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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此川道:“我沒有錢找給你。”
那人卻眼疾手快卷了字畫準(zhǔn)備走:“也不妨事,公子,我現(xiàn)下趕時間去拜訪老師,錢放你這兒掛賬,就當(dāng)墊了以后的份兒。”
他打量了一下張此川:“這個時候來賣字畫……是等放榜的考生罷?你這價格也委實低了些,希望放榜過后,這些余錢還能買得起你一張畫。”
張此川沒出聲。那人又打量了一下這個小攤子,似乎是此刻才注意到眼前的一片狼藉,道了聲:“公子以后可換個臨街遠些的地方,近日冬雨多,過路人馬多,容易毀了你的字畫?!?
那人微笑著帶著字畫走了,步履匆匆,與之前那幫人也不同路。似乎……是真的趕時間。
張此川過后很快收整了東西回家去,將那雪花銀兌換了零錢,寄了一大半回家,只給自己留了一點。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應(yīng)當(dāng)將換來的零錢拿去還給那個人,但他沒有這樣做。他母親目盲的病要錢抓藥,他自己也要活下去。他只是日復(fù)一日地畫著畫,寫著字,拼命添補著作品的數(shù)量,期望著有一天那人真的會回來,將他剩下的字畫帶一些回去。
這樣的情況下,他沒來得及清點自己原先沒準(zhǔn)備賣的鳥雀圖,現(xiàn)在看來,卻是那人拿走之后,送給了自己的老師么?
老先生果然開口了:“這幅畫是我另一個學(xué)生送來的??戳酥?,想與公子結(jié)交一番。這畫里功底與靈氣都有了,只欠些打磨。公子如若不嫌棄,希望能來我府上,幫我修復(fù)一些古畫書籍,不知你可愿意否?”
他從老人眼里的笑意中看了出來,對方顯然也很清楚他的情況。這對夫婦沒有那種盛氣凌人的架勢,只是十分安靜地等待著他的答復(fù)。他們愿意幫他渡過難關(guān),即便是此次春闈不中,也有一個安穩(wěn)的去處。都說書生無用,有這樣的好事,何樂而不為?
張此川點了頭:“愿意?!彼徽f了這兩個字,面上也無多大的波動,卻覺得聲音有些梗澀了。他復(fù)又低頭撿起筷子,繼續(xù)吃那碗燴面。
老人看出了他的窘迫,輕嘆一聲,收了字畫,留他一人在這里。這樣的舉動讓張此川很感激。他看著老先生走出門,先視察了一圈兒自己的寶貝花卉們,又將一只老貓從雪堆中抱出來,拍打著它身上的薄雪。
“落雨又落雪,這個天氣啊……”
老先生仍舊嘆著氣,背過身去,卻攬著結(jié)發(fā)妻子,輕聲討論著屋里那個新學(xué)生。
“圣上昏聵,年齡又小……這個孩子心氣高,也不知他以后會如何?!?
張此川聽不見這些議論。他來到私塾的第二個月,見到了來買他字畫的那個人。那人應(yīng)當(dāng)經(jīng)常來拜訪自己的老師,每每帶著東西上門,與二老交談幾句,并無一般學(xué)生那般熱絡(luò),卻從不中斷。師生間反而有些像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做法。
他們二人除了那次在街上,此后再未直接碰面。張此川在他單獨的書房中打理煙海般浩繁的書卷,就坐在窗邊,不知不覺的,每當(dāng)那人走過庭院時,他就會放下手里的東西,靜靜觀望著。
那人衣衫料子很好,舉止也大氣,應(yīng)當(dāng)是大戶人家罷?
老先生德高望重,學(xué)生中又有多少不是大戶人家出身,根本不必問。他也是有些癡傻了。不在私塾的日子,他仍舊抱了字畫去街面上賣,仍舊是上次的地方,可惜那人再也沒來過。
三年間,他也只認得那張臉:眼光清透,眉目間透著幾許穩(wěn)重,卻并不如同滿臉愁云的人那樣透著悲苦,他的穩(wěn)重中自有灑脫,只帶著些微末的孤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