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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算過一次命,那個將面貌隱藏在裹起來的布面中的少年告訴他:“你做什么事都陰差陽錯,不得善終。”這話已經應驗了一半,他想要周正地做人,按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人那樣走上預定的道路,如今他什么都有了,唯獨來路不是自己所期望的。
至于那沒應驗的另一半,他即便是相信了沒有個好結果,也要往下做下去——還他一條命,然后背負著恥辱和罪孽死去。
死應當是沒有人攔著的罷?
重重事件中,唯一令他心有動搖的是那種熟悉的氣息。他嗅見了令他恍如隔世的人煙的味道,是溫和厚重的,在那個姓謝的王爺身上存在,也在那個以面具掩面的白兔教主身上存在。
后來,給他定罪的幽冥司判官對他道:“一步錯,步步錯,你最大的錯處,便是為了一個人的生,造成了無數人的死。你以為你給他換了命是贖罪,不過是為了一己私欲罷了。”
他道:“我知道。”
那算命的少年一語成讖,他果然沒有死成。三星歸位那一日,他渾身失血,面色蒼白地望著那張永遠不會忘記的臉,發覺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個人回來了,也不需要他這樣做了。
他賭了自己的十年,換來一副金鐐銬,再賭了一個五年,換來一個他幫不到的人回來。果然是……陰差陽錯。
那之后的日子怎么過來的,他記得并不清楚。最清楚的反而是熬過了那幾十年之后,他由人牽引著去陰司接受審判,旁人告訴他,生前身后,都是一個輪回。
審判結束后,他從地府門前離開,判官追出來問他:“還有什么放不下的?”
他訝然回頭,想了片刻,搖搖頭:“沒有了。”
他的打算是再入凡塵,做千年善事之后再入輪回,只要重活一世,往日種種都會在腦海中消弭。他不喜歡這樣的一生,相比之下,他寧愿迎接一個全然未知的來世。
他也聽說過其他人的情況。林裕在找他,但他并不想再同他與牽扯,一直都避而不見。而另一個人……他聽聞,那個人已經成了神仙,也有了相伴左右的愛人,再不是當年那個眼神中帶著孤絕的青年了。
他也知道他的愛人是誰,王爺那一世,他記得他身邊有個總是穿白衣、眼神明亮的人,是一個與自己截然相反的人。有這樣的一個人陪他已經足夠好。
以上種種,都與他無關了。
他出了冥府,望見一大片彼岸花,望見了靜靜流淌的忘川水。對面有一處春意盎然的院落,門前一顆參天入云的桂樹靜靜佇立著,其下是各類珍奇的花朵。他的路并不在此,他應當順著忘川水走下去,入他的百世輪回道,然而,鬼使神差地,他拐了個彎,最終在那庭院前停住了腳步。
庭院中十分寂靜,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人影。當他迎面走來時,他想了想,一時間沒說出話來,相顧無言半晌后,他輕聲道:“最近在干什么?”
那人懷里抱著一只靈巧圓潤的兔子,正是他以前幫他找過的那一只。他再想了起來,那便是月宮玉兔。這是兩位兔兒神的好故事。
那人的眉目一如既往的溫和:“養兔子。”
他們便這樣告了別。
他循著忘川水往前走,湛藍的水流陪在他身邊,水里飄來一朵彼岸花,他在那朵花中看見了自己前生的影子。無悲無喜的樣子,百天之日,他被一個貧窮的山村中的鄉鄰們圍住,人們臉上是真心實意的歡喜,門外那棵歪歪扭扭的榕樹上落滿了鳥雀。
他那常常念叨“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的父親笑嘻嘻地道:
“我兒便改叫雀榕罷,這一生要如小雀兒一般歡喜自由……這便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