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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下一場還得等一段時間,畢竟考生們都累了一上午了,午膳還是要用的。沒看見這會子,已經有差役領著食盒往里走了嗎。
對于趙秉安來說,面前這冷透了的四菜一湯算不上精致,更別提美味,但這已經是昌平最好的酒樓所能達到的極限了。所幸,趙秉安也不是個貪圖口舌之欲的人,雖然沒什么胃口,但為了下午的考試,他還是強迫自己吃了不少。
旁邊那些家境不怎么富裕,吃不起科場餐的學子更慘,這冰冷的天啃著嘴里硬邦邦的餅子,簡直跟生嚼冰塊沒什么區別,而且他們又不敢多喝水,生怕待會去茅廁的時候錯過了下一場的開考。
這一休息就到了未時,聽著遠處傳來的鼓聲,所有人也不再在號房外溜達了,趕緊鉆進號房等著下一場考試開始。這一場考帖經,題目出的倒是中規中矩,讓號房里的許多人忍不住松了口氣。
朝廷律令森嚴,科場更甚,未結束考試之前,外面天塌了也不干你們的事,當然,里面的人也出不去,除非你不省人事,主考官認為你已經沒有考下去的價值了,那你就可以被抬出去了,但不得不說這是一件非常丟人的事,除非真的撐不住,基本上沒有人愿意去嘗試一下這件事到底有多丟人。
趙秉安雖說早就做好了思想準備,但他真沒想到號房里條件這么簡陋??v使花了銀子,也不過是多加了一床被子,一籃煤炭,就這還是來送東西的差役幫他點著的。天可憐見,他只點過烹茶的瓷爐,這個像火藥桶的東西是怎么運作的他真一竅不通。
“看來以后要認真了解民生,不能再把這些事情當玩笑一樣對待了?!边@就是趙秉安迷迷糊糊就要睡著時的想法。
隔日清晨,得益于他往常的作息,趙秉安早早地就起來了,招來差役要來洗漱的東西后,他就開始打理自己。這也是他從小到大養成的習慣。不僅是因為人敬衣裳馬敬鞍,更是因為要對自己負責。不管是什么時候,見什么人,有什么事,有沒有人關注自己,都要把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的,保證每一刻都是容光煥發,精神奕奕的,這樣會最大可能的幫你抓住每一次機會,趙秉安是這么想的,也是一直堅持這么做的,雖然姐姐老拿這件事嘲笑他脂粉氣。
今早開卷尤其的早,趙秉安他們尚沒用完早膳,幾位監考的大人就到了。忙急忙慌的剛收拾好,這邊鼓聲就響了,不一會兒卷子就發到了考生手里。
“呀!怎么,怎么考的是這個……”
“這,這個,先生沒教過啊……”
“誰會看這個啊……”
“怎么辦,我一個也不知道啊”
幾乎是剛看到考題,科場里的學生們就驚呼出聲,隨后更是像在熱鍋上潑麻油一樣,一下就炸開了。
“肅靜,肅靜!科場重地,嚴禁喧嘩!”五大三粗的兵卒拿著棍棒一下一下敲著號門,馬上就把那群探頭的學子給嚇回去了。
“到底都是泥腿子,人家那些爺貴重公子們拿的也是一樣的題,人家也沒這般失態,還讀書人呢,我呸!”
“好了,關咱們什么事呢,等熬過這三天,拿到賞銀,咱兄弟倆去街尾胡同樂呵樂呵,誰還搭理他們呢,以后又不見面?!?
“就是憋屈,當時明明是咱倆抽到了西場的號,偏偏被房大那王八蛋截了胡,不就是仗著他叔嗎,等有機會非好好收拾他不可?!?
他也眼饞西場的肥差,那可都是金貴人家的公子,估計等三天下來,回家買地娶媳婦兒的錢都夠了。唉,誰叫自己和兄弟沒背景呢,這種好差事就是臨到頭上了也保不住。嘆口氣,拍拍兄弟的肩膀,西場是別想了,這邊也得好好干啊。
看著手里的試題,趙秉安對于昌平縣令的感官再一次被刷新了,人才??!
紙上內容不多,只有簡單的幾行字,大體意思就是要求概述《會典》第八冊 第二例的內容。
《會典》是什么,平民百姓可能不知道,但在官場上,就是初入吏司的小科員都能給你背上幾段。
為什么呢?這就要從這本書的來歷說起。
大朔孝宗弘治三年,以累朝典制,散見于簡冊卷牘之間,百司難以查閱,民間無法悉知,故命儒臣分館編輯,《大朔會典》,初擬一百八十卷。
孝宗確是位明君圣主,可惜命太短,二十又四登基,三十不過五就等極了。接下去的宣宗,英宗也沒活過自己的父親,最后倒是便宜了先皇光宗貞皇帝。
其實給先帝用“貞”是做謚號是非常諷刺的,因為他在位期間啥也沒干,就顧著修園子,選美人,讓幾位顧命大臣操碎了心。偏生他美人睡得不少,卻一點消息都沒有,直到三十多了,宮里才有一個采女懷上了長子,就是如今的陛下。當時這本法典歷經四朝,已經修了近六十年了。結果就在先皇磕藥磕斷氣的前一個月,這本書奇跡般的修完了。這下當時的太子和大臣們簡直是喜大普奔,總算是能有點功績可以給先帝貼貼顏面了。
等到當今登基之后,頭一件事就是要選定監修、正副總裁及篆修諸臣給先皇修 《實錄》,大家也很上道,對于先朝那些糊涂事都用小節一筆帶過,主要就是抓住這本書,給先帝臉上使勁貼金。
那一段時間,朝野上下誰要是不知道這本書,那跟人搭話的時候都找不著話題。
對于趙秉安這樣的高門子弟來說,這本書就列在他們的必修書目里,而且現在只問到第八卷 ,要是這都答不出來,估計這家大人都不好意思再找上門。
雖然這道題目就是明顯的偏袒,但督察院還真就不能拿主考官怎么辦?難道你要說考《會典》考錯了,皇帝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削不死你!
所以說王大人聰明嘛!
趙秉安也不是圣人,他在有限的條件下還是更喜歡偏向自己的選擇。
第26章 縣試(三)
縱然不少考生怨聲載道,考試還是要進行下去。
高門子弟雖然心里竊喜非常,面上也得忍住不動聲色。
雖然已經提前開考了,但這場考試卻一直持續到下午申時,直到科場響起最后的催音鼓,許多學子才不情不愿的交上了卷子。
令人覺得玩味的是,不論什么出身的學子,除了個別兩個,基本上都是踩著點交上來的。
這群小子,都不簡單啊,王開遠怎么說也是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好幾年了,揣摩人心的本事雖不如那些人老成精的老狐貍,但他自品也有幾分心得。想想自己在他們這個年齡,要是遇到這樣的好事,恐怕早就喜形于色了。現在看看,不管心里是不是樂來了花,最起碼一個個面上都是端的住的,后生可畏啊!
重頭戲前兩天都考完了,接下來的一天考官們就沒出什么幺蛾子,也或許是因為他覺得已經折騰夠了。
上午考了一篇策論,要求以“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為題破文。這是常被踩中的點,趙秉安看到這道題目就松了口氣,雖然他昨天做題很爽,但要是天天都那樣,那他們這屆科考的公正性就會被質疑,而后恐怕會掀起不少風波。
好在,這王大人還是比較靠譜的。聽聽外面的動靜就知道考生們對這次題目的接受度遠比昨日要好。
這道題目雖然不難解,但要想寫的出彩也不容易,好在時間還算寬裕,趙秉安在腦中擬定主意之后,先在草稿紙上擬下大綱備用,然后就斂袖停手,開始思索這篇文章該如何下筆了。
要是考民生時事,那趙秉安可能會細細捉摸考官的用意喜好,遣詞造句上迎合一二來搏個好名次,至于會不會被人罵媚俗,這就好笑了,骨子里再清高也要分場合啊,再說既然決定了走官途,那就要學會最基本的妥協。
不過現在既然考經義,那原本的打算就不能用了。經典寫好了也可以翻出新意,但不能太過離經叛道,這個世道還不講究言論自由。雖說當今比較寬宏,可文字獄也不是沒有興起過,要不然前朝方氏一族是怎么沒得。
扯遠了,眼下這篇策論才是重點,趙秉安進學到如今已經差不多六年了,四書五經早就被刻進了腦子里,又有邵雍在身邊耳提面命,時時提醒,可以說,他對這幾本書的理論層面已經吃的透透的了。這道題破題點不多,“敏慎” “正道”還有最關鍵的“好學”,滿打滿算不超過三點,只憑這三點構建出一篇層次鮮明,筆酣墨飽的文章,對于第一次下場的趙秉安其實是個不小的挑戰,不是他水平不夠,只是在有限的時間里要發揮出最佳水平本來就不是一件易事。
待到他理清了思緒,時間已經過去兩刻鐘多了。趙秉安心里有了章程,手上行事就不慌張了,他先鋪開宣紙,用鎮紙壓平,隨后磨滿了一池松煙墨水,右手提起毛筆,深呼吸一口氣,開始落筆“夫學昔年浮沉,往目渺渺,除絕山河動蕩之故,蓋因吾輩溺于浮榮,求學之心不堅不誠……”
洋洋灑灑寫下去,等到趙秉安意識回籠的時候,一篇文章已經到頭了,從頭檢查一遍,確定沒什么問題后,趙秉安就起身交卷了。此時離科場收卷的時間還有好一段距離。
王開遠也頗為訝異,這位世侄前兩天表現的都很穩妥啊,今兒這是怎么了,難道是被昨日的考試沖昏了頭腦,要是那樣就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