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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所有人呆了一瞬,摩因羅鐵青了臉,仿佛在看仇人一般,狠狠的剜了一眼,肥厚的嘴唇動了好幾次,終究沒有勇氣再說。
真真國主精明強悍,近年來頗為剛愎自用,在遭受先前連續兩次的刺殺后,變得更為惜命,一如驚弓之鳥。水瀾所述的“寧我負人,休人負我”,在旁人聽來固然不可理喻,用心惡毒,但正巧撞到了他的心坎兒里,深得己意。
寧錯殺,勿放過。不論刺客與哪一方有牽扯,倘或審個一年半載最后不了了之,豈不是縱虎歸山,那他這偌大的一國君王的豈非顏面掃地?
水瀾仿若未覺宰相的怒形于色,綻出一抹淺笑:“陛下宏圖大略,情之外而理之中,若是束手敷腳,恐怕反害其事。”他深知點到即止,話見好既收,再不出一言。
寶座上的君王止住了笑,面覆寒霜,口吻不容置疑:“調五百披甲精兵,將暹羅、茜香使者所在兩處驛館圍剿捉拿。”
驀然,似是察覺到利劍一般的直視,摩因羅的眼皮一跳,便聽他補了后半句:“此事著宰相主理,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誰也不曾發現,悄然退至人后的中土青年,無聲的勾起嘴角。
王的敕令下達后,真真國的精兵動作迅速,趁夜將驛館圍作鐵桶,重兵把守。茜香使者雖難抑怒氣,好歹安分的在驛館中靜候;暹羅的使臣則沒那么好的脾氣,在見到密密麻麻的伏圍后,居然協同隨身帶的侍從硬闖,轉眼就被萬千的□□射成了蜂窩。
暹羅使臣一死,摩因羅便稱病告假。奇怪的是,國王也沒有挽留,甚至準許他在休養完之后都不必面謁。沒有人知道為什么,曾經權傾一時的宰相,仿佛一夕之間千里冰封的森林,再沒個聲息。
然而比起水瀾這邊的順利,求見王后比預期中更加困難重重。
無論遞出多少帖子,尋求任何貴人的相助,都無法打動這位王后的心。眼看日升月落的流逝,冬裳急得五內如焚,已有整整兩日目未交睫,但仍舊想不出任何辦法。
最后,倒是黛玉想了一轍,尋來一張十色箋,以一手簪花小楷題了一詞,放入錦匣中呈上。冬裳本來也沒抱多大希望,誰知隔了一日,真的以此叩開了王后的宮門,實在叫人喜出望外。
冬裳對此迷惑不解,請教于黛玉,只見她抿嘴笑道:“我瞧那王后本領高強,出身又好,綾羅綢緞、金銀財寶想必都見多了。況且她若能聽得進人勸,也不至于兩眼一抹黑走到了巷子根兒,還為那國王盜出黃金劍來。因而猜想,大約唯有情之一字是她飲恨,再者那么個性情,那么個模樣,豈能沒些個自戀自傷的心緒?故而寫了一首詞句悱惻的,引得她物類其傷罷了。”
這話聽起來輕巧,可冬裳卻真心贊嘆。不僅要細致入微的留意,更要對人心世事的洞察,非有一顆七巧玲瓏心,焉能體會這百轉心思?
及至兩人一同進王廷,冬裳對王妃的嘆服更甚。
次日,黛玉換了女裝跟隨冬裳入王后的寢宮。此刻,王后方梳洗完了,見二人進來,揚了揚眉:“那首美麗的詩,是誰做的?”
黛玉應了一聲,換來她良久的凝視,忽道:“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我曾讀過這兩句中原的詩書,那時不懂其中深意,如今卻再沒有契合心境的肺腑之言了。”
黛玉見了,亦勾起了幾分感傷情性,隨口對吟:“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王后若尋不得一個惜花人,倒不如爭個干凈。”
“人人都笑我有癡病,原來在異國他鄉,竟還有一個癡的。”不知想起何事,王后禁不得悲慟了一回,半晌自淚不干:“我何嘗不懂自己的處境。只是木已成舟,不論好的賴的,除了坐著這一條船兒,我也沒了任何法子。不管你們所求的是什么,我都無能為力。”
冬裳一聽談話已陷入僵局,忙要道出暗中刺探的秘聞,卻被一雙素手攔住,柔婉的聲調竟有奇異的冷定:“做個井底之蛙,便自以為沒有出路。只有跳出了那個圈兒,才明白昔日有多少自誤自傷,皆是半點不值當。”
說罷,在冬裳愕然的注視下,轉頭離開了。臨近退出前,黛玉回望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似有無限的憐恤,宛如一把利劍正中心房,痛徹心扉。
在忐忑和焦慮中等了兩日,終是換得了王后的貼身婢女送來的一張箋,上面同樣以簪花楷寫了一行字:莫論人物,皆藏金塔。
這一回,冬裳徹底拜服。搜刮肚腸了許久,仍舊想不通那似是而非的三言兩語,究竟是如何說服了癡愛的王后?
冬裳將同樣的話,依樣畫葫蘆的照著敘述了一遍,水瀾聽了一會,便笑道:“難怪你不懂。只有那情性敏感之人,方能因一詩一詞而潸然。按咱們刺探出的情形,這真真國王在行軍時傷了身,不能行人倫之事業已數載,王后怎有不明真相之禮?假使她是尋常的女子也罷了,偏文武雙全,有勇有謀,否則也不能憑一己之力,在重重防衛下盜出黃金劍。”
頓了一頓,水瀾不由為其感嘆:“只可惜所托非人。國王如今嗜好男風日久,她這一腔愛慕注定空擲了,夫人便是以此為切題,勸她君既無情日可休,莫為情而自毀。”
見冬裳似懂非懂,水瀾卻心下了然,黛玉的一番話語出真摯,實拿自己作比規勸,眼底不覺泛起一縷柔波。
那一晚,凄迷的夜色之下,但見王廷中一片火光熊熊,熯天熾地。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十二點前還有一更。
真真副本將結束,重新回去刷中原賈府~
第42章 第四十一回
王宮走水, 金塔失盜, 看似巧合的意外皆被認定為暹羅的報復之舉,君王洶然的怒意難以平息, 再度下命令趕出了所有來自暹羅的僑民, 甚而鼓動了興兵遠征之念,幸好有左右的老臣橫加勸誡,方熄了此念。
無數的流言如雪片一般街知巷聞,真蒲都城前所未有的全然戒備,人人自危悚恐, 不知王城內還潛藏著多少暹羅的刺客,不知還會否有下一輪的襲殺。
整個真真國,頓時籠罩在驚怖與惶恐中。
于是更沒人留心,一隊其貌不揚的商旅隨著人流涌出城門, 在真蒲唯一的港口內滯留,往期盼已久的中土船只上裝貨。
黛玉驚訝于他們攜帶出城的貨物比來時更多, 足有三四十口大夾板箱, 里頭裝的都是些番國的特產, 諸如烏木、香料和寶石一類, 每一口箱子打開, 滿目的寶光燦亮,熠熠爍爍, 晃落了人的眼。
“經過刺殺一事,暹羅和真真勢必斷交一兩年,進而會影響中原的商貿。我囤積些番國的東西, 轉手到京城便是奇貨可居了。”水瀾仿佛瞧出了她的疑惑,笑瞇瞇的點撥,“怎么樣?來時賺一筆盤纏,走時賺一筆旅費,你夫君這財神王爺,可當得?”
“真真好笑了,那里來得銅臭熏得我頭暈呢。”黛玉忍不住要笑,可轉念想起國主那張陰鷙的臉,纖秀的眉心微微擰緊:“如果國王發現咱們不見了,恐怕馬上會發現蹊蹺吧?會有什么不妥么?”
雙眼遠眺著一望無際的水域,時有雪白的海鷗飛掠在湛藍的海面上,水瀾的語調明顯比平時冷淡:“等他發現時,石屋早已人去樓空,遠隔重洋又哪里去尋覓蹤跡?何況,暹羅的使者難道不是他殺的么,怪得了誰。”
黛玉若有所思的側頭,一回眼碰巧看見越來越清晰的人影。待人走近了,居然是沒帶一人的甄寶玉,掩人耳目的來送行。
只見他在不遠處站住,按照中原的禮節一拱手:“此去千里迢迢,不知何日再會。寶玉愿兩位一帆風順,達成心愿。”
水瀾凝睇了他一眼,沉聲道:“甄兄不如跟我們一起回故土,何必信那些歪魔邪道的話留在這兒,到底比不上中原,貴府親眷手足也盼望與你早日團聚。”
甄寶玉沒說話,可他的眼神在閃爍,泄露了動搖的情緒。
過了片刻,垂了一下的睫抬起,目光復又堅定了起來:“安兄的話甚有道理,只是我還有未了之事,等一切都料理完,自當回中原再行拜會兩位。”
說罷長揖及地,水瀾頷首還了一禮,卻聽身邊人低柔的說道:“甄公子,預祝你與葉家妹子早日團聚,好生……待她。”
此言乍聽十分突兀,甄寶玉卻心中一蕩,奪口而出:“自當遵從夫人的話。在下絕不敢有負佳人,能得她所托終身,幸運至極,當生死相依,不離不棄。”
“好,希望公子能記住今時今日的這一番肺腑之言,保重了。”裊娜風流的女子淡淡的頷首,轉身與夫君攜手登舟,再沒看過底下一眼。
天色澄凈,風平浪靜,海面上淡淡起粼。
在真真國的旅途,好像夢一場。見識到了美輪美奐的異國風光,聽聞了匪夷所思的奇聞軼事,連驚心動魄的宮廷嘩變都窺的一二,但那里終歸不是她的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