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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沒有,又帶著了。還是那個小奴隸,這都多久沒換過了。”
“看著瘦巴巴的弱不禁風的一個小玩意兒,腿還瘸著,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噓,這你就不懂了吧,這人可是個仙族,那個霜風仙人的首徒。聽說當初在黑牢里為了搶霜風,血魔和魔尊還打了一架。這不,師父沒撈著,拿首徒湊合了唄。”
“原來是這樣。你這話可別再亂傳了,小心得罪了血魔,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這血魔好男色又仇視仙族,慘死他手上的男仙不在少數。這種姿色留這么久的可真少見。”
“估計師父得寵,徒弟死了跟魔尊那邊不好交代吧。哎別說了,人過來了。”兩個魔族小將見不遠處的紅發男人牽著小奴隸往這邊走近,慌忙閉了嘴恭敬的朝著對方行禮。
血魔隨意的點頭示意后便帶著陳星落了座。這樣的宴席其實沒什么意思,可他就是喜歡帶著自己的清雋小奴隸到處逛,無論是在人前指使訓誡,還是在人前摟摟抱抱親昵,都能讓他感到占有欲被滿足的愉悅。
紅發的男人慵懶的坐在獸毯上,一如往常一般將陳星拽進懷中,蜷腿把人圍在里面摟著,仿佛寶貝的緊。
壽宴無非也就還是那些歌舞,酒陣,客套寒暄,當真無趣。
微微垂眼,看著埋頭為自己剝著葡萄皮的小人兒,嘴角不自覺的就勾了起來,那如蛇信子一般的舌頭從唇中吐出,分叉的舌尖興奮的在空氣中抖動了兩下,復又縮回。
想起初也不過就是覺得陳星與當年那妖族少年容貌上有些相似,又因為他是霜風的首徒才帶回來玩玩。但是越是相處的久了,就越是覺得對方身上的感覺和氣質對自己的口味兒了起來。這人即使是被自己玩的有多臟兮兮的,可是那種骨子里透出來的干凈勁兒,卻是他府中的任何一個美妾寵奴都比不了的。
這點倒是在他弄進來的那些個受寵的替身里,最像阿行的一個。
要說有不足的,也就是這小奴受刺激后被嚇得有點傻了吧唧的,再加上自己剛把人弄回來的時候沒注意輕重,下手過狠,把人折磨的愈加木訥呆滯了。雖然聽話乖順是好,但像個木偶一樣只會由著你擺弄也挺沒勁兒的。每每除了被欺負的狠了會懼怕哭求外,在這個眼神空洞的小奴隸身上真是很難再有什么明顯的情緒波動了。
再者,就是陳星是他最厭惡的仙族,向來得他手里的仙族男子,都只有受虐的分。黑牢里他玩虐過的不少,嘴太賤被他弄死的也有。如今要得他的寵愛,總還是難過心里那一關。先不提自己少時的那些難以磨滅的遭遇,光為了阿行的死,他又如何做到去寵愛一個仙族。
思緒間,眼前桌案上就被輕輕推過來了一盤被剝了皮的葡萄肉,一顆顆飽滿圓潤,晶瑩剔透。而那如玉的手指尖還捏了一顆,猶猶豫豫的,似是在糾結該放入盤中還是另作安排。
血魔挑起一邊眉毛,故意不點破,倒是等著小奴隸接下來的動作。結果眼見著小奴思來想去后,手指顫顫巍巍的就向著盤子伸去,而不是往他嘴里送時,臉上的顏色就不大好看了。
“嗯?”
一聲不悅的質疑從鼻尖透出。可也只不過一聲而已,竟嚇得懷中圍著的小奴葡萄都脫了手,順著盤子咕嚕嚕的滾落在地。
陳星看著那顆滾在地上沾了灰塵的葡萄,心臟幾乎是驟然就停了一下,渾身都開始不可控制的微微發著抖。他不知道眼前的這個錯誤會給他帶來什么可怕的懲罰,他也不敢抬頭去看身后男人的臉色。他只能把頭埋得更深了,殊不知卻將脆弱白皙的后脖頸毫無保留的袒露在血魔的眼皮子底下。
后背被胸膛貼了上來,陳星抖得更厲害了,在有些濕涼的觸感滑過脖頸時,雞皮疙瘩一瞬間就從白皙的皮膚上冒了出來。
“別我錯了,我錯了。別在這里,求你。”
看著懷里哽咽求饒的人,血魔剛才被挑起的壞情緒稍得安撫。他再一次用舌頭兩個分叉的尖端掃過對方脖子后面凸起的脊骨。
“說什么呢?你以為這是林云那狗玩意兒搞得揚威大典的淫亂夜宴呢?這是人家彭風將軍的壽宴,我能在這要了你嗎。”血魔咯咯的笑出了聲,如果忽略掉他懷中人一臉蒼白瑟瑟發抖的模樣的話,那語氣就仿佛情侶間調情的打趣。
雖然血魔這么說,可是陳星卻并沒有放下心來,他太了解這個可怕的男人了。他根本就沒有禮義廉恥心,也不可能在乎什么場合。那天在夜宴,男人毫無顧忌的將自己與他人的寵奴美姬按在一處羞辱,那些來自各界的狂浪之徒,一個個丑惡淫邪的嘴臉落在他們身上,那些不堪回首的下流話像尖刺一樣扎著他的羞恥心。在魔域的一個個噩夢般的經歷,讓他越來越麻木,可是身后的這個男人卻總能一次次刷新他的底線。他真的是怕了,他已經很乖很聽話了,為什么還要繼續折磨他呢,想想師尊的遭遇,他不禁有些絕望到底何時才是個頭。
“咦?我的星星寶貝兒怎的哭了?別哭了,別哭了。最近我對你也算夠好了。你不想跟其他寵奴那樣露著,要包的嚴實的衣服我給你穿了
。怕疼,咱們最近也沒玩過疼的了。剛才你求了不要,我也答應了不在這要你。平日里床上我也給你弄得舒舒坦坦的,我出力氣,你痛快,結果你還哭。都不知道誰是主誰是奴。”血魔眼看著懷里的人,那莫名其妙的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珍珠一樣,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心里又癢癢又興奮。剛才還嘀咕著絕不能寵的那些個想法一下子就拋去九霄云外了。簡直恨不得直接把人按在桌案下面就著他這張哭花了的小臉兒狠狠的操他的喉嚨。
當然,他雖然這么想著,卻也沒真的這么做。自打上次夜宴上沒能忍得住,跟著那群荒淫的家伙們聚在一起操各自帶來的人后,陳星就又落下了新的陰影,夜里動不動的就做那晚的噩夢。一到出來見人,就像今天樣的格外小心翼翼。
嘖,想想過去自己帶的寵奴,那都是與人換著來,一起玩的。那晚夜宴他一直護著陳星了,都沒讓任何人碰他一個手指頭,事后還想著哄他,幫他去跟林云要他師尊。一個小寵奴,怎么就能矯情成了這樣。
“我就是最近給你慣的了,不許哭了,再哭就給我到桌子下面去含著!”血魔想來想去,看著這張引人犯罪的臉又不能犯罪,總覺得有點氣。下手就重了些,狠狠在陳星腰側的軟肉上掐了一把,松手時,那一處白嫩的皮肉立刻便留下一塊駭人的青紫。
威脅果然是有效果的,陳星拼了命的憋眼淚,流出一丁點就趕緊用袖子去擦,擦到最后眼睛紅紅腫腫的就像是一只兔子。
而血魔那一盤子被陳星親手剝好的大葡萄,也通通被他一顆顆的喂回到了陳星自己的嘴里。一邊喂一邊還嫌棄的訓著嚇著讓他別哭了,好好吃,不好好吃葡萄就下去吃別的東西。
他們這看似在壽宴席間并不怎么起眼的動作,卻盡數落在了同樣坐在尊位的另一人眼中。
那人藏在面具后的一雙黑瞳,暗暗觀察了他們良久。終于在散場的時候得了個血魔與彭將軍告別的空檔,將在馬車邊等待的陳星拉到了車后的陰影處。
對方并不配合,用力的掙扎了起來,就在陳星被嚇得要張口呼救的時候,一只寬厚的手掌捂住了對方顫抖的口唇。
帶著面具的黑衣男人用陳星熟悉的嗓音溫柔的喚他:“陳星,是我。”
陳星那驚懼的雙眸在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一下子就亮了起來。他看著面具后那雙熟悉的眼睛,胸口的委屈酸澀和思念,如潮水一般翻涌上來。淚水又一次沾濕了紅腫的眼眶,也沾濕了那只貼著他臉頰的修長手指,手掌心的溫度暖入了他得心。
男人眉眼彎彎似是在笑,被這雙眼睛溫柔望著的時候,總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暖意,一時間,陳星看的癡了。
對方松開了捂著他口唇的手,用指尖為他揩掉眼淚。
“師叔您怎么會在這里?”陳星還記得這是什么環境,他悄悄望了一眼遠處被醉酒的將軍攔下的血魔,然后小聲的詢問著面前的男人,那聲音里有擔憂也有驚喜。
“我潛伏在魔域已久了,現在的身份是魔域圣教總壇的長老沉淵,這件事除了老掌門外無人知曉。陳星你也切勿跟他人提起,包括你的師尊。此時時間緊迫你我長話短說。我需要你盡快獲取血魔的信任和寵愛,好借機想辦法接觸到霜風,我要救你們出去。”沉淵說話的語速很快,也許是看到血魔已經在不耐煩的想要擺脫將軍的糾纏。
陳星聽到他的話,怔愣了一下。心中莫名的有些許的不舒服,可是他又找不到理由,因為男人說的并沒有錯,畢竟他們如今都身不由己,當務之急沒有什么比脫困更為緊要的了。
男人看對方望向自己,張著口卻不答話,神情遲疑。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張開雙臂將人擁入了懷中。
“星兒,你知道我看到你被別人輕賤羞辱,摟在懷里是什么滋味嗎?我心里恨我救不了你,又嫉妒別人碰了你。我只想快一點救你們師徒離開,你能明白我心里的苦嗎?”男人拉開了一點距離,疼惜的注視著陳星,在對方再次落下淚水的那一刻俯身吻上了那沾著淚水的柔軟雙唇。
“星星!星星!”血魔的呼喊聲,打斷了情人重逢的一吻。
“喂!你給我起來,陳星呢?”血魔見喊不出來人,惱怒的踢了一腳馬車上坐著的車夫。
“他來了。師叔,我答應你,你你莫傷心,無論我身如何,我心里只有你一個,只是可惜星兒臟了身子。”陳星慌張的擦掉了臉上的淚水,心中下了決定。
“別這么想,我的星兒在我心里永遠最干凈,是那畜生逼迫你我怎么會怨你,我亦不會饒了他。等我們這次成功出去,我就與你師父提你我結為道侶之事。我會隨時找機會與你聯系。等著我星兒,我會救你出去的。”男人說完話,又在陳星的唇上啄了一口便化作一道深紫色的煙霧朝著黑暗的巷子里消失不見了。
陳星看著那黑洞洞的巷子深處,仿佛心也跟著一起飄進去了。他閉上眼睛快速的收拾了一下情緒,從巷子口拐了出去。
“大人,我在這里。”
“你怎么回事?!你沒聽到我在喊你嗎?!瞎跑什么?”
血魔看到陳星從馬車后面的巷口走出,心急惱火的一把捏住對方的胳膊把人拉到跟前,沖著小奴隸大聲的怒吼。
“我我剛才聽到巷子里有聲音,一時好奇然后一陣黑煙沖到了我面前,捂住了我的嘴讓我不能呼救。結果大人您來了,那黑煙許是怕了您就散了。”陳星滿眼恐懼,結結巴巴的對血魔編故事。
誰知血魔聽到了他的話,面上憤怒的表情立刻變得警惕了起來。他一把將陳星護在了身后,朝著黑乎乎的巷子里面望去。
“只是黑煙,沒看到對方模樣嗎?”
“沒沒有。”陳星望著擋在自己面前寬闊的后背,忐忑的應答著。
“以后不要亂跑,這魔域不比你們仙山上那些假君子守表面規矩。外一讓人擄了去,就算我盡快了救你回來,也平白了多遭罪。什么人竟然有這樣的膽子,連我血魔的人都敢動心思。”血魔依然不死心的又巡視了一番那幽深的黑巷。一邊觀察一邊拉緊了身后小奴的手。
救我?遭罪?
陳星心里苦笑,只覺得太過諷刺。他來這魔域遭的最多的罪,不都是眼前這個口口聲聲說會救自己的男人施與的嗎。那些恐怖的淫刑,虐打和羞辱,還有他原本該只屬于心愛之人的貞潔
但他當然不會反駁對方,他眸中微微閃動,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拉上了男人的袖角,狀似天真的輕聲問道:
“如果我真的遇了險,大人真的會來救我嗎?”
血魔聞聲回頭去看,只見陳星揚起一張清秀的小臉,微微紅腫的眼睛里閃了晶瑩的淚花,在月色盈盈的籠罩下像一朵嬌弱純潔的潔白小花,輕輕隨風搖擺,顫顫巍巍的似在求助,讓人忍不住的想趁機掠奪,然后小心憐愛。
血魔的心跳在加速,望著對方竟一時出了神。
“當當然了。我一定第一時間趕去救你。”男人難得的說話都亂了半拍,好像周圍的溫度都升高了幾分。
月光為小奴的輪廓裹上了銀色的熒光,那干凈純良的容顏在勾起嘴角的時刻,剎那間便在血魔的心底開出了朵朵絢爛的鮮花。
陳星笑了。
自那日起,陳星不再一直像個木偶了,他開始逐漸鮮活了起來。這讓本就對他有些偏愛的血魔更是好像上了癮,中了毒。過去需要恐嚇,折磨,威脅才能看到的那點恐懼的情緒,如今只要稍微說點好聽話,給些小恩惠,或者講個笑話,稍微逗弄一下,血魔就可以收獲到對方的更多,像是微笑,糾結,窘迫,害羞,甚至嗔怪等等。
血魔把人接進了自己的寢殿里去同睡同吃,好像每天都看不夠。如果不是公務不方便。他恨不得將陳星拴在自己的褲腰帶上,走哪帶哪去。早晨醒來有陳星服侍他洗漱更衣,來了興致陳星還會紅著臉,任由他予取予求。有次他夜里噩夢中醒來時,發現陳星正將他摟在胸口,輕輕拍著他的背,口中小聲的念叨:
“別怕,別怕,沒什么可怕的,我在這兒呢,我在這呢。”
在相處的這段日子里,血魔第一次感受到了,陳星活了。
活著的星星,真好啊。
血魔幾乎要把人寵上天了,府里面最好的東西都緊著陳星挑,陳星喜歡仙族那種素白的服侍,血魔也專門為他訂做。就連下人們也都紛紛議論,自從血魔把星奴接進寢殿寵著之后,笑容都越來越多,脾氣也越發好了,過去那些殘暴的性子都收斂了不少。
那間讓人聞風喪膽的刑室,已經關閉了很久,再也沒有見過血魔把什么人送進去虐打調教過。
可是這樣的日子,有人歡喜,自然就有人憂愁怨恨。血魔過去風流愛玩,家里光美人就三個,妾室一個,還有十幾個寵奴,外面那些鶯鶯燕燕也不少。
因為一向好男色,家中才并無子嗣。
自從把陳星接回來后,除了最受寵的男妾晨兒外血魔就很少再招過其他人侍寢,如今陳星住進血魔寢殿后,更是連晨兒也鮮少招見了。
一眾美人和妾室都怕從此失寵,那些被冷落了的怨氣自然是不敢沖著血魔發的,于是他們就算計到了陳星頭上。
魔域的圣教總壇設在主城西邊的一片密林中央。自從上一任圣女背叛魔域投靠仙族終死于非命后,魔域前任之主岐晟就再沒有為圣教選拔過新任圣女。
“你找我來何事?”肖塵站在圣壇大殿的中央,看著不遠處祭祀臺邊矗立的男人。那個唯一在魔域身居高職卻并非魔族的男人——沉淵。
此人是個來自人族的魔修,他的瞳孔并非魔族一貫的紅色系,而是黑褐色的。任職魔域圣教長老最少也已經超過兩百多年了,沒有人見過他面具后的真容,也基本沒什么人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時候來到魔域,并坐上這個位置的。就連魔域的各個記載簿中也見不到關于他詳細的記錄。
對于很多人來說,沉淵是個謎。
“前幾日我翻閱初代魔域之主藏于墓室最深層內的古籍,沒想到里面記載的卻是有關于原始仙族的內容。仙魔兩族果然最初都是天神同一脈。”
沉淵說著踱步來到了肖塵的面前
,他的聲音很平緩,那藏在面具后面的表情讓人無從窺探。
“魔域的最深層墓室是禁地,沉淵長老倒是觸犯的理所當然,竟還主動說與我聽。”肖塵掀起眼皮冷冷的盯著對方,他知道沉淵這人絕不簡單,縱使現在自己已經算是魔域,乃至四界之中的最強者,但有些人也是不得不防,最起碼在這四十年里他并不想發生任何麻煩的變故。
自打他來岐晟身邊起,就知道岐晟的性子如同眾多魔族一樣,暴躁狠辣,做事常常隨性得很,缺少道德底線且偏執。
魔域這地方力量決定了地位,誰站得高誰就是規矩。岐晟除了跟林媛有關的人或事外,從不把周圍其他那些人放在眼里過,唯獨對沉淵卻忌憚幾分。就連預感自己可能會修煉天魔失敗,計劃將修為全部傳于肖塵,讓他替自己向肖逸清尋仇這件事,也是要有沉淵在一旁見證。那一天他見識過沉淵的實力,如果不是有沉淵在場,憑當時的他一人是很難制服的住已經走火入魔且時常失去自主意識的岐晟。
想到這里肖塵不禁嗤笑出聲,一個滿后宮美人的假癡情,一個來頭不明的人族魔修。還妄想用什么道德承諾來約束他,控制他,真當他肖塵是一件聽話的工具嗎。
既然這里的規則是力量,那么他已經爬上了最頂端,他說的就是這里的王法,他指的就是這里的道理。至于誓言什么的,他肖塵違背的還少了嗎,就光他從小到大許給肖逸清的那些無數個承諾,如今不都成了過眼云煙,只需輕輕一吹,就全散了。
誓言都是些很虛無的東西,當你想遵守的時候它可以無堅不摧,但等你不再執著的時候它也可以一戳就破。更何況在他當初答應岐晟和沉淵的那一刻,心里就從來沒當過真,那不過是騙取信任得到力量的手段罷了。
“我在里面發現了一個有關原始仙族的古法,能圓你夙愿。”沉淵眼睛里是晦暗不明的迷霧,他并沒有被肖塵的話帶偏,而是繼續說了下去。
“呵,我的夙愿是什么,你又知道了?”肖塵此刻心中只覺得又苦又好笑。他的夙愿,他想要的已經什么也沒剩下了,還有何好求的。
“原始仙族似是有方法可以重塑魂魄,萬物復蘇,起死回生。用當年你父親送于你母親的那塊凌云的玉佩,也許可以讓你父母的靈魂得以重生。”
肖塵眸中紅光閃耀,再次抬眼看向沉淵時神情變得認真了起來。
“原始仙族早已經滅絕了,何況如果真有這樣的能力,他們又如何會滅絕。”肖塵說出這些疑問后,剛才心中才冒出的那一絲期許又再次落了下去。
“當初凌云仙山創立門派之初,就是原始仙族彌留的最后一位仙者,于臨終之前書寫留下的水系修術,其中冰修記錄的就是十重水系冰攻修煉之法,亦是重拾原始仙族法力的唯一途徑。”沉淵繼續說與他聽,而這些事,對于在仙門修習過的肖塵來說,都不是什么秘密。
“你到底想說什么?不如直說了吧。”肖塵知道沉淵提起水系冰攻的目的定是脫不開那個人,便不想再與他繞圈子了。
“肖逸清是唯一練到第九重的仙族。”
果然,沉淵果然說出了肖塵意料之中的那個名字。
“如果是他,我想我們無需再議。他的修為已經被我用不死草除去了。”肖塵心中感到一陣煩亂,頓時沒有了想再聊下去的興趣,他轉身大步邁向圣殿的大門。
“你難道不想救你死不瞑目的父母?你難道不想見一見你從未謀面的親父?這是你與他們團聚的唯一機會。”沉淵的聲音從身后傳了過來,他并沒有追上來,可是聲音卻絲毫不差的傳入肖塵的耳朵,釘在他的心上。“你也知道吧,不死草其實只不過是阻斷封禁了修為,并非消除掉了。不然你也不會與他結下幾十年的契約應允他修唔呃”
一雙手死死的勒住了沉淵的喉嚨,只需要一瞬間的功夫便截斷了他的言語。他的呼吸和聲音一起被阻隔在堅硬如鐵一般的手指間,如果不是他用上了護身的法術,他的脖子此刻應該已經被捏斷了。
“我說了什么?嗯?我說了無需再議。你是聽不懂嗎?”肖塵的面目被憤怒所扭曲,帶著一種病態的猙獰。“我不管你是有什么能耐得知的我與肖逸清的約定,我也不在乎你這狗屁長老,甚至這魔域還是這四界的任何一個人。因為你們就算全部加一塊,也都不夠看的。”
肖塵緩緩的抬起手臂,將沉淵整個人提了起來,直到對方的雙腳離開地面。
“哈哈,我有今天,這還要感謝你和岐晟不是嗎。關于那個人,我說過很多次了,少打他的主意,不然你就下去和岐晟敘舊去吧。”
“咳咳”沉淵被重重的甩在了地上,他單膝跪地用法杖撐住了身體,一只手捂著咽喉,不可控制的咳嗽著。
“咳你會這么憤怒不也是因為你并不心安!你確實在這四界已經所向睥睨沒有敵手了。可是肖逸清他現在弱的就像一只誰都可以踩死的螞蟻!你警告我,你把他藏在自己寢殿后面,你弄那一大堆美人妻妾做幌子,你日日防著妖族的圖謀。哈哈哈哈咳咳咳你累不累!”
看著肖塵欲再次襲來,沉淵化作紫煙飄散在圣壇大殿的四周,他的聲音也從四面八方同時而至。
“你恢復他修為,他就能自保,等他修到十重的時候用法陣祭出他的原始仙族法力,他也不一定會死還能救你父母。他本來就欠你們的,有何不可!我雖然打不過你,可你知道我為何不是魔族卻也在這魔域做了幾百年的圣壇長老?因為想殺死我也并非那么容易。”
肖塵看著那些飄散在各處的紫色煙霧,手指輕輕一勾,就從一個方向揪出了一片紫煙,捏在掌心里。
熊熊的天魔火在指尖爆燃,燒的那片紫霧怵人的尖聲驚叫起來。
“分身是嗎,我可以一個一個的殺。哪怕幾十個幾百個千萬個,早晚都會殺光的,別再挑釁我。”
在一片凄厲的嘶吼慘叫聲中將手中紫色煙霧焚燼消散。
整個大殿內變得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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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中,肖塵竟是走到了寢殿后的那片竹林外。
他站在外面沉默著,很久都沒有動作。
一陣風吹動了他長衫的下擺,恍然間,就像是曾經未被抓住時,那一刻被指尖輕輕刮過。
他的心開始悶悶的發痛,即使他回避了這些日子,也想清楚了很多事,可依然心不由己。
是時間還不夠久吧,他想。
但也可能再多的時間都不夠呢?他不知道。
他自嘲的笑了笑,轉身往回走。
一步,兩步,三步
微風撫著他的發,他的衣擺,他的袖,他的心,如同誘惑他回頭的手。
而再回神時,果然已站在了那間竹舍小院門口。
這并不是他第一次踏入這間竹舍,這里是他親自監督建造的。在肖逸清住進來之前的那晚,他就睡在這里,抱著那些已經再不能言說的情感。
如今這間小院已經沾滿了那人生活的痕跡,院子的左邊種著蔬菜,右邊則是花草植物。井口邊上放著沾了水的木桶,顯然不久之前才剛被使用過。灶房蒸騰的白色的煙霧,可能在煮著什么東西。肖塵摸過攀爬著藤蔓的木架,胸內略過一絲癢意。
可是當他從窗口望向屋內時,里面卻沒有人。
推門而入,視線立刻就被桌面上擺著的幾個竹葉編織物牽住了。修長的手指捻起一只綠油油嬌憨可愛的小兔,拿在手中左右的翻看著。暗紅的眸子盛著淡淡的憂色,記憶里已經很遙遠了的那些童年時的委屈和不甘好像一直都在,從來也沒能真的被遺忘和放下過。
吱呀——
寂靜無聲中傳來了竹門推開時,木料擠壓的聲響。
循聲望去,與那人四目相對。
才不過幾月有余,如今再見時,兩人之間卻好像有什么東西在不知不覺間,悄然而變。
一時間兩個人誰也沒有動作,可是彼此這么靜默相對著,時間一長又顯得尤為難堪。畢竟他們曾經是心懷算計的叔侄,后來是你死我活的仇人,而幾個月前他們甚至在眾目睽睽之下赤裸交合,現如今恩怨過錯如一團亂麻,說不清楚也怨不明了。
肖逸清也不好在門口干站著,他頂著肖塵如有實質的視線,硬著頭皮沉默進屋,將裝著剛才去竹林里摘的野蘑菇還有竹葉的簍子放在了桌邊墻角的位置。在不得不靠近肖塵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本能的逃開不去看對方,生怕一個對視就暴露了他掩藏在冷漠表象下的慌張。
肖塵的目光則一直黏著在肖逸清的身上,看著對方視他如無物般自顧自的做著自己的事情。卻不知道肖逸清被垂落的烏發遮擋住的那對耳尖已經微微泛紅。
曾經的肖逸清資質過人,在一眾仙修之中就如眾星捧月一般,高傲又冷情。從來也沒有處在一個心有所愧的境地上看待過兩人的關系。面對肖塵,哪怕是當時委曲求全的以奴侍之,在他心里對方也不過是個暫時得志的小畜生罷了。要他演卑躬屈膝就已經很難了,要他如今真心實意的放下端了幾十年的姿態,他都不知道該如何放,又要放到一個什么樣的度才算合適。
肖塵看不出肖逸清內心的糾結,眼里滿是對方對自己的無視和抵觸。想必肖逸清現在定是萬分厭惡卻又無奈于如今這階下囚的處境,固不敢對自己惡語相向。他垂眸捏著小兔子左右翻了翻,心道不想見又如何呢,這里是魔域是他的地盤,他是可以對肖逸清不聞不問,但他也可以是想來就來。
“你還是喜歡搗鼓這些花花草草的東西。”肖塵坐在了桌旁的椅子上,指尖撥了撥被肖逸清倒在桌面的竹葉打破了彼此的沉默。
然而此話拋了出去,卻半天沒能得到回應。肖塵猛然掀起眼皮向肖逸清看去,意外的與對方的視線撞了個正著。這一次他沒有錯過肖逸清眼內一閃而過的驚慌無措。
像是這才反應過來該接話一般,站著的男人遲來的嗯了一聲。
肖塵的眉頭微蹙,他有一點摸不清肖逸清的態度。表面看來這人和過去一樣待他冷漠,但是剛才意外相對之時,分明在那雙眼眸里沒有了往日看向自己的敵
意。
“我記得你過去給陳星還有凌云山上其他幾位與我同修的弟子都編過這種小動物。那時我還年幼,瞧著甚是可愛。只可惜我并沒什么自知之明,竟還尋了你討要。”
肖逸清心中隱隱有所觸動,記憶里確實好像有過這件事,可詳細的卻是記不清楚了。畢竟,在過去的幾十年里,他從來也沒有對肖塵好過。那些故意冷漠捉弄和欺負的事情實在太多,連人都沒放心上,這些小事又豈是一件件都記在心里。
“我不記得了。”他垂著頭看著肖塵手中拿著的那只草兔子,如實回應著。
然而話音剛落,就見那只手開始漸漸發力握緊,青筋在手背間暴起,就像是極力在忍耐著什么,而那只靈動可愛的竹葉小兔就這么被整個捏碎在了掌心之中。
“你又能記得什么呢。”只有我一個人忘也忘不掉。
肖塵在對方有些無措的目光中松開了那只手,草屑紛紛散落在桌面上。他站起身,兩只手輕輕拍掉掌心里遺留的草沫,冷冷的斜睨了一眼站在那仿佛被定了身的肖逸清。
“我與你計較這些,有何意義。”
身影一晃便踏出屋門化作一陣黑霧沒入了竹林。
那一晚肖逸清做了一個很真實的夢,夢境里他看到自己坐在花園里的石凳上,肖塵站在夢中自己的面前,一副幼年時的樣子,個子小,手也小,那張小臉很是稚嫩干凈,微微頷首有些害羞。
“小叔叔,塵兒五日后生辰,也想要您給星哥哥編的那種小草狗子,行嗎?”
童音清脆,站在一旁看著的肖逸清,聽得出男孩言語中滿滿的期待。他知道,坐在肖塵面前的那個自己,自然也聽得出。
他當時如何答的呢?
“好啊。”
清冷的嗓音響起,不大,卻好像在肖逸清的心口砸了一下。
他看著男孩的臉上由不確定的期待變為驚喜,興奮的小臉都紅了。興高采烈的說著感謝的話,然后主動請纓要給肖逸清打掃花園。
院子里忙前忙后的小肖塵,累的冒著一頭汗,紅撲撲的小臉卻一直堆著笑。還時不時繪聲繪色的邊干活邊跟自己分享修行時弟子們的趣事,就像一只活潑可愛搖著尾巴討好的小狗。而坐在那的那個自己看著眼前的小男孩兒,臉上卻是輕蔑又詭異的冷笑。
肖逸清醒來的時候,額頭上掛著心虛的冷汗。
爬起身來到水缸邊上舀了冰水潑在臉上,洗去了額上的薄汗后,情緒也平靜了幾分。
他想起來了。
那時他答應了肖塵,可是卻又故意在生辰那日讓對方尋他不著。看著男孩一日里幾次來訪被門外弟子告知師尊不在后,越發失落的模樣,他無動于衷的藏在屋內作畫看書,從頭至尾都沒有理會。
待第二日,肖塵再來時,他又一副云淡風輕的口氣謊稱忘了,既然生辰已過,就待下一個生辰送吧。
肖塵雖然失望,可是在聽到下一個生辰時,眼里又重新燃起了光亮,那光讓肖逸清覺得扎眼極了。
之后接連兩次生辰他也都避開了肖塵,直到少年再也不提起。那之后肖塵仿佛沒有了生辰這個日子,就連肖逸清自己也不記得那一天是什么時候了。畢竟當時的他認為,一個小雜種不配過生辰。
想起肖塵白日里說的話和反應。肖逸清不禁感到有些無力,過去的種種在他看來無足輕重的小事,然而對肖塵來說卻都是很重要的事,造成的那些傷害都被其深深記在了心里。
他要彌補嗎?還能彌補嗎?可他曾經做了那么多,對肖逸天,對林媛,還有他們的孩子肖塵。有些錯誤是可以彌補的,有些罪孽又如何彌補得了。
他看著桌上那一堆竹葉,和又重新編織的幾個小玩意兒。
如果什么都不做,縮在這里熬過四十年確實是更輕松的選擇,只要他逃避著不去招惹,就可以默默享受肖塵對他一再的原諒與寬容。
他可以一直這樣卑鄙下去的。
桌子的邊緣處有一堆粉碎的草屑,孤零零的被與其他那些竹葉分離開。明明是一堆垃圾,卻沒有被清理。肖逸清盯著那一堆碎屑,瞳色被燭火染的更加通透。
踱步緩緩走近桌面,白皙的手指輕輕觸碰那片殘葉。
罪孽可能永遠無法償還,傷害也許再也無法彌補,但這都不該是他一個加害者逃避的理由,無論對方是否還需要,他欠的總該盡力去還的。
然而他是真的想不起肖塵的生辰是哪一天了,印象中好像是初秋,算算日子應該也快了。
想著他便坐在了桌邊,拿起竹葉開始編織起來。
一連三天,肖逸清編織了幾十只奇珍異獸,惟妙惟肖的擺了在了床頭。更多的失敗品被扔在了一旁的角落里,弄得整個屋子都有些凌亂。他打算編一組百獸集送與肖塵作為生辰禮。只是現在最大的難題,就是他記不得肖塵的生辰日期。也不知道該向誰打聽,親口問肖塵又恐反惹其不快。只能先盡快把百獸編完,再想辦法尋問。
這天夜里,前面寢殿又是歌舞升平
十分熱鬧。肖逸清從窗口往前殿看,竹林外一片燈火燭光閃爍。
就在他打算回過神繼續編織手中的這只火鳳凰時,寢殿屋檐上迎著圓月突然躍起人影。那人沐浴在明亮的月色下,束起的長發飛揚在空中,一襲利落的黑衣更顯身材挺拔強健,而那人懷中儼然摟著一位衣著光鮮的女子。女子的秀發迎風飄舞,與男人互相糾纏。
肖逸清睫毛輕輕顫動,手中動作凝滯。他認得出,那是肖塵與一女子。
女子從肖塵懷中走出,開始在月光下翩翩起舞,舞姿曼妙輕盈,穿著華麗性感,似是妖族裝扮。而肖塵瀟灑坐與屋檐之上,從腰間抽出一笛,邊欣賞女人動人的舞姿,邊為之伴奏。
盈盈冷月,光華如雪,纖纖玉指捻舞帶翩飛,足尖輕點在瓦礫間跳躍,那腰肢柔軟纖細,伴著悠揚的笛聲搖曳。
肖逸清不知不覺已經一動不動的注視著那兩個的身影許久,久到他們已經舞過三曲相依而坐,一同賞月。女子小鳥依人般將頭枕上肖塵寬闊的肩膀,而她那柔若無骨般誘人的腰正被一只大手摟在懷里。肖逸清就那么默默地看著,看那月光柔美,看那郎情妾意。
夜色漸深,肖塵懷抱女子從屋檐上躍下,空留一片孤寂的圓月。肖逸清一直茫然盯著那一處屋檐,心中仿佛也空了一塊。
待他終于挪回視線時,才發現手中的鳳凰早已被捏的散了架,再看不出本來模樣。他一點點將殘葉掃落桌下,重新取了幾片竹葉在燭光下繼續編制。
第二日,來送不死草藥的兩名宮女見肖逸清正從井中打水,便聚在一旁閑聊。
從她們口中得知,昨日那位女子便是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妖界公主沙琪娜。而她昨夜便是為慶祝肖塵的生辰而來的,自然也是留宿在了肖塵的寢殿里。宮女們聊得興起,都是兩人如何郎才女貌,如何濃情蜜意,不免還夾雜著一些情色的想象,聽的肖逸清喉嚨里反著膩味,太陽穴嗡嗡作響,就像是在這夏末秋初的涼爽中卻反而中了暑。
待兩人離去,肖逸清拿著不死藥草推門進屋,卻在門口頓住了腳步。他看著滿屋狼藉的竹葉和地上成百的殘次品,還有被他精心擺放著占了他幾乎小半個床位的那九十幾個成品。胸口中冒著燒灼的酸意和深深的疲憊。
原來肖塵今年的生辰已經在昨日里過去了,他的生辰已有佳人相陪,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纏著自己求生辰禮的可憐小男孩了。
偶爾來竹舍送東西的宮女,其中有一些是曾見過肖逸清夜夜被招進肖塵寢殿那段時間的丑態的。當時誰不知道他是魔尊大人腳邊最低賤的玩意兒,所以他們這些下人偶爾也想著欺辱一番。誰能想到魔尊在揚威大典上卻專帶了這一個寵奴貼身跟隨,就連身上裝飾的紅蓮寶石在魔域也是極其珍貴的東西,用珍寶來裝飾一個被貶低欺凌的奴隸,可謂匪夷所思。
那一日夜宴散場之后,還被留在大殿的人無論賓客還是侍從無一例外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里。也沒人敢隨便議論那晚的事,但每個人心中多少都有猜測,定然與那日重傷的奴隸脫不了關系。
誰也猜不透魔尊的心思,一眾宮女侍從們更是身份低微,只敢小心應對。需要送去竹舍的必需品一樣也沒敢怠慢,全都是挑選品相好的送,不死藥草的藥丸也都從不敢延誤。
可是日子漸漸久了,那奴隸的地位卻并未如大家猜測般從此一飛沖天,幾月下來魔尊大人甚至連竹舍的門都沒踏進過,反而常常與那妖族公主膩歪在一處。
沙琪娜公主能歌善舞模樣甜美,討男人歡心的手段了得。那日魔尊生辰獻舞在魔宮里早已傳為佳話,更有傳言稱魔尊林云為獨寵佳人欲遣散后宮,迎娶妖族公主為圣后。
自此宮女侍從也就漸漸懈怠了起來。往竹舍送的物品越來越少,后來干脆除了必須從魔尊那領取的不死草藥外什么也不再送了。
好在肖逸清對那些物品的需求并不高,例如大米,面粉,肉食,紙張筆墨等。他本就厭惡進食后不可避免的排泄,每次都是吃一點點自己種的菜熬的粥,沒米他就喝菜湯,只要不讓肚子餓的受不住,哪怕吃幾顆草也沒差,反正有不死藥草給他吊著。
平日里無聊,他便拿著自己做的竹劍在院中練習劍法,偶爾也用竹草編些小玩意兒。一天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有時候陰天涼爽,癱在屋檐下的躺椅上閉目納涼,一睡就睡了一整個下午,甚至有幾次還是被傾盆而下的雨水給打醒的。
從小到大肖逸清從來也沒有過得如此安逸寧靜過,不用總想著證明什么,不用辛苦忘我的修煉,也不用在意其他人的眼光。甚至自從那日在夜宴被當眾破身后,許是一下子心里的那口破罐子被打破的太過徹底,讓他對自己身體的畸形也變得沒有過去那般在意了。左右已經在四界之中聲名狼藉,顏面掃地了,長了個什么樣的身體又有什么關系呢。這世間妖魔鬼怪,奇形怪狀的東西還少嗎?只要他不做仙族第一的霜風,很多榮光下的負擔也都不再是負擔。
自從上一次生辰前見面后,肖塵就沒再來了,那些沒能送出手的草葉擺件
沒有法力的維持,也保存不下去,隨著自己不值錢的那點心意都被丟掉了。
然而肖塵人未來,有關他的消息卻沒斷過,每個月來送藥丸的宮女也不知是不是天生嘴碎,總喜歡故意聊些肖塵與沙琪娜的那些恩愛消息與他聽。肖逸清從未有理會過,由著她們閑扯。
那些宮女見他沒什么反應也覺得無趣,聊了幾句就離開了。
躺在躺椅上的肖逸清緩緩睜開了眼睛,院子里種的那顆櫻桃樹是后來被送來新栽的,葉子綠油油的,正好可以將椅子放在樹影下遮陽,視線里是稀稀拉拉透過樹葉縫隙照下來的陽光,天有些陰,一點也不刺眼。可是看著看著卻感到眼睛有些泛了酸。他用手背蓋在眼睛上把視線全遮住了,也沒能讓這酸意緩解。
剛才的宮女說,肖塵遣散了所有前魔尊留下的美人和妃子還有寵奴,整個魔宮后宮里只留下了沙琪娜一人。
肖逸清不知道自己在得知這個消息時心里的那種悶痛和酸楚代表著什么,他最近常常一想起和肖塵的曾經在凌云的日子就會有如此感受。這和過去他被奪走哥哥時的感覺有些不同,那時候他覺得怨恨,他害怕失去,只想把這唯一能給自己溫暖的人緊緊抓住。而現在他覺得患得患失,覺得自卑,覺得后悔,覺得害怕,既怕失去,又怕被人知道他的心虛和難過。
肖塵已經給他最大的寬容了,可以說,如今的生活于他一個罪人來說是輕松又舒服的。他完全可以藏起這些說不清的心思,閑散度日,等著那可能兌現或者永遠不兌現的四十年承諾。而其實對于現在的他來說,四十年后肖塵究竟是不是放他離開好像也都不重要了。
肖逸清本就想這樣孤單一人平靜等待度過這四十年,不去管那些時不時就激蕩在胸口內的疼痛。可幾日后沙琪娜的到訪還是打破了他壓抑在深處的那些波濤洶涌。
再見面時,沙琪娜已不再著妖族的輕薄服侍,而是換上了魔族貴族女性的著裝。看起來少了幾分妖艷,多了幾分莊重。那雙湛藍的雙眸清澈迷人,端莊秀麗的面龐配上小而挺巧的鼻子,更增添了幾分俏皮可愛,行走間,擅于舞蹈的身段便纖細柔軟的擺動著,讓肖逸清不禁想起這盈盈一握的細腰,那晚被肖塵健壯有力的臂膀摟于懷中的情景。
女子在肖逸清的注視下自行推開柵欄門踏入竹舍,隨即皙白的一雙手就嫌棄的拍了拍指尖灰塵,目光先是在簡陋的院落里四下掃了一圈才落在了樹下躺椅上那個謫仙一般白衣烏發的男人身上。
“大名鼎鼎的仙界之首霜風仙人,如今竟淪落在魔尊的后宮里當個不見光的寵奴。嘖嘖,真是令人惋惜。”
奚落的話語肖逸清已經聽的太多,他只是淡淡撇了女人一眼就收回了視線,閉上雙眸不予理會。
沙琪娜見他這幅冷淡的模樣,仿佛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中,她面上裝作不在意,可藏于寬大袖中的手卻攥的死緊。
“呦,這不是我們妖族的魅影蝶花嗎?養的可真好。”沙琪娜話鋒一轉,便走到了肖逸清種花的那塊地。柔軟的手指在花瓣上輕輕撫弄著,眼中閃過狡黠。“不如以后魔尊大人寢殿里每一日擺放的鮮花就由你來送吧?”
吧嗒,沙琪娜手指用力,魅影蝶花的莖就被瞬間折斷了,她拿起被折斷的花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而下一秒,一束凜利的劍風就從側面直插而入。
沙琪娜驚的向后一躲,花也掉在了地上。然而定睛一看,這膽敢朝她襲擊的,竟然是一把木質長劍。
“大膽刁奴!竟敢襲擊公主!”一旁跟隨沙琪娜的兩名侍女驚聲尖叫起來。
肖逸清根本不理會,他勁腰一轉,烏黑的發絲在后背揚起,劍身橫掃,立刻將沙琪娜逼至四五步遠,后又一個俯身,劍尖輕挑,地上那朵被折斷的魅影蝶花就被挑到半空,穩穩落入他手中。
肖逸清站直了身體,挺胸抬首,一對漂亮的瑞鳳美目冷傲的睨著不遠處那個臉頰透著薄紅的慍怒美人。
“想不到,沒了法力都還如此厲害。”沙琪娜目露兇光,手中電光閃爍,一條蛇紋長鞭漸漸幻化而出。“可惜你畢竟不是曾經的霜風了,不過一個凡人之軀,看我今天不把你打的跪地求饒!”
可還未等蛇形鞭完全在手中化形,肖逸清的長劍就已經直指沙琪娜的手腕刺去。兩人距離本就不遠,肖逸清速度又極快。沙琪娜一個養尊處優的公主,雖身有法力卻實戰經驗不足,平日里都是單方面毆打下人奴仆,何曾見過如此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對手。見對方來勢洶洶,頓時心下一慌,手腕躲避不及,竟被竹劍刺中。尖銳的疼痛之下,剛幻化了一半的長鞭又復消失不見了。
然而雖已命中,肖逸清卻并未罷手,在幾個宮女的尖呼聲中,一個旋身繞到了沙琪娜的背后,直刺其兩處膝彎。撲通一聲,沙琪娜捂著手腕跪爬著狼狽的摔在了地上,揚了一臉的塵土。
她又驚又怒,掙扎著要爬起來,才剛跪著撐起上身,一抬頭,一雙白靴正在眼前。肖逸清冷冷的持劍背手立與她面前,垂眸俯視著她。
沙琪娜這才想起剛才自己說過的話,
霎時羞惱激怒。再顧不上形象的大聲怒吼:“你們傻了嗎?還不快出來!給我弄死他!”
話音一落,四周竹林里突然沖出四個黑衣人,看來不知何時便早已潛伏在周圍。他們身上都有著明顯的妖氣,應該皆為妖族。那四人一現身便直沖著肖逸清而去。他們的法力遠在沙琪娜之上,而肖逸清如今只是一介凡人,就算功底再強,也不過都是些花架式,閃躲都已力不從心,更無力還手。
眼見一只閃著電光利爪對著他的胸口毫不留情的抓了過來,而另一持劍的黑衣人則欲砍向他的左腿。他只能奮力擋下其中一擊,顯而易見,那只能是護住心脈。
不死藥草并不是真的如何都不會死,心臟被刺穿這種致命傷還是有死亡風險的。
于是電光火石之間,肖逸清抬起竹劍格擋了抓向心臟的那一只手,然而竹劍畢竟脆弱,直接裂開了斷成兩截,那只手尖銳的指甲還是沒入了胸口一寸,而左腿也躲閃不及被一劍砍傷。肖逸清忍著疼痛將斷劍趁其不備狠狠扎進了迎面的黑衣人的心口。那人慘叫一聲捂著胸口倒退開來。
其他三人見同伴受傷,攻勢更加兇猛起來。肖逸清胸前和腿上都受了傷,劍也折斷了,根本不是對方的對手。幾個踉蹌的閃身后體力不支,已經是退無可退。
已然絕境,一道卷著焰火的黑霧卻突然呼嘯著從竹林外直直沖入院落,那黑霧所過之處都帶著猛烈的威壓,院中的一眾人霎時便被壓的半跪在地上,幾乎喘不過氣來。
沙琪娜看到那團黑霧,心中一慌,迅速悄悄對那四人使了個暗號示意他們離開。奈何四個黑衣人被威壓震的根本一動不能動,逃離無能。
黑霧化形,金絲玄服的高大身影落于眾人之間,周身還帶著未燃盡的暗火,將受傷的肖逸清隔在了身后。
“云郎。”
一聲云郎叫的嬌弱凄楚,肖逸清微微抬眸朝眼前男人的背影望去。只見著那背影并未回頭看他一眼,而是尋著這聲云郎而去。
肖逸清睫毛微微顫動,胸口那一寸傷,仿佛會往內里漫延,漸漸腐蝕,越痛越深。
“怎么受傷了?”男人低沉的嗓音悅耳溫和,俯身輕輕將女人摟進懷中。
肖逸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雪白的衣衫,染了一大片的紅,五個奪目的血窟窿,是那么觸目驚心。
“我聽聞霜風仙人在這里種了很多魔域里難得一見的各界花草,就想來看看。誰知我不過是見他種植的妖族魅影蝶花出奇的美心覺親切勾起思鄉之情,想近距離看上一眼。他就趁我不備拿竹劍刺傷了我。”沙琪娜依偎在肖塵的懷里,眼淚汪汪的啜泣。一副受人欺負的柔弱姿態,哪里還有剛才的蠻橫囂張。
“是這樣嗎?”肖塵抬目冷冷逼視著隨公主一同而來的宮女。
“是是這樣的。那那奴隸不由分說上來就刺了公主一劍,還刺傷公主雙膝逼迫公主對他下跪。”宮女被盯的心虛,結結巴巴的偏袒著沙琪娜講。
肖塵低頭看著沙琪娜委委屈屈的一張哭泣的小臉兒,眼神間晦暗不明。
“既然這樣,那本尊幫你殺了他好不好?”
此言一出,四周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肖逸清依著樹干,震驚的看向那個男人的背影。有那么一刻,他只覺得剛才未曾刺入的那只利爪仿佛順著那些血窟窿,再次重新狠狠的抓了進去,成功破骨而入,幾乎要將心臟捏碎。
“好不好?”肖塵眼中帶著笑意,再問。
沙琪娜看著這個把自己摟在懷中的英俊男人,他語氣溫柔看似寵溺,可他暗紅色的瞳孔內仿佛藏著幽幽深淵,是她看不透的冰冷,有她不可碰觸的禁地。女人并不愚蠢,她知道,像林云這樣地位,如果真心想處置一個奴隸,其實根本就不需要問。
“不用了云郎,我只是喜歡這些花。我擅自帶著妖族暗衛在后宮,也是壞了魔宮的規矩的。你不罰我就是恩典,哪里敢還要求罰你的奴隸。”沙琪娜將臉埋進肖塵的胸口,哽咽著說。
肖塵沒有再說話,撤掉了那四個黑衣人身上的威壓。那四人忍著四肢的酸軟忙跪正了對肖塵行禮。
肖塵打橫抱起了沙琪娜,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后朝著院門走去。
而那四個跪著的黑衣人也在沙琪娜眼神示意下迅速消失在了竹林中。
肖逸清此時就仿佛是個不存在的透明人,被所有人都忽視了。院落里又剩下他一人,若不是地上那棵混亂中已經被踩的支零破碎的魅影蝶,和他這一身血肉模糊的傷,簡直就像是并未發生過任何事。他的目光自始至終一直追隨著那個人的身影,從他出現一直到他抱著別人離開。這是過去從不曾有過的關注,可他移不開眼。
一切都變了,他變了,肖塵也變了。過去肖塵追著他跑,現在肖塵已經回身往前走了,他卻轉頭踏上了肖塵身后的影子。
四下里又變得安靜下來,只有風吹動竹葉互相拍打的沙沙聲。
肖逸清拉開白衫,褲子已經被鮮血全部染紅了,一條長而深的口子從大腿外側一路延伸到小腿腿
肚,深可見骨。他踉踉蹌蹌的挪到了躺椅旁強撐著躺了上去。
然后他就那么躺著,感受著肌理在劇痛中一點點的緩慢的修復著。
他不禁伸出一只手掩面笑出了聲,笑聲斷斷續續,手在面上發著顫。
他已經不知道被不死藥草恢復了多少數都數不清的傷口了。就好像再沒人需要在意他傷不傷痛不痛了,因為他的傷口總可以自愈,不肖多久甚至連一塊疤的痕跡都不會有。
他是可以被傷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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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西城鬧市的夜間燈火通明,然而在鳳樓后面的一條昏暗小巷子里,一個佝僂老者正與一蒙面女子偷偷摸摸躲在里面交頭接耳。
“藥下的足嗎?”
“絕對夠勁兒了。”
“這藥,真的驗不出來?”
“放心吧,這藥用的次數多了。”
“那,那幾個人呢?”
“放心,我給他們下了咒。他們什么都不會知道,也什么都交代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