血功能突然終止,身體各組織器官處于缺血缺氧狀態,而大腦是對缺血缺氧非常敏感的器官,短時間內會造成腦細胞大面積死亡,造成腦梗死、腦淤血等,損害至大腦皮層。因為記憶中樞位于大腦皮層,所以心臟驟停后可能會失去記憶。”……
聽腦科醫生這么說,我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那現在醒來了…會慢慢恢復記憶嗎?”
“心臟驟停導致的失憶不會因為患者恢復意識而恢復,只能通過不停的記憶喚醒,家屬…”他推了推眼鏡,“最好能聯系上患者家屬,讓最親近的人在身邊幫他恢復記憶。”
我嘆了口氣,收拾好腦中煩亂的思緒,眼下顧不得考慮更多,只得慶幸赫洋還能醒來,他除了小腿上有輕微的燒傷和慢慢一樣的肺水腫,并無大礙。
我還有什么不滿足呢?
只是眼下頭疼要不要和母親聯系,想了想我還是讓醫院給赫勇打了個電話,他只淡淡地說“醒了就好,麻煩你多照顧。”就掛斷了電話。似乎對這個兒子沒有多余的關心,也不在意我們的關系,只要有這個人活著就行。
我覺得赫勇大概也不會告訴母親,畢竟他只是需要一個不讓他社會地位受損的體面兒子,能拴住母親和他締結親情的兒子。如果傳出去他赫勇兒子失憶思維還變成了小孩,甚至可能會覺得丟人。
要說最親近的人留在身邊,我并不覺得我比他們所了解的赫洋要少。
還是等赫洋慢慢好轉吧。我決定讓他在我身邊,看看能不能喚醒他的記憶。
赫洋躺在病床上吃我給他和慢慢削好的蘋果,仿佛用眼神在問我“一個醫生怎么還要照顧病人到這份上?”
趁慢慢還睡著,我看他進食已經沒有什么問題,輕聲說“要拔尿管了哦。”聽他害羞地“嗯”了一聲就撇開了頭不敢看過來,我給他脫下褲子,露出和少年心智完全不符的粗長兇器,拔掉了尿管。
聽他痛的齜牙咧嘴,我不能進行更多安慰。我還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釋的關系,他的記憶停留在久遠處,那時我應該還只是一個讓人厭惡的,同母異父的哥哥。
慢慢醒來后,發現赫洋醒了激動地繞著他轉大叫赫洋叔叔,可赫洋顯然對小孩沒有什么興趣,摸了摸她的頭,尷尬地看了我一眼,我把慢慢拉過來輕聲說“赫洋叔叔,腦袋有點痛,現在…不記得我們了。”看到慢慢驚訝又有點傷心地癟癟嘴,我立刻補上“但是呢,因為有慢慢在,我們多陪著他就會很快想起來的。”
慢慢圓圓的葡萄眼在我們之間滴溜溜地轉,安靜了一會。帶她洗漱后我把買的小包子塞進她嘴里,她吃了一嘴油,在我和赫洋沉默時她突然放下手里的包子,朝赫洋大喊“赫洋叔叔不是最喜歡爸爸了嗎?!”
赫洋吃包子的手愣了一下,“啊?”
慢慢拉起我的手,說“這是我爸爸呀!慢慢的爸爸!”
赫洋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片刻,“你說我最喜歡你爸爸?我們是鐵哥們兒?”
“哎,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我無言以對,只能說“沒事兒快點吃飯吧,一會兒去做個檢查。”其實我本打算等赫洋一醒來就告訴他,慢慢是他的孩子,結果他卻失憶了,甚至連我們當初在一起都不記得,記憶停留在少年時期,這又讓我不知道怎么開口。
我帶赫洋去了腦科診室登記。因為躺了太久,他從病床上慢騰騰地站起來才發現,自己居然這么高了?!我攙扶著不習慣站起的他一路走過去,讓他把胳膊能搭在我肩上,他低頭看了懷里的我一眼,好像感到怪異的新奇。
“姓名?”“赫洋。”
“年齡?”“14歲”
“工作?”“工作?…學生,我還在上初二。”
“哪里人?”“首都人。”
醫生皺著眉敲了敲太陽穴,似乎頭疼于他的記憶回溯至如此遙遠過去,一般只會短暫失去一小段記憶。“嗯…實際上…患者你的實際年齡是23歲,只是現在記憶停留在14歲。”
“我23歲??”雖然已經發現了自己身體不同于往常的詭異,赫洋還是一時半會兒沒法接受自己變老了9歲。醫生說了大致的注意事項,給他開了些改善神經代謝的藥物就讓他回去了。
回到病房外時,他突然把我按在了墻上,似乎有點得意自己比我高出許多,能輕易把我壓制在懷里,“哥你跟我講講吧,發生了什么?你不是我醫生,那我們又是什么關系啊?”
因為醫生提醒過我,暫時不要喚醒他腦損傷時的記憶片段,容易出現負面反應,反而可能使情況惡化。于是我避開火災不談,只說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他是為了救我的孩子腦部受了傷,我很感謝他所以才照顧他的。
赫洋似乎對這個答案并不滿意,但也沒有勉強我繼續回答,“那個,我手機呢?我應該有手機吧!我給我媽打個電話。”
聽到他醒來后不停地像個依賴母親的孩子一樣滿嘴要找媽媽,卻對我不怎么在乎,我竟感到些許委屈和嫉妒。
“你媽媽…成年后你和她關系并不好,所以你自己選擇斷聯了。”我對他撒了個謊。
之前赫洋給過我他手機密碼,其實就是我生日。我把剛刪掉了他母親聯系方式的手機給他,密碼已經被我換成了赫洋自己的生日,讓他可以輕松解開。
“她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你跟我說過這輩子都不想再聯系她。”其實赫洋沒有這么對我說過,我自私地把自己的想
法附加給了他,希望他可以更依賴我。
赫洋似乎不能理解自己主動和母親斷聯,有點不相信地打開了手機,確實沒有他媽的電話和微信。
他看到微信里的置頂那個叫“?”的名字,赫洋抬頭看了我一眼,“這是你嗎?啊,我也不知道,就是莫名覺得……”
我點點頭,在這之前我還在想到底要不要清空我們的聊天記錄,到底還是不舍得,暗自期待他看到聊天的反應。結果打開對話框時,發現赫洋手機里和我的聊天記錄確實一片空白,是他自己刪掉的。
想起來之前他跟我提過,部隊可能會審查聊天記錄之類的,為了怕麻煩他們都很少上網了。沒被發現,我竟然覺得可惜,但他腦部確實也不能一下受太多刺激。
雖然和成年后的赫洋有很多不同,卻也有許多相似,畢竟在他15歲時我們就在一起了,不過重來一遍。
無論是少年時期還是成年后,赫洋看我的眼神總是直白的,只不過現在那雙微微下垂的狗狗眼還沒學會隱藏,仿佛真正的小狗。
赫洋腿部的燒傷讓他沒法很快恢復正常行動,有些一瘸一拐,他略帶羞澀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想去廁所又不好意思說,但我有點好奇他能憋到哪一步,故意裝作不知道。
也許是憋不住了,經過復雜的心理建設,赫洋終于哀怨地看著我小聲說了一句,“哥哥我想去廁所……”
嗯…這聲不帶成年赫洋玩味的,真情實感的“哥哥”聽得我心都化了……其實我對赫洋的撒嬌幾乎沒有抵抗力,現在的赫洋簡直就像一只小狗狗。
我扶著他走進廁所卻沒有要離開的動作,看他耳根發紅著讓我出去等他,只覺得很有趣。他說自己可以扶著墻壁…我卻直接解開他的褲子,在他羞紅的面色下釋放出那根冒著熱氣的巨物。
“你睡著時都是我給你擦身的,不用害羞。”我輕聲安撫他,看紅暈從赫洋的臉頰蔓延到脖頸,感嘆真可愛,不像現在的赫洋臉皮這么厚,只會被他反過來調戲。
他最終還是紅著臉推搡著我出去,又磨磨蹭蹭了一會才打開門。
過了幾天一大一小都可以出院了,赫洋現在已經不會開車了,所以我開赫洋的車帶他們回家。
赫洋對我開著軍車過來還感到很驚訝,說著“好帥啊這車!”就摸上去,我坐在駕駛位對他笑了笑,說“是你的。”
他似乎很驚訝,看向我時又低下頭,就像乖乖坐在副座的小狗,我不由自主摸摸他的頭發,被他抓住了手,他臉紅紅地怒視著我,讓我不要把他當小孩。
心下不停感嘆太可愛了,真沒想到赫洋還有這么容易害羞的一面。果然我很喜歡小狗,等安定下來我是不是應該養只小狗看家,順便陪慢慢?
在住院的這一個月里,我找人打掃翻新了房子,估計要賠不少押金了,還好一口氣租了5年,在這之前把家具補全應該還來得及。看著可憐的存款余額,我欲哭無淚,告誡自己下次一定要謹慎。
家里除了真皮沙發和大理石桌椅暫且還算完整以外,木質品幾乎給燒了干凈,要么熏黑到不再能使用,全都被丟掉了。赫洋只能去睡沙發。
他現在不會做飯,我有點像要拖著兩個孩子的單身絕望主夫,赫洋陪著慢慢玩,我剛要做飯,門就被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