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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這片土地上長不起太高的作物,花生的枝條最多只有謝今朝和黎越的小腿高,磨蹭在褲腿上沙沙作響。
誰也沒有先開口,他們就這么沉默的走在一片又一片相似的農田里。天亮以后村子里的人和動物也醒了,時不時遇到對著他們狂吠的,被拴起來看門的土狗,和田地里的農民打量的目光。下午太陽大的時候很多老人就坐到院子里,大部分時間里只是發呆,偶爾會對他們大喊聽不懂的方言。
跟著謝今朝漫無目的走了大半天后,黎越很懷疑他們到底能不能到那家招待所,直到不遠處終于出現了密集的燈光。
黎越揉揉眼睛,燈光代表著這是一個小鎮,代表著飯店、汽車和現代化社會,他們早就應該用一些現代人的出行方式了,而不是像苦行僧一樣不帶水和糧食徒步。
可是到了旅程終點以后謝今朝可能就真的不愿意再活下去了,衡量起來黎越還是希望這段旅程可以在他體力所能達到的范圍里盡可能的延長。
“先去吃個飯吧。“黎越指著不遠處“軍民情飯館”的招牌,拽住還在不停向前走的謝今朝說。
“吃飯……噢,還要吃飯,我肚子餓了。”謝今朝拍拍腦袋,徑直往里面走。服務員給他拿來一張油膩的塑封菜單,謝今朝沒接過來,大方的擺擺手,說:“所有菜都上一道,酒,還要酒,什么酒度數高拿什么。“
那個服務員喜滋滋的拿著單子去了前臺,回來先給他們上了一陶罐的酒,打開封口給他們滿上。
服務員看見謝今朝跟喝白開水一樣一口氣喝下一杯酒,笑嘻嘻的說:“我們本地地瓜酒喝著像飲料,度數高著呢,慢點來,別等下菜都吃不下了。”
謝今朝似笑非笑的斜眼看了服務員一眼,坐直身子,把整個陶罐舉起來往自己嘴里倒酒,黎越只看見他喉嚨不停的聳動,不一會兒酒罐就見了底。
聚在飯館里吃宵夜的人多半是旁邊下了白班的工人,看到有人豪飲便不停的叫好,謝今朝來了勁,又表演一樣連喝兩大罐,站到了椅子上,口齒清晰的喊道:“今天是我哥哥,他出獄了!我哥,不是壞人!是為民除害的好人!祝我哥以后,清清白白,干干凈凈的做人!”
飯店的氣氛被謝今朝帶著高漲,時不時有人過來給他們這桌敬酒。黎越看著燈條下謝今朝高揮的雙臂,就著滿桌的菜吃了一碗米飯。吃過五年牢飯后,外面的飯菜比以前吃起來順口多了。
但謝今朝不怎么吃東西,他不是抽煙就是在喝別人敬的酒,黎越裝了一碗米飯推到他面前。
謝今朝撥著碗里的飯粒,偶爾也夾幾根菜吃,黎越發現他沒吃過葷菜。
他該說什么呢,說你多吃點你現在還在長身體,要注意營養均衡,太瘦不好看還硌手,你高中的時候就太瘦了。
你不要走,你活下來好不好。
這句話借著酒意已經到了黎越的嘴邊,又被他生硬的吞回去。語言沒有用,語言阻止不了謝今朝每天都死掉一小部分,死不是一蹴而就的。
謝今朝不知道從哪里抓出一把有零有整的鈔票放在餐桌上,顛三倒四的數。
“三百八十塊六毛。”黎越在他的躺進水里,整個身子都沉進浴缸最深處,睜開眼隔著浴缸里的水看著黎越,呼出一串氣泡。
兩分鐘了,他沒有要出水呼吸的意思,黎越入水,咬著謝今朝的下唇讓他張嘴,右手習慣性的托住他的下顎,在無所不入的水流的包裹下,纏住謝今朝溫軟的舌尖,舔舐過他的齒根。謝今朝的犬齒依舊尖利,刮擦過去時會有隱約的痛感。
水漫出浴缸流了一地,好不容易放滿的熱水只剩下小半缸,謝今朝的胸膛微弱起伏著,時常抵到黎越自己的胸口,而黎越的下體早已發脹,隔著褲子頂著謝今朝的胯部。
黎越沒有拒絕的理由。
他們做愛時謝今朝的臉大部分時候都浸沒在水里,在窒息的瀕死感中不斷輪回。謝今朝的身體和最開始不一樣了,原本窄小羞怯的甬道變得空曠,進入時腸壁上松弛的肉被推擠的重重疊疊。但這不重要,新還是舊,多或是少,都無法改變謝今朝。
黎越記得在事情徹底變壞前的秋天里的一天,那天天氣很熱,家里的空調壞了,預約的師傅發生在他和謝今朝身上。
他看見晨光照在昏迷的謝今朝的臉上,謝今朝的眉眼彎彎,唇角上翹,竟然有一瞬間覺得很平靜,心中常年縈繞著的焦躁與他難以啟齒的不安消失不見。
“你今天請個假,過來看著謝今朝。”黎越去上課前,給李白旬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李白旬猶豫地說:“你還不放他回家嗎?他小舅后天要到家了。”
“等他醒了以后,你送他回去。”黎越走前又看了一眼謝今朝,來日方長。
謝今朝做的都是噩夢,醒來的時候劇烈的一顫,驚叫一聲,把手上的輸液管都掙掉了。
李白旬抽了紙,拽著謝今朝的手腕低頭給他擦傷口的血,但不停的有血珠從傷口里沁出,擦的一張紙上都是血點。
謝今朝意識到自己脖子上的鐵鏈已經被解開了,身上也沒有任何的束縛。
“你要吃點東西再走,還是直接回去?黎越讓我送你。“李白旬放開他的手,投球一樣把紙團投進垃圾桶,問。
謝今朝沒有搭理他,撐著床坐了起來。光是這一步已經廢了他僅存不多的力氣,只能靠在床頭大口的喘氣,身上更是無處不痛,由內而外的疲憊。
他想下床,腳觸地時卻發現自己站不住,一個踉蹌被李白旬及時接住。
“別碰我,你們好惡心。”謝今朝看李白旬的眼里充滿敵意,試圖推開他。
“我送你回去,你現在這樣自己走不了。”李白旬把謝今朝橫抱到床上,從門口拎過來一個紙袋。謝今朝自己的衣服八成臟了或者被撕壞了,李白旬來會所的路上給他買了套新衣服。
謝今朝把紙袋里的衣服倒出來時皺了皺眉,小舅在穿衣上很講究,他們家里絕不會出現李白旬買的這種熒光色運動服。
“不喜歡嗎?“李白旬連忙問。
謝今朝懶得搭理他,慢吞吞的換上新衣服以后避開一切有鏡面反射的物品,在李白旬的攙扶下逃跑一樣的離開了會所,逃離滿室令人作嘔的道具和不堪的回憶。
站在謝今朝家門口時,李白旬聽見里面很喧鬧,心里擔心是不是謝今朝舅舅提前回來時,謝今朝已經把門打開,幾只貓狗瞬間撲了上來。
李白旬認出其中有一只是當時謝今朝帶到學校的小狗,正站在兩條大型犬后面沖自己呲牙咧嘴,帶的一屋子的小動物都對自己展露出了敵意,往謝今朝家里走的腳步也頓了頓。
“別進來。“謝今朝放下手里抱著的貓,冷著臉對李白旬說。他當著李白旬的面脫下李白旬給他買的運動服,嫌惡的丟給李白旬:“我不要你的東西,拿走。”
李白旬看著謝今朝只穿著一條內褲的身體,他皮膚白,淤青和傷痕看著很明顯。謝今朝雖然偏瘦,但身材勻稱,肌肉線條看起來很舒服,這是天生的,練不出來的。
察覺到謝今朝滿臉的嫌惡時,李白旬臉上發燙,馬上別回頭。
“你還在這里干什么?要我留你吃午飯?”謝今朝尖銳道。
“你生病了,我照顧你。”李白旬支支吾吾地說完以后又補了一句:“黎越怕你出事。”他說完這話立刻就后悔了,他不想在謝今朝面前提黎越。
謝今朝果不其然冷笑一聲道:“別逼我放狗咬你。”
李白旬被謝今朝的口氣攪得不舒服,往后退了幾步,囁嚅道:“我去給你買飯。”
關門的時候,他又鬼使神差的探進頭來,對謝今朝說:“我……我也不想這樣,但黎越,黎越給我很多錢,我缺錢。”
謝今朝對他的話充耳不聞,聽到關門聲以后松了一口氣,把門反鎖上以后一瘸一拐的進了臥室,穿上一套寬松睡衣后,無力的躺倒在自己的床上。
他發抖的很厲害,如果李白旬再多留五分鐘,他就會徹底失態。謝今朝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會經歷這樣的事情,他所認識的世界一直都是友好的,一個人的身體,怎么可能成為他人的玩物?
最害怕和最疼的時候其實也已經過去了,謝今朝也不知道自己在為什么發抖,卻無法抑制的顫抖到整個床鋪都在震動,來自動物身體的溫柔觸感也無法緩解。
入睡也變得困難,閉眼時眼前全是當時的回憶,可謝今朝也不敢睜眼,他怕睜眼會看到黎越俯在他身上,一邊叼著他后頸的皮膚,一邊富有節律的在他兩腿之間抽插,發出一下又一下呆板的肉體撞擊聲。
在幻覺里掙扎了不知道有多久,謝今朝察覺到有人在碰自己。他條件反射的尖叫起來,痛苦的蜷縮起身體。
“小謝?你沒事吧?”謝今朝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鄰居張老太的聲音,用力頂起眼皮,看見的終于不是黎越,而是這張熟悉的臉。
張老太和他們家是十幾年的老鄰居,有他們家的鑰匙,平時謝賀出門時,家里養的貓狗雞鴨鵝也都是托給她照顧。
他緊咬著下唇,才得以忍受張老太伸手探他額頭的溫度,身上因此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燒的這么高,入秋了要小心啊。”張老太憂心忡忡道。
“沒事,老太太,我是他同學,我來照顧他就好。”
聽見男人的聲音,謝今朝差點從床上驚的跳起。還好是李白旬,拿著體溫計站在他面前。
“那我先回去做飯了,記得給小謝多喝水呀。”謝今朝聽見張老太要走,又陷入不安,想開口求她留下來,卻燒的迷迷糊糊,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好不容易張開嘴卻說不出話。
他只能透過半睜的眼睛看見張老太的離開的背影,傍晚的房間里只剩下他和李白旬。
冰冷的體溫計被李白旬塞進自己的腋下,他沒辦法反抗,也沒辦法反抗李白旬給自己喂飯和藥,隔一會兒往自己額頭上放一塊浸了冷水的毛巾。他像個旁觀者一樣看著李白旬照顧自己。
“別怕,小謝。“李白
旬也學著張老太這樣叫自己,謝今朝抬了抬手想推開他,實際上只是挪了挪指頭,李白旬根本就沒發現。
隔了一會兒李白旬拿出他腋下的體溫計,對著光看了看,皺起眉頭。發高燒時的記憶都是一些模糊的碎片,謝今朝后來就記得那天晚上李白旬一會兒給他用涼水擦身體,一會兒扶他起來喂水喂藥,裝著米湯的調羹黏黏糊糊的,搭在他的嘴唇上,熱流慢慢順著食道涌進身體。謝今朝精神上還在抗拒所有未經允許進入他身體的東西,惡心感一陣陣的翻涌。
一整個夜晚,他沒睡著,也沒有醒來過。直到與獎杯之上,直到黎夫人的身份淹沒了她的前半生。
黎越站到豎琴前,隨手撥弄出一段和弦。他彈出的音符串中規中矩,停留在照本宣科的程度上,聽起來干癟無趣,引的黎夫人轉身看他時眉頭蹙起。
“我昨天聽說央音換了新校長,名字熟的很,后面才想起來是我在附中的同學。她彈出來的東西跟你一樣,一點意思也沒有,腦子倒是活絡,知道換條路走。”她伸手按住琴弦,黎越彈出的琴音戛然而止。
“他又讓你去那邊了?“黎夫人接著問道。
“嗯。“黎越僵硬地站在豎琴另一頭,和黎夫人隔著豎琴對望。
“讓媽媽看看。“黎夫人率先走近他,像照顧幼兒那樣輕柔的掀起黎越上身穿著的藏藍色衛衣,露出他已經初具成人形態的身體,以及后背的鞭痕演化成的淤青。
黎夫人的手按到淤青上時,黎越深吸了一口氣。
“你要記住,知道嗎?記住黎征華對你,對我做的這些事情,清清楚楚的記住。”豎琴演奏家的手指在交錯的淤青上游走,時不時輕巧地撥弄一下那些微微鼓起的鞭傷。
黎越想到那天他把謝今朝按在墻上,進入謝今朝身體最脆弱的地方時,謝今朝的手也無意識的按在了他背上的傷口處,尖銳的痛感扎入他的快感之中。可那時候他并不像現在這樣無助和不知所措,現在他可以很確定,謝今朝對他來說是特別的。
“媽媽。”黎越罕見地說出了這兩個字,黎夫人也因此有些詫異地看著他。
“其實我們也可以走,出國,我有辦法照顧好你,不是非要……”黎越的話講到一半,黎夫人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黎越沒站穩,一個踉蹌坐到了地上。
“我以為那一次以后,你就不會再有這種軟弱的想法了。“黎夫人怒目注視著地上意志不堅的兒子:“我們出國,然后黎征華對我們做過的事情,就一筆勾銷了,是不是?”
黎越扶著豎琴又慢慢地站起來,他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怯懦地打開身后的門,逃出了琴房。
黎越一直跑到露臺,暴雨打在雨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雨水的氣味讓他冷靜了一些,讓他有精力好好想想他現在想要什么。
他很快就想清楚了,他現在無比渴慕的是與謝今朝相處時一瞬間劃過的安定感。這種安定感不知所起,但他向來肯定自己的直覺。
黎越的電話又打了進來,謝今朝仍然無法克制自己的恐懼,甚至也無法麻木。
鈴聲響了半分鐘后,謝今朝終于鼓起勇氣按下了接聽鍵。電話那頭卻是安靜的,要不是能聽到對方稍顯急促的呼吸聲,謝今朝幾乎以為是手機出了故障。
他不想先出聲,黎越也反常地沉默。直到五分鐘以后,這個無聲電話才由黎越率先掛斷。
謝今朝松開握著手機的左手,手機落在床墊上發出一聲輕響,因為維持緊握動作而發白的手指慢慢恢復了血色。
在他剛剛以為這個夜晚可以平靜的過去以后,手機里卻進來一條短信,黎越給他發個一個酒店房間號。
謝今朝帶著認命的沮喪,隨便換了一身出門的衣服,確認家里的食盆和水碗都是滿的以后出門攔了輛車。小舅晚上出門和朋友聚會了,謝今朝松了口氣,他著實不想在這個時候再面對小舅。
酒店的房間比之前那間會所房間要好很多,沒有那么多令謝今朝不安的道具。黎越在前臺給謝今朝預留了房卡,謝今朝拿了房卡直接刷開了房間門。
黎越抱著手臂站在落地窗邊,聽到謝今朝進門的聲音,轉身沖他說:“脫了。“
黎越的嘴唇很薄,在謝今朝眼里看來很鋒利。經歷了前幾次的相處后,謝今朝認清自己目前并沒有反抗黎越的能力,哪怕心有不甘,也知道只有照黎越的話做才是在這種情況下對自己最大的保護。
謝今朝認命地快速脫掉衣服,在床上跪趴好。他閉上眼,把頭埋進枕頭里,什么也看不見、聽不清了。
其實謝今朝昨晚看了一些教程,現在正想按教程說的那樣,放松自己的身體,但越想放松便越緊張,黎越拿了一副手銬把他雙手銬在背后時,他身上每一塊肌肉都緊繃起來。
即便謝今朝已經比之前配合得多了,黎越卻發覺自己失去了過去炙熱的征服欲。面對擺出亟待被進入的姿勢的謝今朝,他腦中想的卻是這幾天看過的視頻教程。和謝今朝做了十幾次以后,他黎越才知道原來不是每次做愛都會流血受傷的。
黎越在心里默默過了一遍教程中的流程,先是盡可能溫和的撫摸謝今朝的脊背。謝今朝的背肌很薄,跪趴著的時候肩骨聳起,脊柱的關節也清晰可辨。在謝今朝發冷的脊背有了幾分暖意后,黎越擰開潤滑劑,均勻地涂抹在手指上,緩緩伸進謝今朝的后穴,不緊不慢地打轉,直到擴張到合適的大小后,才挺胯進入了謝今朝的身體。
一股熱流淌入身體后,黎越撤出了謝今朝的身體。就在謝今朝慌亂地等候接下來未知的凌虐時,黎越只是說:“去洗干凈吧。”
讓謝今朝如墮冰窟的是,他發覺此刻的自己比起慶幸,更多的感覺是戛然而止的空虛。
十二
天徹底亮了以后,謝今朝和黎越來到舞廳的儲物柜前。木質的儲物柜散發著積攢了許多年的霉味,表層淺綠色的亮面漆晦暗斑駁。
謝今朝又在點煙,黎越覺得他們之間好像一直都隔著一層香煙的煙霧。
右下角的柜門鎖被撬開了,柜門微微敞開,像是在邀請路過的人窺伺一般。黎越彎腰打開柜門,一種難以描述的異味飄了出來。
原來被放了太久的尸體是這樣的味道,就像一個死去太久的人,他的死亡無法再牽扯出如同腐臭一般尖銳鮮明的刺激,卻依舊能令人不快。
儲物柜底部還有大片大片的褐斑,黎越用手指擦了幾下,發現這些血跡在過去二十多年的時間里已經和儲物柜的木板融為一體。
被困在這里這么多年的尸體是誰呢?可以是黎越,也可以是謝今朝。
“那個人把尸體帶走了。“謝今朝突然開口。
“你看清那個人的樣子了嗎?”黎越皺眉道。
謝今朝眨眨眼,以黎越反應不過來的速度把煙頭在自己的手心按滅,問:“如果當年派人來殺了……殺了我小舅的人,不是黎征華,是戴述呢?“
“你的意思是,戴述是借刀殺人,借你殺了黎征華?“
“你不敢叫她媽媽嗎?”謝今朝笑了一聲,靠在墻上仰頭看天花板。
黎越意識到,剛剛沖他開麻醉槍的那個人,應該不只是黎夫人手下一個普通的干臟活的人,在他昏迷的時候謝今朝應該知道了一些事情。
“你是不是聽到什么了?”黎越問出這句話,但沒指望謝今朝會好好回答他。
“有些事情我不太想的通,不過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想不想的通都沒關系。”謝今朝搖搖頭,把沾滿灰塵的酒紅色絲絨窗簾拉開。晨光照亮謝今朝的臉,他瞇著眼睛看天上的太陽,臉上的骨骼肌理走向清晰果決,大半張側臉被垂下來的黑發遮住。
“你頭發長了,我幫你剪一點吧。”黎越伸手去撩他快要及肩的頭發。
謝今朝沒有躲:“我去找剪刀。”
舞池吧臺的角落有一扇門通往音響室,這件四平米的小房間也作為辦公室和雜物間。辦公桌也是老舊的款式,綠色塑膠桌面上蓋了一層厚實的玻璃,零散的單據和照片被壓在玻璃下。
在合照中黎越能一眼認出黎征華,二十出頭的黎征華穿著時髦的皮夾克和牛仔褲,梳著大背頭仰頭看著鏡頭,隔著照片與生死也能引發黎越過去熟悉的那種不適感。
合照中黎征華的手環繞在另一個人的肩上,一個與他同齡的女人。她有著顯著的北方人特征,身材高大舒展,堆著卷發的長而尖的臉頰上顴骨微微凸起,給她原本果決的面容帶了幾分苦相。
他們這兩個人站在一塊兒,就像他們兩個人故鄉的戈壁灘上會長出的梭梭草,讓人驚嘆原來旺盛的生命力和強烈的絕望氣息也能在同一個生物上現出。
“找到了。”謝今朝在最底下的抽屜里翻出一把長剪刀,拎在手上遞給黎越。
謝今朝的頭發打濕以后乖順地貼在頭皮上,黎越和他站在清晨的日光里,被剪下的頭發一綹一綹的落在地上墊著的報紙上。他大概用了洗手池的肥皂洗頭,樸素的皂香味環繞在他與黎越身邊。
“要留多長?”黎越問。
“能扎一小撮起來吧。“謝今朝抓著自己的頭發比劃著,露出他蒼白瘦削的后頸,黎越忍不住去摸他階梯一樣的頸骨,摸到一手碎發。
他們兩個人,一個對自己身體的主權毫無興致,習慣于破壞它,或者把它交由別人掌控,另一個需要一個出口來宣泄他過多的依戀,所以任何一個小小的動作都能擦出火星。剪刀落到地上,砸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謝今朝被黎越抵到窗上,順勢蹬掉滑倒腳腕處的牛仔褲,雙腿絞上黎越的腰,上身的綠色豎條紋襯衫敞開,露出里面松垮的背心。
“看我。”黎越有些粗暴的捏著謝今朝的下巴,迫使他的臉面朝著自己。他突然意識到,在他出獄后和謝今朝發生的幾次關系中,謝今朝從來都是背對他的,哪怕像現在這樣面對面,謝今朝也會別過頭。
謝今朝顯然不喜歡面對面地做愛,但他也不會抵抗。他從不強硬的抵抗任何事,黎越對他起了強烈的同情,無論是謝今朝生命的哪一個階段,反抗都不是他處理事情的落入戴述的手中。
但對謝今朝來說,這一切都不重要了,時間變得空洞綿長,被一點點的甜頭引誘著向前走以后,就會落入更深的深淵。
戈壁灘的月光下,他終于想清楚了。
走之前,謝今朝在黎越身邊躺了一會兒。今天是滿月,周圍伴著漫天的繁星,那是一種帶著強烈侵略性與欺騙性的平靜,能粉飾世上所有的痛苦與不甘,而謝今朝決意不再受它的引誘。
麻醉槍的藥效快過了,謝今朝看到黎越動了幾下。
他該走了,謝今朝坐起身,想了想,又彎腰吻住黎越的嘴。向戈壁更深處進發的路上,他反復的想這個舉動的原因,是在幾乎零下的寒夜里,貪戀一點來自活物的溫度,還是其他他無法接受的原因?
“黎越,我們誰也不欠誰了。”離開前,謝今朝在黎越的耳邊說。
他一直向前走,筋疲力竭也沒有停下,向前,向前,再向前,然后忘記一切。
再醒來時,謝今朝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和與這個名字相關聯的記憶,只剩下一具空殼,借給對人世間尚有留戀的游魂使用。
直到今天,黎越到來,他才找回自己丟失的那一支魂魄,見過了各種人形形色色的記憶,見過了數不清的情感和執念后,再一次與自己重逢。
現在他是戴述作為母親送給黎越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禮物,可能是祝福,也可能是虧欠。除此之外,關于他自己的一切都重新洗牌,清澈如皎白滿月,也滿溢如滿月。
黎越摸著口袋里的靈簽,是出獄后在謝晶藏作案記錄的廟里求的一支簽,問的是他和謝今朝的緣分,上面的簽文他已經無比熟稔。
不須作福不需求,用盡心機總是休。陽世不知陰世事,官法如爐不自由。
直到現在他也參不透簽文的吉兇,好在過去的一切終于過去,而未來只取決于眼下的所作所為。
黎征華最開始的名字不叫黎征華,他甚至也不姓黎,只是和謝晶在電影院里看香港電影時覺得那個叫黎明的演員很帥氣,改名時干脆用了“黎”作姓。
在他出生的小馬谷里,村民都姓謝,只有幾家外姓人,是以前下鄉的知青。改名黎征華之前,他叫劉栓財,小名栓子,是家里唯一的男孩。
如今他跪在神堂里,雙手合掌,抬頭與身居高位的金身佛像對視。佛祖眉眼低垂,像是在逃避栓子渴求的眼神。
栓子已經在神堂里跪了足足三天了,銅廠發生事故以后,救護車隔了大半天才來,栓子的父母被送到縣里的醫院后馬上被轉運,連栓子都不知道他們被送到了哪里。
銅廠的人只讓他等消息,出事的車間僅僅清理了一天就繼續開工,一切如常。栓子別無去處,只能在神堂祈求父母平安歸來。
神堂的佛像據說由來已久,是十里八鄉最靈驗的一尊佛,破四舊時有人砸下佛祖一只手,第二天就發起瘋來拿斧頭砍斷了自己的手,從此村民即便不敢公開祭拜,也不敢再動它。
在一次又一次的運動中都能自保,從閻王爺手里拉回來自己的父母,肯定也不是難事。栓子把家里找到的所有現金投入功德箱,又湊齊五谷雜糧來拜,至于牲口他現在拿不出來,日后還愿一定補上。
只要父母平安回家就好,哪怕落下病根也沒事,栓子不小了,很快就能去銅廠或者礦里做工,能養家了。
神堂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凌晨的日光從門縫里擠進來,在栓子挺直的背上投上一道光帶,背上的布料“勞動最光榮,1980年勞動節獎品”的字樣洗的褪色。但戈壁上的衣服總洗不干凈,在皂角水里浸了又浸,晾干了還是帶了一層浮灰。
“栓子哥……”是謝晶的聲音,怯生生的口氣。
“怎么樣,是我爹娘回來了嗎?”栓子興奮地轉身,急切地問道。他爹娘是廠里的生產標兵,年年拿全勤獎,廠里一定會找最好的醫生治療他們。
“廠里失去你父母這樣的員工,我們也很痛心,你看,連骨灰盒我們都選了最高檔的,柳州木的!你去問問你們村里人,這樣的材料有幾家舍得用?”
廠辦公室里,栓子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面前墊著玻璃的辦公桌上擺著一對木盒,旁邊水杯里的白開水裊裊冒著熱氣。
栓子學著父母平時的樣子,討好地笑著問道:“主任,這不是我爹娘吧,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主任和身邊的文員對視一眼,任務是副廠長派下來的,可偏偏要讓他來做這個惡人,實在是官大一級壓死人。
這次事故是爐子爆炸,滾燙的銅漿濺在車間所有人的身上,幾個傷得重的在拉去市醫院路上就沒氣了,包括栓子的父母。今年礦場那邊說換了新機器,賣給他們的原料漲價,廠里私下挪了事故處理的預算過去,賬還沒平上,就出了這種事,付不出賠償金。
領導的意思是,栓子的父母是以前下鄉的知青,在這里沒親沒故,栓子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好糊弄,讓他進廠里填他父母的缺,看看他這邊能不能就這樣糊弄過去了。
可沒想到這個栓子反而成了最麻
煩的刺頭,不管跟他說什么,他也不哭不鬧,他都只回答一句話,說這不是他父母吧,廠里是不是弄錯了?
天快黑了,主任摸了摸肚子,叫文員去食堂里打了飯回來。
他把栓子父母的骨灰盒往旁邊推了推,抽了一張報紙墊在桌上,打開飯盒蓋推到栓子面前。
“栓子啊,叔也是小馬谷人,小時候年節常見你,都是自己人,叔不坑你,跟你透個底。你要想拿錢,廠里是拿不出來的,鬧你也鬧不過別人,你爹娘出了這種事,你也該給自己算計算計,以后的路怎么走。”
飯盒里釀皮潑的紅油足,油潤潤地閃著光。
“你初中念了一半就不念了,要是直接進鋼廠,也只能在車間忙活一輩子。叔知道你可憐,叔會出力,讓你進廠辦,每天打打水喝喝茶,多少高中生想干這個活都沒機會!”
主任一邊說,一邊嗦了一口釀皮,紅油飛濺出來,在報紙上甩了星星點點的油點。
栓子沒有吃飯,冷不丁開口問道:“叔,廠里有我爹娘的照片嗎?”
來廠里的路上,謝晶叮囑他要兩張照片回來,放大了裱起來做遺像。謝晶的媽媽生謝賀時難產死了,她爸去年也因為塵肺病走了,該怎么辦后事,她熟得很。
主任愣了愣,叫文員拿相冊過來,翻找了一會兒,找出栓子父母車間前幾年的大合照,在上面卻找不到栓子的父母,大概是留在車間值班了,機器是永遠不停轉的,總得有人在車間盯著。
“沒有照片嗎?”栓子問。
主任為難地點點頭,說:“你回家再找找,你爹娘結婚時總該有張相片的,到時候拿過來,叔給你拿到鎮上洗。”
栓子起身,把兩個骨灰盒疊放在一起,抱在懷里,悶頭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主任追出來,把飯盒堆到骨灰盒上,說:“拿回去吃,別餓著!”
栓子騰不出手把飯盒還給主任,低頭瞥了飯盒一眼,接著往外走。
“你等等,我騎自行車送你回去!”主任在他身后喊著,栓子背對著他搖搖頭,主任也沒有再堅持。
謝晶帶著謝賀在門口等了他很久,姐弟兩個人蹲在地上揪梭梭草玩,看到栓子來了,謝賀懂事地幫他拿著飯盒,謝晶也拿過一只骨灰盒,捧著往家走。
日頭落了一半,天上的殘陽泛紫,他們三個人的身影在荒涼的戈壁里看上去微不足道。
“謝晶,等我爹媽后事辦完,我就要走了。”走到一半時,栓子忽然開口。
“去哪里?”謝晶問他。
“不知道。”栓子搖搖頭,遠方的村寨近了,晚炊的煙火升起,混著塵土將村莊掩蓋得朦朧不清。
“去沒有風沙的地方。”栓子補充道。他想起爹娘跟自己說過,在他們出生的南方,家門邊就是河,院子里還有井,有用不完的水,永遠不會有沙暴。
“能帶我和我弟一起去嗎?”謝晶接著問。
“那你們得幫我做事。”栓子說:“先燒了神堂,再燒了銅廠。”
“燒神堂做什么?要是遭報應怎么辦?”謝晶挺好奇。
栓子冷笑一聲,說:“它要是有本事報應我,怎么沒本事保佑我爹娘?”
“我就是他們的報應。”
“栓子哥,你回頭看。”謝賀在栓子身后叫道。
栓子聽他的話回頭,神堂的火光照亮黑魆魆、無星無月的上空,一朵云懸在神堂正上方,形狀正似神堂里供奉的佛像。
他有一瞬間覺得胸口梗塞,像沙塵淤積其中,慌忙牽起了謝晶的手,轉身不再看那朵云,深一腳淺一腳的繼續向前走,再也不回頭。
“栓子哥,你手里好多汗啊。”謝晶說。
“熱,真熱。”他加快了步伐,捏緊手里的火柴,火柴是送葬那天點紙錢香燭用剩下的。
銅廠的門衛沒什么防備心,謝晶說他們要進來找爹娘,門衛就放了他們進去,還叮囑他們先去食堂吃點東西歇歇。
食堂的阿姨挺熱情,給他們的拉面上切了厚厚一疊鹵牛肉,還問他們的父母在哪個車間。
謝賀在家里很少吃到肉,走了這么久的路也餓極了,埋頭吃個不停,吃完又討謝晶碗里的。
“栓子哥,真的要這樣嗎?”謝晶看著遠處忙碌的阿姨,猶猶豫豫地問道:“這里的叔叔阿姨,都挺好的。”
“你爹在礦里染的塵肺病,查出來以后,礦里是怎么對你們的?”栓子平淡地說。
錯的本來就不是哪一個人,只是這里所有的人都像神堂上的大佛,慈眉善目,卻對苦難視而不見,只曉得默默地領受,只要禍事不臨自身就好。
“要是沒有銅廠,沒有礦場就好了。”謝晶說。
栓子笑了一聲,看著后廚說:“廚房里有煤氣罐,把氣管拉出來,一點就炸,我們就從這里開始。”
謝晶揀起栓子扔在桌上的火柴盒,對著武松打虎的圖畫翻來覆去地看。
“你要不想干了,趁現在趕緊回去,以后就不能后悔了。”栓子從她手里搶
過火柴盒,謝晶看著栓子的眼神,再也看不出以前陪她堆房子,陪她看月亮的鄰居哥哥的樣子。
她握住栓子的手,在栓子的眼里看見了未來由血肉鋪就的道路,看見自己狼狽的結局,但這一刻她別無去處,并且發自內心地想要一個小馬谷不曾存在的世界。
工廠的機器接連爆炸,火光沖天,照著他們三人的背影,像是為他們送行的煙花。哭聲伴著驚叫聲源源不斷地流入他們耳中,沒有人回頭。
殺人碎尸成為他們的家常便飯,他們三人被活人的血肉滋養著成長,一身娘胎里帶來的塵土被銅臭洗得干干凈凈,身份也沒了固定的形狀,隨需不斷地變動,今天是北京城里來考察的小開,明天是白手起家的年輕商人,風光無限。
但醒著的時候過得是夢一樣的生活,夢里的生活反而變得更像真實的人生。黎征華的夢里,他還是在神像前誠心祝禱的信徒栓子,被他親手焚燒的佛像夜夜入夢。
面目猥陋的男人自稱葛老師,把他欠下的人命債一件不差地報出,黎征華這才知道,原來這些事情都記著數。但還來得及,他現在無所不能,以前欠的人命債,他現在還得起了,許多人發家前都舉一身債,這不稀奇。
找到謝晶時,謝賀不知所蹤。不過黎征華確信,一個見血就腿軟的毛孩子,掀不翻他的巨艦,當務之急還是按葛老師所說的,給自己求下一世的平安。
被那個有著和謝晶相似面孔的少年刺傷時,黎征華的最后一個念頭是想問他叫什么名字,他突然想把這一切都留給他,剩下的時間只夠黎征華想清楚他不想要眼前的這一切,卻不足以讓他想出來內心真正所求。
黎征華看見栓子和謝晶蹲在田壟邊挖洞找蟲子,日頭熱辣,汗水落在土地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凹坑。礦場和銅廠一年后才會建起來,他們的爹娘耕一片小麥田,等秋天到了,麥子就熟了,那時候的土地到處都黃澄澄的。那種黃和戈壁沙石的黃不一樣,沙石的黃是一片死寂,而麥子的黃是大伙聚在磨坊里,閑談這一季的收成和人情,雙手插在麥粒堆暖暖的,里面還留著日光的溫度。掀開鍋蓋時,圓鼓鼓的饅頭擠在鍋里,也是暖的。
黎征華喜歡那種暖意,雖然人剛死后流出來的血也是暖的,但就是不一樣。他想叮囑黎越和這個少年,有機會記得回小馬谷看看,但來不及了。他看見那座佛像在不遠處等他,這次佛像不再低眉順眼,而是睜大了眼睛看他,看他的罪過,看他的眼淚,看他的背叛與皈依。
從南到北,從北回南,從異鄉到異鄉,黎征華看見了很多很多的事情,站在高處往下看,三代人生命里隆重的一切對那一片戈壁來說,僅僅是在漫長時光里緩緩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吐掉,只是一聲嘆息,落下的殘渣,就是他們的一生。
“小謝,晚上出來吃飯嗎?”見完供應商后,落地窗外的天快黑透了,霓虹燈、車燈、寫字樓大屏幕的光接替了日光。
我靠在辦公椅上,轉著轉椅,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撥通謝今朝的電話,放了擴音在桌上。
“吃什么?”謝今朝那頭貓叫聲不斷,很難聽清他的話。
我提過幾次讓謝今朝和我同居,每次謝今朝都很抗拒,我也只能三天兩頭約謝今朝出來見面。太久不看到謝今朝,我會擔心謝今朝忽然消失。
他早晚會消失,我不能真的把他關起來,但不要是今天、明天或者后天。
謝今朝很少主動提要吃什么,我在手機備忘錄里做過一個清單,把本地稍微有點名氣的大小餐廳分門別類地寫進去。我拿起手機翻著清單,跟謝今朝說:“西斗路那里新開了一家意餐……”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謝今朝打斷:“西斗的店都花里胡哨的難吃,專騙你這種沒品味的闊佬。”
“還吃上次那家湖南炒菜?”我想起謝今朝在這家就著小炒吃了三碗飯。
“我上火了,不吃辣。”謝今朝理直氣壯地否認。
我提出一項,謝今朝就否決一項,念完整個清單上的餐廳后我們也沒決定好該吃什么,我只好在晚高峰的末尾先開車去接謝今朝。
謝今朝還在之前我們遇見的那間獸醫診所里工作,生意還挺紅火,以前給人看事時,許多客人順便把自家有小毛小病的貓狗帶來給他治,雖然謝今朝恢復記憶后不搞也搞不了封建迷信活動了,不過給寵物店攢下不少客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