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宇青云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十六
盡管已經破敗不堪,滿大街寫滿“拆”字,下水道冒出的臭味彌散,這一帶還能看出曾經繁華商業街的痕跡,褪色破裂的招牌記錄著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風尚。
黎越把車停在小巷里,走幾步就到了他們的目的地。
“大富貴卡拉ok”的霓虹燈牌積了一層厚重的灰,門把手上生銹的鐵鏈纏了足足十幾圈,黎越拿起掛鎖,想看看能不能撬開時,發現鎖竟然只是個擺設,根本就沒鎖上。
午后路上沒什么人,黎越拉下那些鐵鏈,推門進去,謝今朝緊隨其后,小狗自然跟在他腳邊。
進門以后,謝今朝打了個噴嚏。僅僅是一門之隔,外面的街上熱到走幾步就渾身濕黏,歇業已久的ktv里的寒意卻比冷氣房還要足。
到處都是灰塵,謝今朝靠在前臺的桌子上抽煙,桌面上的灰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人擦出一顆大大的愛心,圈住枯萎的植物和招財貓,以及一沓酒水單。
黎越于心有愧,難得手足無措,圍著謝今朝打轉的小狗發出低沉的嗚咽聲,空曠無人的前廳傳來渺遠的回聲。
謝今朝抽完煙后,左右看了看,走上了通往二樓的水晶扶梯,黎越提著在藥店買的一大袋東西跟在后面。
ktv結業時,也變賣了所有的設備和家具,連門都被卸下來的包間空空蕩蕩,黑色的瓷磚地上散落著酒瓶和煙頭。
謝今朝隨便進了一間房間,在地上鋪開墊布,遲疑了一會兒后熟稔地給手消毒后戴上醫用手套。黎越識趣地把小狗抱上墊布,看謝今朝小心翼翼去揭小狗右眼上貼著的膠布。
小狗很懂事地配合謝今朝,只在血肉模糊的眼窩暴露在空氣中時瑟縮了一下。
診所的醫生技術有限,小狗眼周的皮肉已經有化膿的趨勢,謝今朝皺著眉頭,接著黎越打的手電筒光,仔細割下潰爛發炎的腐肉。
哪怕謝今朝的外貌看上去早已經放浪行骸,這一刻的他依舊溫柔妥帖,黎越看著他低垂的眉眼,不帶著想要占有此刻的貪婪,只生出一種在神像面前祈禱時,心愿一樁樁一件件浮出渾濁水面的清朗。
撒上消炎藥粉后,謝今朝將紗布裁剪成合適的大小,輕輕撣去小狗眼周皮毛上的灰塵,貼上紗布,讓傷口與外界隔絕。
黎越短暫地嫉妒了片刻那只小狗,不只是因為謝今朝對它的耐心,更是因為它的傷口可以輕易的通過手術和藥物愈合,而他的、謝今朝的,以及他們之間,有太多潰爛流膿卻又無可奈何的傷口。
接下來的整晚,謝今朝都沒有說話,只是一個人抱著腿坐在墻邊,閉著眼,什么也不做。
他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但黎越看得清清楚楚,謝今朝的身體在顫抖,以最小的幅度和最輕微的頻率顫抖。
再次見到謝今朝已經有兩個月了,脫離最開始的憤怒與不安,黎越開始能理解謝今朝的縱欲與自毀。
對他們這種人來說,有些時間是沒辦法跨過去的,必須要找一些事情攪渾這段時間。不同的是,黎越選擇傷害別人,而謝今朝傷害自己。
而余下的時間不過是一段漫長的博弈,和身后黑色粘稠的潮水的賽跑。跑不過又沒有人或事可以拉一把的話,就會徹底輸掉。
黎越看著顫抖的謝今朝,想到的卻是黎征華,他和謝今朝共同的父親。從北往南的路程,他親手制造一具又一具的尸體當作墊腳石,除了貪欲以外,黎征華的心里還有什么?
“被退學以后我不知道該去哪里,就在公園里一直坐著,坐了好幾天,我感覺自己好像快死了的時候,有個人冒出來問我要不要找工作。“
天蒙蒙亮的時候,謝今朝突然開口。他的表情平靜無波,說的話難得條理清晰。
黎越往他附近靠了靠,等著他說下去。
“我問他什么工作,他說ktv,然后他就問我,有沒有被男人操過。“
“我點頭,他就笑了,說我看起來就像個騷貨。然后他說要試試,半夜公園沒什么人了,他叫我直接脫褲子跪下,我不想,他就拿皮帶打我。“
又是皮帶,ktv,被皮帶捆住的手,被當作一件工具的身體。之前黎越對他所做的一切像一個預言,謝今朝摸著捆住手腕的皮帶,覺得理所應當,這是他的命中注定。
被皮帶抽出的傷口被汗水滲透,陣陣刺痛傳導到謝今朝的腦中,他閉眼享受安詳感。
“看著文文靜靜的,沒想到還挺下賤。”那個人捏著謝今朝的下巴,嘲笑著他的表情。
他讓謝今朝管他叫哥,全哥。全哥像是當初在ktv輪奸過他的那些小混混長大的樣子,又高又壯,胸前紋著猛虎下山。
全哥對謝今朝也好也壞。好在ktv里遇到難纏的客人時,全哥都能出面擺平,壞在他是個粗人,克制不了施暴的欲望,而謝今朝的下限早就被破壞殆盡,沉默地領受一切。
他的無底線開始讓全哥覺得害怕,全哥在謝今朝的鼓勵下,險些真的把他掐死,但很可惜,全哥還是在臨界線松了手。
謝今朝躺
在床上,氧氣再次進入氣管,進而傳遞到全身的細胞。
沒有死里逃生的僥幸感,只有不知道接下來的時間該如何打發的迷茫。
浴室里有人在沖冷水澡,水聲發悶。
他想了一會兒,才想到在里面洗澡的人不是黎越,不是李白旬,更不是陳進真。
全哥裹著浴巾走出來,紋身的色彩比謝今朝落入戴述的手中。
但對謝今朝來說,這一切都不重要了,時間變得空洞綿長,被一點點的甜頭引誘著向前走以后,就會落入更深的深淵。
戈壁灘的月光下,他終于想清楚了。
走之前,謝今朝在黎越身邊躺了一會兒。今天是滿月,周圍伴著漫天的繁星,那是一種帶著強烈侵略性與欺騙性的平靜,能粉飾世上所有的痛苦與不甘,而謝今朝決意不再受它的引誘。
麻醉槍的藥效快過了,謝今朝看到黎越動了幾下。
他該走了,謝今朝坐起身,想了想,又彎腰吻住黎越的嘴。向戈壁更深處進發的路上,他反復的想這個舉動的原因,是在幾乎零下的寒夜里,貪戀一點來自活物的溫度,還是其他他無法接受的原因?
“黎越,我們誰也不欠誰了。”離開前,謝今朝在黎越的耳邊說。
他一直向前走,筋疲力竭也沒有停下,向前,向前,再向前,然后忘記一切。
再醒來時,謝今朝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和與這個名字相關聯的記憶,只剩下一具空殼,借給對人世間尚有留戀的游魂使用。
直到今天,黎越到來,他才找回自己丟失的那一支魂魄,見過了各種人形形色色的記憶,見過了數不清的情感和執念后,再一次與自己重逢。
現在他是戴述作為母親送給黎越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禮物,可能是祝福,也可能是虧欠。除此之外,關于他自己的一切都重新洗牌,清澈如皎白滿月,也滿溢如滿月。
黎越摸著口袋里的靈簽,是出獄后在謝晶藏作案記錄的廟里求的一支簽,問的是他和謝今朝的緣分,上面的簽文他已經無比熟稔。
不須作福不需求,用盡心機總是休。陽世不知陰世事,官法如爐不自由。
直到現在他也參不透簽文的吉兇,好在過去的一切終于過去,而未來只取決于眼下的所作所為。
黎征華最開始的名字不叫黎征華,他甚至也不姓黎,只是和謝晶在電影院里看香港電影時覺得那個叫黎明的演員很帥氣,改名時干脆用了“黎”作姓。
在他出生的小馬谷里,村民都姓謝,只有幾家外姓人,是以前下鄉的知青。改名黎征華之前,他叫劉栓財,小名栓子,是家里唯一的男孩。
如今他跪在神堂里,雙手合掌,抬頭與身居高位的金身佛像對視。佛祖眉眼低垂,像是在逃避栓子渴求的眼神。
栓子已經在神堂里跪了足足三天了,銅廠發生事故以后,救護車隔了大半天才來,栓子的父母被送到縣里的醫院后馬上被轉運,連栓子都不知道他們被送到了哪里。
銅廠的人只讓他等消息,出事的車間僅僅清理了一天就繼續開工,一切如常。栓子別無去處,只能在神堂祈求父母平安歸來。
神堂的佛像據說由來已久,是十里八鄉最靈驗的一尊佛,破四舊時有人砸下佛祖一只手,第二天就發起瘋來拿斧頭砍斷了自己的手,從此村民即便不敢公開祭拜,也不敢再動它。
在一次又一次的運動中都能自保,從閻王爺手里拉回來自己的父母,肯定也不是難事。栓子把家里找到的所有現金投入功德箱,又湊齊五谷雜糧來拜,至于牲口他現在拿不出來,日后還愿一定補上。
只要父母平安回家就好,哪怕落下病根也沒事,栓子不小了,很快就能去銅廠或者礦里做工,能養家了。
神堂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凌晨的日光從門縫里擠進來,在栓子挺直的背上投上一道光帶,背上的布料“勞動最光榮,1980年勞動節獎品”的字樣洗的褪色。但戈壁上的衣服總洗不干凈,在皂角水里浸了又浸,晾干了還是帶了一層浮灰。
“栓子哥……”是謝晶的聲音,怯生生的口氣。
“怎么樣,是我爹娘回來了嗎?”栓子興奮地轉身,急切地問道。他爹娘是廠里的生產標兵,年年拿全勤獎,廠里一定會找最好的醫生治療他們。
“廠里失去你父母這樣的員工,我們也很痛心,你看,連骨灰盒我們都選了最高檔的,柳州木的!你去問問你們村里人,這樣的材料有幾家舍得用?”
廠辦公室里,栓子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面前墊著玻璃的辦公桌上擺著一對木盒,旁邊水杯里的白開水裊裊冒著熱氣。
栓子學著父母平時的樣子,討好地笑著問道:“主任,這不是我爹娘吧,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主任和身邊的文員對視一眼,任務是副廠長派下來的,可偏偏要讓他來做這個惡人,實在是官大一級壓死人。
這次事故是爐子爆炸,滾燙的銅漿濺在車間所有人的身上,幾個傷得重的在拉去市醫院路上就沒氣了,包括
栓子的父母。今年礦場那邊說換了新機器,賣給他們的原料漲價,廠里私下挪了事故處理的預算過去,賬還沒平上,就出了這種事,付不出賠償金。
領導的意思是,栓子的父母是以前下鄉的知青,在這里沒親沒故,栓子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好糊弄,讓他進廠里填他父母的缺,看看他這邊能不能就這樣糊弄過去了。
可沒想到這個栓子反而成了最麻煩的刺頭,不管跟他說什么,他也不哭不鬧,他都只回答一句話,說這不是他父母吧,廠里是不是弄錯了?
天快黑了,主任摸了摸肚子,叫文員去食堂里打了飯回來。
他把栓子父母的骨灰盒往旁邊推了推,抽了一張報紙墊在桌上,打開飯盒蓋推到栓子面前。
“栓子啊,叔也是小馬谷人,小時候年節常見你,都是自己人,叔不坑你,跟你透個底。你要想拿錢,廠里是拿不出來的,鬧你也鬧不過別人,你爹娘出了這種事,你也該給自己算計算計,以后的路怎么走。”
飯盒里釀皮潑的紅油足,油潤潤地閃著光。
“你初中念了一半就不念了,要是直接進鋼廠,也只能在車間忙活一輩子。叔知道你可憐,叔會出力,讓你進廠辦,每天打打水喝喝茶,多少高中生想干這個活都沒機會!”
主任一邊說,一邊嗦了一口釀皮,紅油飛濺出來,在報紙上甩了星星點點的油點。
栓子沒有吃飯,冷不丁開口問道:“叔,廠里有我爹娘的照片嗎?”
來廠里的路上,謝晶叮囑他要兩張照片回來,放大了裱起來做遺像。謝晶的媽媽生謝賀時難產死了,她爸去年也因為塵肺病走了,該怎么辦后事,她熟得很。
主任愣了愣,叫文員拿相冊過來,翻找了一會兒,找出栓子父母車間前幾年的大合照,在上面卻找不到栓子的父母,大概是留在車間值班了,機器是永遠不停轉的,總得有人在車間盯著。
“沒有照片嗎?”栓子問。
主任為難地點點頭,說:“你回家再找找,你爹娘結婚時總該有張相片的,到時候拿過來,叔給你拿到鎮上洗。”
栓子起身,把兩個骨灰盒疊放在一起,抱在懷里,悶頭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主任追出來,把飯盒堆到骨灰盒上,說:“拿回去吃,別餓著!”
栓子騰不出手把飯盒還給主任,低頭瞥了飯盒一眼,接著往外走。
“你等等,我騎自行車送你回去!”主任在他身后喊著,栓子背對著他搖搖頭,主任也沒有再堅持。
謝晶帶著謝賀在門口等了他很久,姐弟兩個人蹲在地上揪梭梭草玩,看到栓子來了,謝賀懂事地幫他拿著飯盒,謝晶也拿過一只骨灰盒,捧著往家走。
日頭落了一半,天上的殘陽泛紫,他們三個人的身影在荒涼的戈壁里看上去微不足道。
“謝晶,等我爹媽后事辦完,我就要走了。”走到一半時,栓子忽然開口。
“去哪里?”謝晶問他。
“不知道。”栓子搖搖頭,遠方的村寨近了,晚炊的煙火升起,混著塵土將村莊掩蓋得朦朧不清。
“去沒有風沙的地方。”栓子補充道。他想起爹娘跟自己說過,在他們出生的南方,家門邊就是河,院子里還有井,有用不完的水,永遠不會有沙暴。
“能帶我和我弟一起去嗎?”謝晶接著問。
“那你們得幫我做事。”栓子說:“先燒了神堂,再燒了銅廠。”
“燒神堂做什么?要是遭報應怎么辦?”謝晶挺好奇。
栓子冷笑一聲,說:“它要是有本事報應我,怎么沒本事保佑我爹娘?”
“我就是他們的報應。”
“栓子哥,你回頭看。”謝賀在栓子身后叫道。
栓子聽他的話回頭,神堂的火光照亮黑魆魆、無星無月的上空,一朵云懸在神堂正上方,形狀正似神堂里供奉的佛像。
他有一瞬間覺得胸口梗塞,像沙塵淤積其中,慌忙牽起了謝晶的手,轉身不再看那朵云,深一腳淺一腳的繼續向前走,再也不回頭。
“栓子哥,你手里好多汗啊。”謝晶說。
“熱,真熱。”他加快了步伐,捏緊手里的火柴,火柴是送葬那天點紙錢香燭用剩下的。
銅廠的門衛沒什么防備心,謝晶說他們要進來找爹娘,門衛就放了他們進去,還叮囑他們先去食堂吃點東西歇歇。
食堂的阿姨挺熱情,給他們的拉面上切了厚厚一疊鹵牛肉,還問他們的父母在哪個車間。
謝賀在家里很少吃到肉,走了這么久的路也餓極了,埋頭吃個不停,吃完又討謝晶碗里的。
“栓子哥,真的要這樣嗎?”謝晶看著遠處忙碌的阿姨,猶猶豫豫地問道:“這里的叔叔阿姨,都挺好的。”
“你爹在礦里染的塵肺病,查出來以后,礦里是怎么對你們的?”栓子平淡地說。
錯的本來就不是哪一個人,只是這里所有的人都像神堂上的大佛,慈眉善目,卻對苦難視而不見,只曉得默默地領受,只要禍事不
臨自身就好。
“要是沒有銅廠,沒有礦場就好了。”謝晶說。
栓子笑了一聲,看著后廚說:“廚房里有煤氣罐,把氣管拉出來,一點就炸,我們就從這里開始。”
謝晶揀起栓子扔在桌上的火柴盒,對著武松打虎的圖畫翻來覆去地看。
“你要不想干了,趁現在趕緊回去,以后就不能后悔了。”栓子從她手里搶過火柴盒,謝晶看著栓子的眼神,再也看不出以前陪她堆房子,陪她看月亮的鄰居哥哥的樣子。
她握住栓子的手,在栓子的眼里看見了未來由血肉鋪就的道路,看見自己狼狽的結局,但這一刻她別無去處,并且發自內心地想要一個小馬谷不曾存在的世界。
工廠的機器接連爆炸,火光沖天,照著他們三人的背影,像是為他們送行的煙花。哭聲伴著驚叫聲源源不斷地流入他們耳中,沒有人回頭。
殺人碎尸成為他們的家常便飯,他們三人被活人的血肉滋養著成長,一身娘胎里帶來的塵土被銅臭洗得干干凈凈,身份也沒了固定的形狀,隨需不斷地變動,今天是北京城里來考察的小開,明天是白手起家的年輕商人,風光無限。
但醒著的時候過得是夢一樣的生活,夢里的生活反而變得更像真實的人生。黎征華的夢里,他還是在神像前誠心祝禱的信徒栓子,被他親手焚燒的佛像夜夜入夢。
面目猥陋的男人自稱葛老師,把他欠下的人命債一件不差地報出,黎征華這才知道,原來這些事情都記著數。但還來得及,他現在無所不能,以前欠的人命債,他現在還得起了,許多人發家前都舉一身債,這不稀奇。
找到謝晶時,謝賀不知所蹤。不過黎征華確信,一個見血就腿軟的毛孩子,掀不翻他的巨艦,當務之急還是按葛老師所說的,給自己求下一世的平安。
被那個有著和謝晶相似面孔的少年刺傷時,黎征華的最后一個念頭是想問他叫什么名字,他突然想把這一切都留給他,剩下的時間只夠黎征華想清楚他不想要眼前的這一切,卻不足以讓他想出來內心真正所求。
黎征華看見栓子和謝晶蹲在田壟邊挖洞找蟲子,日頭熱辣,汗水落在土地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凹坑。礦場和銅廠一年后才會建起來,他們的爹娘耕一片小麥田,等秋天到了,麥子就熟了,那時候的土地到處都黃澄澄的。那種黃和戈壁沙石的黃不一樣,沙石的黃是一片死寂,而麥子的黃是大伙聚在磨坊里,閑談這一季的收成和人情,雙手插在麥粒堆暖暖的,里面還留著日光的溫度。掀開鍋蓋時,圓鼓鼓的饅頭擠在鍋里,也是暖的。
黎征華喜歡那種暖意,雖然人剛死后流出來的血也是暖的,但就是不一樣。他想叮囑黎越和這個少年,有機會記得回小馬谷看看,但來不及了。他看見那座佛像在不遠處等他,這次佛像不再低眉順眼,而是睜大了眼睛看他,看他的罪過,看他的眼淚,看他的背叛與皈依。
從南到北,從北回南,從異鄉到異鄉,黎征華看見了很多很多的事情,站在高處往下看,三代人生命里隆重的一切對那一片戈壁來說,僅僅是在漫長時光里緩緩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吐掉,只是一聲嘆息,落下的殘渣,就是他們的一生。
“小謝,晚上出來吃飯嗎?”見完供應商后,落地窗外的天快黑透了,霓虹燈、車燈、寫字樓大屏幕的光接替了日光。
我靠在辦公椅上,轉著轉椅,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撥通謝今朝的電話,放了擴音在桌上。
“吃什么?”謝今朝那頭貓叫聲不斷,很難聽清他的話。
我提過幾次讓謝今朝和我同居,每次謝今朝都很抗拒,我也只能三天兩頭約謝今朝出來見面。太久不看到謝今朝,我會擔心謝今朝忽然消失。
他早晚會消失,我不能真的把他關起來,但不要是今天、明天或者后天。
謝今朝很少主動提要吃什么,我在手機備忘錄里做過一個清單,把本地稍微有點名氣的大小餐廳分門別類地寫進去。我拿起手機翻著清單,跟謝今朝說:“西斗路那里新開了一家意餐……”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謝今朝打斷:“西斗的店都花里胡哨的難吃,專騙你這種沒品味的闊佬。”
“還吃上次那家湖南炒菜?”我想起謝今朝在這家就著小炒吃了三碗飯。
“我上火了,不吃辣。”謝今朝理直氣壯地否認。
我提出一項,謝今朝就否決一項,念完整個清單上的餐廳后我們也沒決定好該吃什么,我只好在晚高峰的末尾先開車去接謝今朝。
謝今朝還在之前我們遇見的那間獸醫診所里工作,生意還挺紅火,以前給人看事時,許多客人順便把自家有小毛小病的貓狗帶來給他治,雖然謝今朝恢復記憶后不搞也搞不了封建迷信活動了,不過給寵物店攢下不少客源。
晚上挺冷,我下車時拉上了外套拉鏈,上樓時謝今朝正在鎖門,鎖完門后蹦蹦跳跳走到黎越身邊。
他比之前胖了一點,但還是太瘦,穿件黑色短外套和牛仔褲,手揣在口袋里,咬著根煙。以前長到肩膀的頭發修短了,
露出耳朵,耳垂很短,有點像高中時的樣子。我親了他的臉頰,他沒躲。
每次坐這棟大樓里的電梯,我都覺得電梯馬上要壞掉,自己和謝今朝會被關在電梯里好幾個小時,我甚至想好了這期間要做什么。我先親他,謝今朝可能會故意把我們的臉扭向攝像頭,要不要做其他的事情隨他,但那么久的時間里,夠我講一些他平時沒耐心聽的話。
耐心。他變得很沒耐心,他以前有耐心嗎?以前好像也沒有,至少對人沒有。
不過電梯總也不壞,嘎吱嘎吱地把我們送下樓,謝今朝牽起我的手,帶著我從后門出去,鉆入比剛剛那部電梯還老的小巷。巷子里開了許多飯店,桌椅擺到馬路上。
我知道謝今朝又要吃沙茶面了,他開始能吃得下葷的東西以后就不停地吃沙茶面,我擔心他又有什么和沙茶面有關的不好回憶,旁敲側擊問了很多次,沒問出什么,謝今朝好像只是單純愛吃沙茶面。
面店狹小,我和和謝今朝坐在過道上的椅子上,四條腿別扭的擠在折疊桌下。沙茶太甜,我以前不喜歡,陪著謝今朝吃了幾十家沙茶面館后也能欣賞了。
吃面時我們不怎么說話,謝今朝偶爾夾一筷子我碗里的鴨脛。吃完以后謝今朝去飲料柜拿了一瓶可樂和一瓶礦泉水,可樂是給我的。謝今朝堅持給我買可樂,甚至不愿意買無糖,喝完就要去健身房待半天,但我每次還是喝到一滴不剩,他給我的,有一次我喝了半瓶想扔掉,回頭看見垃圾桶里躺著半瓶可樂,瓶身亮亮的,剩下的可樂晃啊晃,我怎么舍得把它扔掉的?
“晚上想不想做愛?”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謝今朝又說:“想做晚上多來幾次,最近做不了了。”
我咳嗽起來,我被可樂嗆住了。順過氣之后我擦掉眼角嗆出來的眼淚,我知道他會走,他不會一直留在我附近。
“你要去哪里?”我說,吃完飯走在路上有點熱,身上不清爽。
謝今朝莫名其妙看我一眼,“什么去哪兒?”
“去我家吧。“繞著這條街走完一圈,正好回到大廈樓下。我打開車門,謝今朝坐在副駕駛,環住我的脖子親我,然后解我的皮帶,拉下拉鏈,捧住我已經微微勃起的陰莖。
我當然喜歡性,但我不喜歡我們之間只有性。這是我的錯,所以這種不喜歡我只能忍著。他弄出很大的聲音,我拿手機連藍牙,車上開始放歌。
我按著他的脖子,他脖子很細,幾乎可以一只手握住。在沙茶面店結賬時,他在門口等我,我看到他在和一個很年輕的男孩交換微信,笑得很開心。誰主動搭訕誰的?
“謝今朝……”我失神喊出他的名字,俯視著他影影綽綽的臉。他好像沒聽到,還在不知疲倦地舔弄著,嘖嘖有聲。他放蕩又下流,他技巧嫻熟。
他為什么不多恨我一點?他有無數個機會可以向我報仇。我對他犯了彌補不了的罪,他為什么一直不向我復仇?
現在的我是不是讓他覺得很無聊?
他喝水,他開著窗抽煙。他抽太多煙了,抽煙總比他給自己注射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好。
他還會做夢嗎?
剛關好門,謝今朝就抱著我,兩個人一起撲在沙發上。他嘴里還有煙味就親我,我被他壓在身下,我想看清他的臉……
電話響了,響個不停,響了三分鐘之后謝今朝不耐煩地從我身上下去,從門口玄關那里把手機丟過來給我,點了根煙坐到我身上,上上下下。電話是親戚打的,戴述那邊的親戚,應該叫表舅的。黎征華死在我手里,戴述撞死在我的剪刀上,但親戚還會和我聯系,人死了就真的不重要了。
“阿越啊,你現在在同安嗎?”表舅開門見山,謝今朝叫得更賣力了,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虛虛地投在窗外。
“嗯。”我簡單地回答。
“太好了,你現在能不能去一趟機場?”
我坐起來,一只手握著手機,另一只手摸著謝今朝的后腰。
“什么事?”
“戴宓離家出走,自己一個人跑出去,我查了她的航班記錄,晚上兩點到同安。”
“你要我去接她?”
謝今朝這時候動作也慢了,豎起耳朵好奇地跟我一起聽電話。
“是啊,實在是麻煩你了,戴宓的性格你也知道,也就你說的話她愿意聽聽……”
我猶豫了一會兒,我問謝今朝,要不要一起去機場接我表舅十五歲的女兒。謝今朝眨眨眼,點頭。
“你在跟誰說話?”表舅在電話那頭疑惑地問。
“兩點是吧?我等下就出門。”我掛斷電話,抱住謝今朝,跟他接吻。
“你要去哪里?”喘息的間隙里,我趁機問他。我知道他為什么要走,除夕要到了。
“去找以前的熟客玩玩。”謝今朝笑嘻嘻地說。
我停下動作,在沒開燈的客廳里很認真地看他。把認真給謝今朝就像往海里扔進一粒沙子。
謝今朝開始穿衣服,冬天他也只穿一件薄外
套,還好是在同安,冬天永遠不會下雪的地方。他去洗澡,我找了一部電影看。他洗完澡,坐在地上,歪歪扭扭靠著茶幾跟我一起看,拿毛巾擦頭發。我從他身后問他:“要不要搬進來住?有你的房間。”
這里的東西一直都是雙人份。
我不抱期待,只是例行公事地問,但謝今朝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