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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媽媽聽了,也不管什么,徑直進了里間,只見里面副媽媽和青蘿正暗自流淚,小小的杜月芷躺在床上,蓋著一床厚被子,整個人都要融入到大床里面,非常可憐。
杜月芷仰躺著,夏媽媽的目光掃過杜月芷的額頭,那紅腫的撞痕還未消散,鼓起的大包格外刺目。是誰傷了她?為何一點消息都沒聽到?
盡管心中驚疑,面上卻一點也不露。
“三姑娘,你現在感覺怎么樣?”夏媽媽坐在床邊,柔聲問道。
杜月芷微微睜開眼睛,看見夏媽媽,那眼睛頓時有了亮光,顫顫伸出小手,半路頓住,又不好意思縮回去:“夏媽媽,我沒事。是她們大驚小怪,咳咳,是不是驚擾到老太君了?放,放心,我,我會去跟老太君請罪……”
“老太君叫我來看你,還說你要是好了,就帶你過去玩。”
杜月芷眨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中亮光變成了淚光,哽咽道:“好,好,我一定,一定好起來。我還要孝敬老太君,還有好多話想跟老太君說……”
夏媽媽仿佛又看到那個在冬天僅穿麻布單衣,凍得瑟瑟發抖,仍盈盈下拜的小女孩,那是多么堅韌的孩子,現在卻病成這個樣子。她心中不忍,見杜月芷說話就喘氣,忙讓她歇著,叫福媽媽和靈珠到外間。且不管畫壁已經去請了大夫,自己吩咐了隨身丫鬟:“你去把常給小姐們看病的張大夫請過來,帶我的牌子去,務必要快。”
慎兒欲言又止,那丫鬟接過牌子:“媽媽放心,我去了,他不敢推辭,不到一炷香必能來。”
丫鬟去了,夏媽媽又問著兩人:“姑娘這病到底是什么,我看著不像傷寒。她額頭上的傷是誰弄的?還有這血,好好的人,怎么就吐血了?”
福媽媽嘆氣,道:“額頭是不小心撞的,吐血是怎么回事,我們無從得知。”
“你成日跟著姑娘,怎么會不知道?趁早說了,我也好準備回話。”
福媽媽被逼無奈,道:“前幾日來了一群婆子,說青蘿毀了花園,要帶走審問,不由分說沖進來抓人,姑娘哪能容她們放肆,攔了一回,那婆子就下了死手慣,把姑娘頭往桌角撞。我們姑娘又是體弱身輕的,撞的大包好幾日也沒消腫……”
做下人的傷了主子,杜府里雖然抬高貶低,素日也未曾鬧得這么難看。夏媽媽沉下臉,也不發作,又問:“怎么不吃藥?”
“有我在,豈會不讓姑娘吃藥。常夫人請了大夫看過一回,說姑娘受了驚嚇,額角只是皮外傷,開了單子。我們就按單子抓了藥吃。吃著吃著,姑娘就流了鼻血,只說藥太上火。今日聽見老太君派靈珠送吃的,姑娘激動之下,竟吐了血。”
夏媽媽是知道查毀花刁奴的事的,或許杜月芷是因為這件事積郁于心,所以才會吐血。
她跟靈珠互看一眼,靈珠冷笑道:“夏媽媽,三姑娘必是受了冤屈,背地有人把老太君蒙在鼓里呢。”
夏媽媽眼觀鼻鼻觀心,沒有接話。
說著話,一時大夫來了,果然很快。
那大夫是杜府常用的,先診了杜月芷的右手,皺眉,再診了左手,眉頭皺的更深了。他擦擦頭上的汗,尷尬起身,對著夏媽媽拱手道:“小姐脈象奇怪,在下有個不情之請,可否讓小姐露出臉讓在下看一看?”
夏媽媽不肯,罵他醫術越發不長進了,還是福媽媽勸說,考慮到情況緊急,這才點頭。于是掀開帳子看了一回,杜月芷臉色蒼白,眼窩下有著淡淡的烏青,眼睛里血絲分裂,嘴唇也如紅朱。張大夫面色更加沉重:“玄脈虛浮無力,塵脈激蕩劇烈,曲脈又忽快忽慢……”
“你直說是什么病,怎么治!”
“怕是不好治。”張大夫原本光靠診脈還不敢確認,看過杜月芷的臉后,他便有了依據,只是未免過于駭人。他恭恭敬敬,聲音惶恐:“如果在下診斷沒錯,小姐不是傷寒,而是中毒。”
第28章 家丑
“中毒?怎么會?天啊,我們姑娘膽子小,又怕生,平時除了給老太君請安,一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么會有人這么狠心給她下毒!”福媽媽老淚縱橫,又恨又氣,連聲音都嘶啞了。再說了幾句,整個人幾乎要氣暈過去,青蘿一邊是吐血病倒的姑娘,一邊是傷心欲絕的媽媽,左右照顧不及,急的只想大哭。
夏媽媽忙叫靈珠上前安慰,又細細問著那張大夫:“這是什么毒,可還有救?”
大夫道:“小姐年輕,精神還好,應該無礙。只是不知毒源,在下不敢妄斷。”
夏媽媽明白,心中忖度,轉身問:“你們這些伺候姑娘的,可有讓姑娘吃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青蘿抬起哭腫的雙眼,哽咽道:“姑娘自從受了傷,每日就只吃藥,旁的東西吃了就吐,我們也不敢逼她。”
張大夫忙道:“小姐吃過藥?不知是什么藥,可否讓在下一看?”
當然可以看。
靈珠幫青蘿擦干了淚珠,在她耳邊勸了幾句。青蘿忍住淚水起身,直直走到小廚房。抱琴本來守在房外,見她出來了,警惕地跟著。青蘿也不與她說話,看到小矮桌上放著一只托盤,托盤里放著早晨喝過的藥碗,碗底有藥渣,還未清洗。
青蘿忙端了,一轉身,看見吊子上還有一只藥罐,也一齊放在托盤里。
抱琴見她古怪,攔住她:“青蘿,你拿這些做什么?藥都冷了,姑娘吃不得。”
青蘿看了她一眼:“是大夫要看姑娘平日吃得什么藥,好做參考罷。”
青蘿素來不會如此冷淡,且話中有話,抱琴一愣,青蘿繞過她,端著藥進去了。抱琴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么,轉身到處搜索,看到平日煎藥的地方放著幾只藥包,已經去了大半,她什么也不管,知道要出事,索性全部拿了起來一股腦都倒在爐子里,火光突起,熊熊燃燒,將藥燒得一干二凈。
做完這些,抱琴又匆匆走到平日丫鬟們睡得寢室,在畫壁床上枕下摸了一遍,沒有!她臉色蒼白,開了畫壁的箱子,手伸進去翻建,衣裙,釵簪,小話本……終于,她摸到最底,找到了那個東西。
一只小小的藥包。
抱琴捏住這只藥包,呆呆坐在床上,目光渙散,滿腦只有一個念頭:常夫人對三姑娘下毒,畫壁接了這個任務。
那么,畫壁到底去了哪里?
此時張大夫已經將藥碗和藥罐檢查了一遍,倒出藥渣來,撿出一小撮在手心磨碎了看,又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忙灑在地下。他暗暗吃驚,醞釀了一番道:“小姐中的毒叫玉函毒。玉函乃是長在濕毒沼澤之地的草本,用好了是藥,用不好就是毒。輕者內火積郁,氣血不寧,重者失眠咳血,臥床不起。這毒幸而發現的早,又找到了毒源,小姐誤服這些湯藥,以后可不要再吃了。我現開一張清火去毒的方子,小姐每日沖服,養上三個月,只怕就好了。”
說到這里,他便不再說下去,走到一旁,研墨寫方子。
方才福媽媽哭喊有人故意下毒,他是外頭的大夫,常來杜府,知道這府里的規矩,自然不好說什么。
越是深宅內院,越是有許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被人請進來,到這偏僻之地,以為是給哪個丫鬟看病,卻沒想到是個小姐,既然是小姐,又是從未見過的,還被下了毒。他是大夫,看得出這毒的用量,加工都是被精打細算過的,服用者短期內只會像得了傷寒,實則此毒精致,會像濕寒一樣滲入骨髓,長久以往,服用者必定漸漸身重,衰竭而亡。
開了方子,夏媽媽一手接過來,吩咐等在一旁的丫鬟:“先給張大夫取診金,親自送到家里去,再拿著藥方抓藥,趕緊煎給姑娘吃。”
靈珠道:“我去送吧,順便回去一趟,老太君見我們出來半日不回,不定怎樣生氣呢。”老太君生氣,必得靈珠去哄一哄才好。夏媽媽一想不錯,也就答應了。且由靈珠去送那大夫,自然還有話敲打,比小丫鬟放心多了。
房間里只剩夏媽媽,福媽媽,青蘿,和倒在床上昏睡的杜月芷。夏媽媽放下帳子,嘆了一口氣:“這件事不可往外說。”
到底是家丑,傳出去就是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