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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一條腿被打斷了,我把它抱起來的時候,已經昏死過去的它還下意識地發出了痛苦的嗚咽聲。
我只是覺得它可憐,像我一樣,被丟掉了,是沒人要的東西。
意外的是,在我的照料下它居然活了下來。半個月后已經能夠像樣走路了。
我很開心,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叫“回家”。
我會用一個星期的時間來省錢買杯牛奶,我知道“回家”很喜歡這個。
有了“回家”的日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快樂,我和它相依為命,把彼此當做唯一的慰藉。
我偶爾會抱著它說話,但很多時候,我其實都不知道自己在同他說些什么,總覺得像我這樣貧瘠的人生并沒有什么好說的。
那些絮絮叨叨和它說話的時刻我已想不起來具體的內容,但總覺得,手心里溫熱的觸感一直都在。
我以為日子會像這樣一直下去,可是老天對我好像從來都是那么不公平。
你說,是不是只要我還活著,就必須這么痛苦?
這天,“回家”同往常一樣外出覓食,我很放心,因為中午之前無論有沒有找到吃的它都會回到我的身邊。
可是今天,直到太陽快要落山,我依舊沒有看到“回家”的影子。
我從中午就開始找了,一下午的時間,我翻遍了所有“回家”可能去的地方,都沒有看見它。
直到天完全黑了下來,我還是沒有找到它。
“回家”不見了,它回不來了,我難道又被拋棄了嗎?
我沒有哭,只是蹲在我和“回家”平時睡覺的角落繼續等待,我不愿也不想相信自己再次被拋棄的事實。
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從天黑等到天亮,再從天亮等到天黑。我似乎睡著了,又好像沒有。
直到聽到一聲熟悉的叫喚。
“汪……汪……”黑暗中好像有人舔我的手心,我一顫,以為是幻覺。直到我借著不遠處路燈下的微弱燈光看清是“回家”的時候,我才知道,它真的回來了。
我輕輕抱起了它,卻發現,它的側腹有源源不斷的東西流了出來。
我慌忙走到路燈下,才發現“回家”不知道什么時候變成了紅色,原本黃白相間的毛發如今被鮮血染紅,觸目驚心。
不止一處,還有脖子那塊,被劃出了一到長長的口子,血正一滴一滴濺在路面上。
我仿佛聽到自己心死的聲音。
早上離開的時候不是好好的嗎?明明還舔了舔我的手心告訴別擔心的,為什么現在會變成這樣?
這種程度的傷口還能活嗎?“回家”是怎么走回來的?我現在應該怎么辦?
對,找醫生。小時候聽那個女人說過,去診所幫她買藥,吃了藥病就好了。
看醫生就好了。
我慌不擇路,不知道跑了多久,燈光明明滅滅,晃得我眼睛生疼。
頭昏脹脹的,我不知道自己已經多久沒有吃過東西了。
終于在拐角處,我看到了熟悉的標志。我沖了進去,找到了穿著白大褂的人。
因為太久沒有同人說過話,在他厭惡的目光中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圍鬧哄哄的,晚上診所里的人不少,所有人的目光像刀一樣剜在我身上。我聽不見別人說什么,只覺頭暈目眩。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做,手心里流淌的血液溫度燙得我幾欲落淚。
我張了張嘴,又伸出一只手來想要拉住那人的衣角,只見他退了一步,我抓了個空,一抬頭又對了他嫌惡的目光。
“救……救……它。”我艱難的吐出了這幾個字,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哄的一聲,人群中不知道是誰突然笑了:“小姑娘,要治這畜生怎么找到救人治病的醫生來了?”
我愣愣地看著方才聲音的那個方向,喃喃道:“我……求……救……救……它。”
我一邊重復不斷地念著,眼淚一邊落下來,淚水劃過眼上的丑陋胎記,我的心仿佛在這一刻如同死去那般。
我看著周圍的人,茫然地想,為什么他們要笑,“回家”快死了,為什么他們要笑。
最后,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趕出來的,我跪坐在地上,已經沒有力氣再站起來了。
我兩眼放空,呆呆地望著洋溢著暖光的診所。
手上的溫度不斷流逝,掌心傳來的心跳也越來越微弱,“回家”好像真的要走了。
“小姑娘,這樣光坐著也救不了你的寵物。”
我回頭看見了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的高大男人,我看不清他的臉。
“救……救它。”
我同他上了一輛面包車,懷里緊緊抱著“回家”,嘴里不停念到:“救……救……它。”
隨后,車停了下來,男人俯過身子,從前頭接過“回家”,而后對我說:“我會把它交給能就它的人。”
我看著他走進一家醫院,沒過多久又走了出來,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
,原來動物看病是到這里。
“直接扔了不就好了,裝什么好人。”突然副駕駛座上又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我心里一驚,先前注意力全放在“回家”身上,沒有意識到原來前面還坐著一個人。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虐待動物的行為我向來是最看不慣的。”先前的男人笑了笑,而后又轉頭問我,“小姑娘我救了你的狗,作為報答和我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還沒有等我回答,女人猛地回頭一把抓起我的臉,車內燈光驟起,我慌忙想要伸手擋住眼睛。
“什么時候你的眼光這么差了?這種貨色他們會要嗎?”女人尖利的聲音響起,我忍不住抬手想要遮住那塊胎記,卻被阻止。
“別人要不要我不知道,可是那位人物的要求你我都清楚吧。”男人一手抓著我的手腕,一只手輕輕撫摸我眼上的那塊胎記,“找了這么久,她可是最接近那位大人要求的妮子了,不是嗎?還是……你想和我搶功,打算自己抓回去偷偷獻給組織?”
“哼。”我聽見她冷哼了一聲,隨后把我的臉甩在一邊。車內的燈光也隨著對話的結束而熄滅。我喘了喘氣,攏了攏身上的衣服,暈眩更甚。
又要被扔掉了嗎,不過已經沒有關系了。有沒有危險,能不能活下去也無所謂了。
或許我活著就是不幸的,連“回家”也差點因為我死去。
沒關系的,怎樣都可以,只要“回家”沒事就好……
迷迷糊糊中我感覺有人在輕柔地撫摸我的臉,從額頭到鼻子,再從鼻子撫過眼睛,最后在我眼周圍的胎記上久久停留,像是對待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我有些迷茫的想,他不嫌棄這個丑陋的東西嗎?
我緩緩睜開眼,撞進了一雙鷹一樣的眼睛里。他的瞳孔很黑,看著我的目光很沉,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情緒,我止不住往后地縮了縮脖子,臉離開了他寬大的手掌。
我以為他會生氣,可他并沒有,只是沉默小一會后便離開和那不遠處的那對男女說些什么。
我有些恍惚,不明白眼前這個陌生男人究竟是誰。
看著他寬厚的肩膀,記憶中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總覺得莫名安心。
隨后,他側頭看了我一眼,走上前來,蹲下身子,寬大手掌撫過我的臉側輕輕摩挲,“回家吧。”
我顫了顫,眨了眨眼,這是我第一次沒有在人的眼里看到類似厭惡之類的情緒。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也實在是講不出什么話來。
家嗎?他的家,親生父母的家,還是那個女人的家?
我有家嗎?
從來沒有人需要過我,在這個世界上,我總覺得自己是多余的。
我想退后,卻實在貪戀這掌心的溫暖,最終也只是愣愣地坐在車后座上望著他。
見我沒有反應,他也沒有生氣,彎腰抱起我放在另一輛車的副駕駛座上,幫我系好安全帶后,伸手撫去我眼角的淚。
當他指腹擦過我眼下的皮膚,輕輕略過那處丑陋至極的胎記時,我看到了他眼底泛著的柔光。
他好像不討厭我。
“我想……回家。”不想下車,不想去哪里,我想回家了,很想,不知道它現在怎么樣了。
我知道他沒有理解我的意思,猶豫片刻,扯住他腰側的衣服,輕輕拽了一下,“我想要……我的回家。”
他愣了片刻,隨后反應過來,笑著揉了揉我的頭發,“我已經請了最好的獸醫來看它,回家你就知道了。”
低沉的嗓音像一根輕柔的羽毛撫過我的心口,讓我高懸的心臟回落。
我點了點頭,踟躇片刻,將他的手放至臉側,輕輕蹭著他的手心,眼前這個人總給我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夜晚格外的明顯,我忍不住往后縮了縮脖子,抓著安全帶的手指有些泛白。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起身解開我的安全帶把我從副駕駛撈過去,下一刻,我便落入了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里。
“現在還怕嗎?”他下巴點在我的頭頂,說話時帶著笑意,胸膛相貼,我能夠明顯感覺到他笑時從那處傳來的輕微震動。
我窩在他的懷里,搖了搖頭,耳處傳來沈先生強有力的心跳聲,撲通撲通。
許是這個懷抱過于溫暖,我逐漸沉入夢境。迷迷糊糊中,總覺著他在時不時親我的發頂,動作充滿溫柔,這讓我覺得我也是一個值得珍視的人。
醒來的時候,入眼是一片暗灰色的天花板。
房間很暗,光束透過窗簾的縫隙投下一處不大的光斑,落在我的足邊,有些燙。
意識回籠,我朝四周看了看,并沒有發現我記憶中熟悉的身影。我有些慌,抓起抱在懷里的小熊就沖出了房間。
雙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這個房子很大,房間有很多,我好像迷路了。
不停地轉啊轉,最終我穿過一條長廊后,來到一處客廳,發現了正在打電話的沈先生。
“我明白,恢復需要多久。”
“……”
“你什么時候方便過來看一下。”
………
我愣愣望著不遠處的熟悉身影,才終于確定昨天的一切都不只是幻想。
心臟回落,我開始大口大口喘氣,腳有些麻,還有些冷,頭又開始暈了。
許是察覺到我這邊的動靜,他回頭,看到了我。
“怎么不穿鞋。”沈先生走過來在我眼前蹲下,目光與我齊平,聲音帶著少有的責備。
“找……你。”我呆呆看著他,拉起他的食指,聲音有些抖,“你……不見……了。”
聽到這些,他雙眼微睜,表情看起來似乎有些痛苦。
隨后他把我抱起,坐在沙發上,拿紙巾擦了擦我的腳,隨后用手捂了捂,直到腳心涼意不再,他才吩咐傭人拿了一雙毛茸茸的拖鞋過來給我穿上。
“以后不會了。”他這樣說。
他低著頭給我穿鞋時,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想,擁有這般溫度的手肯定是個溫柔的人。
“有名字嗎?”
我搖頭。
“沈璃,這個名字喜歡嗎?”他似乎對這個回答并不意外,伸手撫過我眼上的胎記,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眼睛亮亮的,用力點頭,對自己有名字這件事感到十分高興。
“喜歡就好,以后你就是沈家的人,我是沈禹,你可以叫我……爸爸,叔叔,抑或是沈先生,只要你高興,怎樣都可以。”說這些話的時候,我能夠感覺到他對我的縱容,很奇怪,眼前這個人給我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見我沒有回答,他也不生氣,只是摸了摸我的頭發,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先吃飯吧。”
飯后沈先生公司有事就出去了,臨走之前特地吩咐傭人看好我。
其實哪里需要什么看好?對我來說哪都一樣。
這棟房子很大,我繞了一圈也沒有找到“回家”的影子。
無奈之下,我只能向傭人求助。
他們臉上沒有表情,看著很兇,我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欠了一屁股債的養母。
她對我也總是這個表情,冷漠的,只有在氣急了才會面容扭曲地把我吊起來使勁抽,嘴里伸出丑陋無比的觸手,扼住我的脖子,朝我大叫,“自從收了你這個賤種,老公跑了,錢也沒了,還欠了一屁股債,你怎么不去死啊……為什么要回來,為什么……為什么……”
我瑟縮著脖子企圖離這個傭人遠一些,想說的話被堵住口中,如同遇見洪水猛獸般我跑開了。
可她似乎是不滿我的舉動尖叫著朝我奔來,伸著和養母一樣的觸手在我身后追著。
她要打我了。
疼……不行……啊……救命。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藏進了哪里,四周黑漆漆一片靜得只能聽見我自己的呼吸。
門開了,我透過縫隙看見了一雙黑色的腳,我捂著嘴,試圖讓呼吸聲小一點,再小一點,可漸漸我只覺頭愈發昏脹,胸口發疼,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
好溫暖。
我緩緩睜開眼,看見了熟悉的臉龐,有些怔愣望著他。
他俯身,一時間額頭相抵,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退燒了……”
“……怕……”我怯怯拽住他胸口的衣服,不讓他起身離開。
他對著身后穿白大褂的醫生點頭,笑著把我抱在懷里,“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這時我才看清了他身后的人,看起來很年輕,帶著一副銀質眼鏡,嘴唇抿著沒有說話。
我不想看他,把頭窩進沈先生的懷里,尋了處舒服的地方瞇上眼睛。
“就在這說吧,”
沈先生一下又下親我著的發頂,寬大的手掌輕輕拍著我的后背試圖安撫我的情緒。
“她的精神狀況不太好,根據那位傭人的描述,她原本只是想讓沈小姐停下,沒想到會嚇到她。”
“還有嗎?”
我伸長脖子,企圖越過沈先生的肩膀看看那位白大褂醫生的反應,剛有動作,腦袋就被按住。
“目前來看只能得出這個,至于其他的還需要觀察做進一步診斷。”
“我……生病……了嗎?”對于那位醫生說的我一點都不懂,我只知道看了醫生就代表生病了,生病了就會變成累贅,聽他的語氣我似乎病得很嚴重。
我仰頭看向沈先生,聲音啞得不像話,“是要把我扔掉嗎?
他表情復雜地看著我,沒點頭也沒搖頭,就在我以為他會丟開我的時候,他把我向上顛了顛,吻向我的眼角,一并把淚水也帶去,“傻孩子,我怎么能……”
“先生,依她的情況住院觀察是最好的選擇,加上后續的治療,她的情況也許能夠得到很大的改觀。”冷不丁地我又聽見身后的人如是說道。
可我不想待在這里,我討厭這里,我想回家了。
“我……我想回家……唔……”我窩在他懷里,聲音悶悶的。
“等你身體好些了我們就回去,好么?”他摸著我后腦處的細發,聲音似從胸膛傳來。
“唔……”我不再說話,只是埋頭。
沈先生抱著我在床頭坐下,笑著推開我額間被汗水浸濕的細發,捏住我的鼻尖,“讓你到處亂跑,下次還敢不敢了?”
“唔……不敢了。”我抓著他胸前的衣服,皺著臉,聲音悶悶的。
他又親了親我的額頭,寬大溫熱的手攏住我的后脖頸,眼里暈開的憐意讓我一陣恍惚,耳邊又再次響起他沉穩好聽的聲音。
“不要讓我再看見你暈倒好么?”
“對……不起。”
沈先生笑著再次把我攏在懷里,呼吸所及盡是他身上好聞的氣息,“傻孩子。”
最終我還是留在了醫院,本以為等待我的會是數不盡的針頭和檢查,但這幾個月下來,好像除了那位先前帶著銀質眼鏡的醫生偶爾會來問我一些常規的問題和吃一些嘗起來很苦的藥外,再無其它。
又是一天清晨,他一如往常坐在了不遠處的椅子上,笑瞇瞇看向我,“不必緊張,放松點小姑娘。”
我側身縮在床頭,對于來自陌生人的目光還是下意識地拒絕,可沈先生似乎和這人關系很好,我看得出來。
我點點頭,稍微放松身體,希望他問完可以早點離開。
“你眼上的胎記其實很好看,不必遮著。”
小心思被戳破,我突然有些羞惱,可又為他口中的那句好看偷偷竊喜。
我猶豫片刻,緩緩正過身來,但還是有些抗拒,縮在床頭不敢看他。
“聽說,你之前有一個養母是嗎?”
聽到這個問題我愣了一下,先前他從未問過這個。
可當到他提起這個人,我還是忍不住顫抖,好似當初那個對我棍棒交加的女人會從他口中的這兩個字里突然沖出來,掐著我的脖子大聲質問:“你怎么不去死。”
我拼命搖頭,陣陣窒息感在胸口沖撞,我坐他再遠了些,可他的聲音還是不徐不疾傳入我的耳朵。
“三次把你賣給同村的李老二,后來因為同村人的舉報你才能次次逃出來。”
昏暗的光線在眼前不停回閃,一晃一晃,燈下是李老二滿臉油膩的臉,如蛆般的觸感攀上我的小腿,耳邊充斥著那人從滿嘴黃牙里吐出的污言穢語,是誰在笑?
好臟,真臟啊。
胃部一陣痙攣,我急忙抽出床頭的紙巾捂嘴干嘔,視線模糊,淚流了滿面。
我雙手抱頭,渾身顫抖不止,嘴里不停喃喃:“不……不……別說了……別……”
終于,他如往常那般在我說出拒絕的話之后停下,耳邊傳來筆尖落于紙上的沙沙聲響。
“那好,或許我們可以換個問題。”
我沒有抬頭,只是戰栗著,沈先生不在,沒有人可以救我。
“昏迷的那天你究竟看見了什么。”
我瑟縮了一下,抬起眼微微看向他,“只要回答這一個就可以嗎?”
他彎了眼角,笑得如沐春風,在我期冀的目光中,點了點頭。
“怪物……黑色的……她會殺了我的……怪物……”
我怔愣地看向他握住筆身的手,干凈修長,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只要能快點結束什么都好。
“好,我知道了,沈小姐謝謝您的配合,再過幾天,您就可以出院了。”
我沒有看他,也不理會他伸過來的手,只是盯著窗外發呆。
沈先生什么進來的時候,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窗外的鳥兒來了又走,歌兒唱了一遍又一遍。
他摸了摸我的頭,掌心的溫熱觸感絲絲縷縷傳來,涌入心臟激起一陣陌生的情緒。
我回頭,朝他伸出來雙手,滿臉是淚,“抱……抱……爸爸……”
他站在窗前,外頭的晨光打在他身上,高大的身影籠住我,遲遲沒有動作。
我淚眼模糊,發出小獸般的嗚咽聲,舉著手,渴求他的懷抱。
逆著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這一刻我總覺得他是冷漠的,不然他為什么不肯抱我。
依舊是一陣冗長的沉默,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涼意漫上指尖,我緩緩放下手,低著頭,不再看他。
“對……不起……我……”我一邊哽咽,一邊拿手擦拭臉上源源不斷涌出的淚,只是不停地道歉。
下一瞬,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猛地撞進了一個異常溫暖的懷抱里。
他一手托著我的臀,一手把我緊緊擁在懷里。
胸膛相貼,急促跳動的怦怦心跳一度讓我以為這是幻覺。
我攀住他的脖子,窩在他的懷里,還是在不停地哭。
他愛憐地低下頭,吻著我的耳鬢,發頂,額頭,一聲一聲地哄著我,“乖乖……”
當天我就出院了,走的時
候,我越過沈先生的肩膀再次看見了那個醫生,他的一只眼睛腫得老高,眼鏡也松松垮垮。
可盡管這樣他依舊笑瞇瞇地對著我笑,嘴上說著:“下次再來啊。”
我扭頭不再看他,只是緊了緊攀住沈先生的手。
剛下車,我就看見了不遠處被仆人牽住的“回家。”
我跳出沈先生的懷抱,驚喜地朝“回家”跑去。
看見我的那一瞬,它不安地來回踱步,尾巴翹得老高,吐著個大舌頭期期冀冀望著我。
我在它不遠處蹲下來,想著它會如從前那般毫不猶豫地撲進我的懷里。
可這一次并沒有,它在隔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繞著我不停打轉,又不時朝我大叫,發出幾聲痛苦的嗚咽聲。
我不明白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試探性地叫它名字,揮著手示意它我回來了。
等了好一會兒,它才試探性地朝我走了幾步,輕輕嗅著我的手,似在確認什么。
忽的,沈先生從我身后將我抱起,細細吻著我的耳垂,語氣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它還沒完全恢復,自然是怕你的。”
怕我嗎?
我垂下眼努力思考這其中的關系,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想起那段同“回家”相依為命的日子,總覺著它不應該怕我。
我攥緊沈先生擁住我的手,聲音如撕裂般喑啞不堪,“我……想休息……了……”
回到房間,不一會兒我便沉沉睡去,夢里是一團濃重粘稠的黑,我如置身湖底,滔天襲來的窒息感將我包圍。
遠處不時傳來幾聲凄厲的尖叫,淋著血的人嘶吼著朝我奔來,拽著我往湖里去,我掙扎不能,只覺得身體越來越重。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下著雨,空氣中帶著點泥土的微潮腥氣,那女人拽著我走過了屯里最長的那條街,把我扔進了李老二專門用來拴狗的箱子里。
他獰笑,毫不留情撕碎我的衣服,嘴上生出和那女人類似的觸手,一寸一寸將我吞噬殆盡。
好臟。
我掙扎著從夢中驚醒,屋外雷聲大作,電閃雷鳴。
那日留下的黏膩觸感仿佛烙印在肉里,我大口喘著氣,拿著指甲刮著外頭的皮肉,好似這樣就能將臟污帶去。
淚水混著血水,鉆心的疼痛讓我愈發思念沈先生,我抱起懷里的布娃娃,輾轉之下敲響了他的房間。
沈先生穿著件灰質睡衣,不常見地戴了副眼鏡,一見是我便蹲下摸摸我的頭,聲音溫柔地好似在水里泡了許久,冰冰涼涼,很好聽。
“怎么了?”
我抓過他撫在頭頂的手,握住,一時間聲音抖得不像自己,“雨,好大的雨。”
他一把抱起我走進房間,里頭只余一盞橘黃色的床頭燈和一臺亮著屏的平板電腦。
窗外依舊雷聲陣陣,雨點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我攀住他的脖子,一個勁的往他懷里縮,“怕。”
他笑得無奈,溫熱的手掌攏住我微涼的雙耳,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怕打雷?”
我埋在他的肩窩,點頭細細嗅著,他身上有我喜歡的味道。
“轟——”屋外雷聲大作,沈先生突然抓著我的手放在燈下仔細查看。
一道道細長淋漓的傷口在燈下顯現,如同一條條腥臭的毒蛇,在濃得化不開的黑夜里呲起帶血的獠牙。
他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沉默,而后起身在衣櫥翻出醫療箱,用棉簽沾著碘伏小心翼翼擦拭著傷口。
我低聲啜泣,心中酸酸脹脹,覺得委屈。我知道他在生氣,這些天下來他不高興的時候總會這樣。
可是真的好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