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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橘色的陽光偏灑樹梢,將翠綠枝芽染上層溫柔顏色,和煦暖風帶著幾分慵懶,輕輕撫摸每一片樹葉。
云乂沿著獸苑內鋪設的青石磚前行,例行每天的巡視。
獸苑管理者看似是個輕松崗位,實則負責內容又多又雜,四十多只妖獸的習性和生活地都不同,要細心照顧它們的飲食、健康、打掃居所,還要留意哪些調皮的家伙搞出小麻煩。外出時日攢下不少瑣碎事,打外出回來后一直忙碌,擠不出多少空閑時間。
竹林,正常;草地,正常;水塘,要打撈水藻;背陰石堆,該清理排泄物……
一處處地方檢查過去,將需要打理的地方記在腦子里,過后報給堂內的雜工。
信步檢查,空中突然掉下個長條狀的東西,砸向移動中的小腦袋。
云乂停住腳步,頭也不抬舉臂抓住襲擊物,放下胳膊仔細瞧,是一個畫卷,中間的系扣是個太極圖樣,奇怪:“這不是卜成子的東西,怎么出現在這兒?”
話音未落,卷軸忽地自己展開,當中泛起圈圈水波。云乂見狀立即后撤,但見空白中央噴出道颶風,一個身影跟隨掉落在地。
云乂瞅出現面孔,不禁嗯地轉了個調——掉出來的人很熟悉,是樂天。本人渾身沾滿泥土、雜草,身前衣衫撕裂出三條破口,從半空掉下來沒有被摔醒,依然緊閉雙目,四肢時不時扭動掙扎。
不禁奇怪嘟囔:“怎么是你?”
微風搖動,一縷銀白色星點光芒環繞耳畔,傳出十足怒氣:“你認識這個凡人?”
云乂斜眼亂晃的光,習以為?;氐溃骸罢J識又怎樣,你怎么會同他一起從畫卷中出來?”
“他惹出大麻煩!”銀白光點上下搖動,表達自己的憤怒,飄到耳畔,說出一陣低語。
云乂開始輕嗯回應,聽到最后又驚呼一轉,瞪大雙眼脫口道:“你說他闖進招搖山,意外吞了你的丹元!”
看了看手里的畫卷,忽然醒悟:“所以你是來興師問罪?”
銀白光點肯定道:“不錯!這卷軸的主人在何處?”
云乂糾結瞅繞在周圍的光芒,猶豫指出一個方向:“那邊種滿竹子的內院……”
不待再說幾句,銀白光點隨風極快飛遠,眨眼沒了蹤影。
“看來他氣得不輕喲。”
云乂無奈唉聲,又看向地上面露痛苦神色的樂天,凝聚靈力于指尖,利落點住他身體經絡上幾處大穴,止住四肢的扭動,而后在丹田上方畫出道靈印。
對方全身脈絡立顯而出,如溪流般在體內循環往復,其中有一團格外顯眼的光團游走在胸腔,逐漸向下方的丹田平移。
云乂當即點住光團前進,運力逼出它。未料這團光芒相當頑固,掙脫束縛向下靠攏,死活不出去。不稍多時,光團落在丹田位置,凝結成一個白金的圓球,隨后外表光芒一點一點黯淡下去,最終沉寂在體內。
“靈力融合……這下糟了……”
云乂腦后留下三滴汗,尷尬瞧面色逐漸歸于平緩的人,蹙眉揉揉太陽穴,打個響指喚出小挎包中的絳色豹子,先行將人送回學子住舍。
斜陽西墜,堂內響起散課的鐘聲,學子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去尋自己的消遣。
書齋內,專注自習的兩人也放下筆,揉揉疲緩的雙目。丁南圈畫的內容已經記的七七八八,夜晚再背幾遍,明日考試不成問題。
冷穆言合上書本,忽然發覺身旁過于安靜,少了點什么,轉頭一看,鄰位不知何時空空如也,胡亂擱在宣紙上的毛筆,已將下方洇染出大塊墨跡。
“咦?樂天去哪兒了?”蔣文翰也發現人不在,奇怪問。
冷穆言自是不以為然,疊齊抄錄的書本重點說道:“許是又溜回房間睡覺,他每次背書都這樣。”
“那、那他還真是有勇氣,敢在考前溜號?!笔Y文翰猶帶敬佩評價,看了眼外面天色,道句明日再會,匆匆離開。
暮鐘敲落最后一聲,書齋遣散所有學子,例行清掃內部。
冷穆言整理齊所有抄錄內容,直徑走去住舍樂天的房間,確認他是不是在偷懶。
敲敲木門,屋內沒有回應,又伸手推了推,門打開一條縫,沒有反鎖。輕手輕腳走近內,發現對方真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不知去了哪處野外耍,胸前衣服扯裂出口子,沾著不少泥土,頭上還掛回來幾根草葉。
冷穆言狐疑打量打微鼾的人,想不通他如何搞成這番模樣,搖晃肩膀低聲催促:“樂天醒醒,快起來背書,不然明天你又交白卷。你可是答應樂叔要認真修習?!?
夢會周公的人顯然很不樂意清醒,不耐煩甩胳膊閃開,轉過身滾到床內側,換個姿勢繼續酣睡。
對方執意不理,冷穆言也無可奈何,將手中宣紙分出一半放在枕旁,最后說句“你醒了就看看紙上內容”踏出房門,默讀剩下內容。
抬手翻頁,發現袖子上多了點綠,是片從樂天身上無意沾到的草葉。草葉細長,外圈長有銀邊,細嗅有股隱約的清香。
冷穆言隨意瞅了眼草葉,揚手任其飄落。渾然不知體內砊虺驀地睜開雙目,細長瞳孔緊盯飄落綠色,警覺光芒如烈火,似要將它灼成灰塵。
這片草葉看似纖弱,卻如同一顆毫無預兆的炸彈,撕開瀚博堂上空的庇護傘,轟然墜地,將至今以來的安全時日炸成碎片,令整個人陡然震顫。
他再清楚不過,那片草葉來自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世界,一個想要將他扒皮抽筋、散魂滅神的罪孽源地!
“那個人類不可能自己通往那里,必是有誰相助,說不定也來了人間……”
砊虺一貫輕傲的眼神不由變為嚴肅,若有所思遠望獸苑的方向,青金色的雙眸中閃過決定:有必要迅速增強力量!
地平線吞沒太陽最后的光輝,盞盞燈火接替照亮腳下土地,點燃又一個喧鬧世界。
今夜滄陵舉辦月旬燈會,城中最熱鬧的大街上,家家戶戶門前已經掛滿彩燈,有的店家更是搭起腳架,將寫著字的燈籠高掛在腳架上,以花燈組成對子出題打擂。除了忙碌準備考試的先生、以及勤勉用功的學子,大部分人都涌到街上歡慶盛會,堂內難得安靜。
云乂沒有溜去街上玩耍,而是站在獸苑內水塘旁,系上軟布遮住口鼻,手拿網兜伸進水里,來回攪動,舀起一兜又一兜腐爛發臭的水藻。
這片水塘的面積不算大,但受日光直射,塘內藻類瘋長速度極快,隔三四天就要清理一回,不然堵塞塘體、發臭生蟲。往常這活歸雜工負責,偏偏今日燈會,堂長給員工放了半天假,以作團圓休閑。
無奈之下,云乂只能親力親為,清理這方污垢地,不禁大聲牢騷:“兩個可惡的家伙,在房里聊了整整一天,都不來幫忙!我還想逛燈會咧!以后輪到你們找我,我也不搭理!”
撈了不過兩刻鐘,身旁便堆出一座爛藻山。
云乂憋著火歇口氣,皺眉看還有三分之二的污臟水塘,盯了半天,干脆扯下遮口鼻的軟布,一扔網兜破罐破摔。揮手甩出張符紙,將一干穢物燃燒成灰燼,把余下任務推到明天,先出門快活。
哼著小調路過灌木叢,習慣性掃了眼其內狀況,不經意瞄到斑駁月影下,有只黑乎乎的東西趴在草叢內。上前一瞧,是只豢養在內的雙尾野狐。
妖獸伏在草中一動不動,云乂探上它的脖頸,發現已經沒了脈搏,尸體尚帶溫熱,表明剛死不久。
外表沒有傷痕,口鼻未有中毒跡象,周圍沒有血跡,雙尾野狐是如何死的?難不成……
云乂發出靈力探查妖獸體內,繼而眼角一瞇,頓時明了——妖獸的元神被抽離而出。
能干出這件事的家伙,目前只有一位!那條該死的應龍!
對方在眼皮底下闖入獸苑,悄無聲息殺了只管轄內妖獸,恰如一個耳光扇在自己臉上,嘲笑無能與失察。
云乂眼里噴出兩道火光,揮手揚出幾只長尾白鳥下令:“給我找出那個混賬!務必攔住他!”
月夜下,獸苑最深處的竹林間,兩點青金色的光芒飛速掠過。身形一動,迅疾鉗住逃竄而過的一只狽,并指點在它的腦殼中間,指端凝聚光芒。
不稍片晌,一團散發淺黃的光飛出,懸浮于外,原本四肢掙扎的狽瞬間停止反抗,軟趴趴垂下,眼瞳渙散變為深灰色。
痛下殺手的身影將懸浮光團挑在指尖,牽引止唇邊張口吞下,靜感力量入腹、化于體內,才輕蔑勾起嘴角,隨手扔掉鉗握獸尸。
轉身欲尋下個目標,卒然幾道破風聲從天墜下,直奔竹林身影而去。
身影雙目一斜,迅疾躍開攻擊。與此同時身旁閃出突襲,降下一聲怒喝:“砊虺!你這混蛋!”
雙掌靈力相對,當中氣流爆裂開來,搖動竹林簌簌作響。二者各退一邊對峙,云乂瞟了眼不遠處癱在地上的狽,眼里怒火燒得更旺:“你真是越發放肆!私闖獸苑,在我眼皮底下奪取妖獸元神!看樣子是我先前出手太輕,沒讓你長些記性!”
砊虺聞言輕笑,青金色細瞳中盡是不以為然:“呵呵,你要怎樣?”
“給我吐出吞下去的元神!”
云乂當即高聲斷喝,彈指再起數道白色流光,如穿打飛矢,緊跟在后追擊,貫斷一根又一根翠竹。砊虺卻是從容不迫閃避,偶爾打出蒼青雷電擊落進攻,極快收回,并沒有正面迎擊之意。
擋下呼嘯一掌,砊虺架住對面雙臂,不屑道:“想讓吾歸還元神,必不可能?!?
上半身受制,云乂果斷走下盤攻勢,以腿法還擊,同時不忘回道:“那我就直接將它打出來!”
砊虺忽地挑眉輕笑,猝不及防勾住女孩手腕,向前一帶,趁此錯身之際在她耳邊低沉發問:“你舍得對這小子下狠手?”
“誰說我不敢!”
云乂惱羞胡亂出掌,未打要害,只是拍遠這個臉掛輕傲微笑的混蛋,越發覺得拿捏不住他。
兩者你來我往互相拆招,一時不相上下,交手之間,云乂不禁蹙起雙眉,深感應龍短時間內力量增長不少,速戰未必能壓
住。
再次交鋒,砊虺指端纏繞起蒼青雷電,蓄勢待發。揚手欲起,驀地雙目一怔,察到遠處飄出一縷微弱靈力,熟悉又令全身警覺,瞬即打散雷電,掩住自身氣息。
天賜剎那轉機,云乂移步沖上前,正打向愣住人的胸膛,夾雜怒火似要將內臟拍碎。
洶涌殺意相差不過一厘,眼看重擊將至,不過須臾,兀然攻擊停止,只帶起陣掌風吹過。
云乂抬起雙眼,氣鼓鼓看落下的得意目光,惱火靜止在對方身前。萬分想將這兩只眼球摳出來,扔在地上踩爆泄火。
砊虺響起不出所料的笑聲,輕輕撥開貼在前的小手掌,故意俯身挨在頭側,用磁性嗓音緩緩挑釁:“難得機會為何停手?”
云乂歪頭閃開,離遠這個討厭混蛋,緊瞪氣得牙癢癢。應龍的內心很清楚,自己不會做危害宿主的事,所以特意迎擊,以身軀做擋箭牌,進退兩難。
當然欣賞她氣嘟嘟又無可奈何的表情,也蠻有幾分樂趣。砊虺輕呵聲,忽然提醒道:“你似乎未察覺,幾日前可是對他做了件錯事。”
云乂啐道:“呸!我只是與他見一面,簡單交談幾句,哪來錯誤可言?!?
砊虺彎起眼角,饒有意思糾正:“你忘了?你明知那日在山林間發生的事,卻故意改口藏起,他日本人知曉實情,會是怎樣呢?”
說罷留下一個深意眼神,斷開主動權,放任宿主身軀墜落地面。
這句突如其來的發問,正擊中頭疼難處,云乂怔在原地,呆愣看著倒地的身影,都忘記上前拉一把,直接讓失去意識的對方摔在草里。
是啊,他日若本人知道山林內的真實情況,會做出何種反應呢?
沉思半晌,最終化成無奈一嘆:“憑天意吧?!?
幽暗又混沌的深海,寂寥沉靜,望不見底。漆黑深處偶爾冒出幾串水泡,眨眼破散成沫。
樂天置身水中,任憑下方吸力牽引下墜,落入無盡黑暗。
晌時,上空亮出一點光芒,仿若空曠夜幕中的孤星,耀眼奪目。雙眼被這點光芒完全吸引,伸長手臂用力碰觸,但見亮光范圍愈來愈大,繼而包裹全身……
熱,真熱。
如同置身熊熊烈火,連發絲都燃著火焰。
樂天猛然睜眼,發現自身懸浮在虛幻空間,身周閃爍大大小小、時隱時現的光點,恰似滿天繁星的夜空。在這些光點之間,有無數道纖細的金線連接,交織縱橫,如同一幅經緯連錯的奇作。
錯綜金線中央,有一個更加巨大、宛若太陽般的球體,在熊熊燃燒。
巨大火球仿若件狂熱燃燒的藝術品,散發出難以言盡的美麗,跳動的流焰仿佛無數手臂在揮舞,招引迷失的靈魂;熾亮白光幾乎讓雙目無法直視,卻還是吸引人忍不住接近,抬手觸碰、相擁。
樂天雙目緊黏住熾熱火球,下意識步步靠近,伸手貼上外壁,在灼灼烈焰中與眼前之物化為一體。
“呼!”
身體陡然一個激靈,驚醒坐起,這次躺在住舍臥房,已不在山中。渾身衣服被汗水浸透,再一摸胸膛,除了破裂沾滿土,沒有傷痕,還活著。
仿佛一場黃粱大夢,到頭來虛驚無事。
樂天長舒口氣正慶幸,屋里忽地響起幽幽語氣:“你醒了?”
這聲音隱約有些印象,卻不是出自身旁熟識的人。
樂天尋聲轉頭,剛平復的呼吸瞬間又緊張起來——房內驚奇出現一只健壯老虎,體型比尋常老虎要大一圈,銀白毛發上生著風雷花紋;堵在門口緊盯自己,金褐的虎瞳中閃爍寒光。
“你你你是誰?怎怎、么會在這里……”樂天登時嚇地語無倫次,縮到最遠的床角。
瀚博堂外設有結界,尋常邪祟根本進不來,可眼前來者不僅安然端坐,還口吐人言,定然道行不淺。
“記不記得山里的事?”
老虎齜牙說了句,口中利齒在昏暗房內反射出冷意,站起一步一步踱步至床邊,帶著冷風逼近。前肢扒上床榻,將蜷縮在角落的人困住,抬起一只虎爪伸向肚皮。
一句點醒,樂天瞬即回憶起昏迷前看到的龐然大物,原來就是它!驚恐睜大雙目,眼睜睜看尖銳利爪迫近,逐漸貼上衣衫。冷風攪在身周,仿佛一塊巨石壓在全身,動彈不得,跳動心臟猶如擂鼓,胡亂想著最后遺言。
先是豬妖,又是這只虎精,怎地自己跟妖怪如此投緣?難不成是神仙轉世,吃了可以長生不老?
心里一橫,閉眼撇頭,等著聽皮開肉綻的聲音。
“哇——”
等來卻是一聲哀嚎。
好像沒有被開膛?
樂天偷偷睜開一只眼看肚皮,瞅見老虎并沒有撕裂身體,反倒頭拱在身前嚎啕痛哭,眼淚和鼻涕水不停流淌。
“為啥是你吞了我的丹元?!可惡!我才不想跟你這人類扯上關系!你給我吐出來!”
老虎壓在上的爪子不停戳柔軟腹部,邊戳邊絮叨,說著說著蹭地彈出五只銳爪,
向下扣進皮肉。
樂天瞧到刺肚鋼爪,頓覺魂魄要飛出身體,顛三倒四胡亂道:“我聽不懂你在、說說什么,你你究竟要怎樣?”
老虎氣瞪道:“賠我的丹元!”
樂天呆懵半晌,才回想起那個誤吞的圓球,連忙干嘔要吐出,嗝了數下小心翼翼道:“我、我吐不出來。”
老虎嫌棄又惱火地甩個眼神,更加用力戳腹部,尖銳利爪晃來晃去,壓著火道:“既然如此休怪我無情!”
“等下、等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樂天驚叫著拖延破腹時間,暗中鼓起渾身力氣掙扎,求得可以活動的機會。老虎瞥他一眼,似乎早知會這樣,隨意口氣問:“如何商量?”
樂天努力尋思:“你有沒有其他要求,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應照辦!”
“當真?”老虎動動耳朵,突然露出詭計得逞的笑容,大臉猛地湊近問,“喂,現在人間的街上有什么熱鬧?”
樂天緊抵墻壁回道:“今日有燈會。”
聽此話,金褐虎眸閃過興奮亮光,揚爪拍倒抵靠墻的人。雙瞳一睜,房間中猛然卷起迷眼狂風,嗚嗚聲音盤旋耳邊。
剎那狂風停息,屋中之人消失不見。
樂天被大風吹得迷遮雙目,待風止,胡亂抹把臉定睛一看,發現自己飛在空中,腳下是滄陵的盛火燈會。瞬即回神,在空中扭動驚嚎:“哇呀呀!這是天上?!你、你想活活摔死我?!”
頭頂落下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提醒:“別亂動,真摔死我可不管?!?
飛至一處偏僻巷道上空,老虎俯身下降,落地之前松開口,先行扔下叼住的人。
樂天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蹲,苦著臉起身揉傷處,疼痛尚未消,背后一雙手推肩膀,催促前行:“在前帶路!帶我逛燈會!”
循聲音回頭,發現健碩的老虎不見蹤跡,取而代之站著一位陌生青年。青年面龐俊逸,濃密雙眉上揚,渾圓雙目染滿金褐色的光芒,熠熠有神;一頭銀白發色格外搶眼,隨性扎成粗辮垂在身后。一襲干練勁裝,裝點白銀鎧飾,衣上刺繡與老虎身上相同的風雷紋樣。
樂天揉揉眼,不敢相信這老虎還能幻化成人形。
“少見多怪。”
青年幾分傲氣又玩樂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對明顯的虎牙,拉起人大步向熱鬧街中走去。樂天被拽得直打磕絆,在后瞅著晃來晃去的銀白發梢,提醒道:“頭發、你的頭發,還有眼睛?!?
青年嘖聲打個響指,發色和眼瞳眨眼變為普通烏黑。
華燈初上,燈會正漸入高潮,行商叫賣聲絡繹不絕,絲竹箜篌悠揚入耳,美人踏舞回翾霓裳,盛況空前。
青年興致盎然打量各家攤販,拿起商品東戳西瞧,趣味正濃。樂天瞧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悄悄挪步向后退,緩緩轉過身,一只手緊接拽住胳膊,響起詢問:“你想溜走?”
行動再輕也沒瞞過對方,被一語戳破。樂天擠出聲赧笑,頹喪臉對向地面,內心不住后悔,早知如此就該認真自習,省得招惹上這多事端。
正出神,一塊金黃圓形物體猛地塞進嘴里,唇齒間立馬溢滿糯米的香甜氣,打散所有牢騷。樂天眨巴眼咬著炸年糕,搞不明是何狀況,又覺一只在自己頭頂隨意拍了拍,動作有些像在哄小孩子。
“本神君方才只是開個玩笑,才沒想對你動手。那東西吞便吞了,于我而言并無大礙?!?
青年嚼著手中吃食含糊不清講話,口氣很是輕松隨意,樂天謹慎觀察他的神色,問道:“你不生氣了?”
“那種事早就不計較。”青年大口吞下手里最后的炸年糕,舔舔手指意猶未盡。側目看向身旁道,“我要在人間玩幾日,缺少個向導,你來當?!?
樂天驚愕指指自己,確認沒聽錯。
青年點頭,挑眉激道:“你親口承諾,只要你能做到,一定答應照辦。怎地,這就食言了?”
樂天果然中了對方的激將話語,立馬肯定:“誰說的!我們人類有句話叫‘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說得出就做得到!你現在想去哪兒,我這就帶你去!”
“言出必行,不錯不錯。”青年嘻笑給出八字評價,爽快扯住對方胳膊走向大街更熱鬧處。樂天又被拽地直打磕絆,在后說道:“我叫樂天,你呢?”
青年側頭打量他眼,彎起嘴角露出虎牙:“白朔?!?
月上云中,花燈盛會高潮一波接一波,游人留戀不散。一人一虎竄到滄陵最大的花樓——滿春院,觀覽歌舞。
“春芳滿庭院,遙待知音擷”,說得便是滄陵滿春院。
與一干尋?;遣煌?,其內女子均為藝伶,琴棋書畫精通,德才涵養甚不輸才子,許多慕名而來的文人騷客來此求紅顏知己,成就不少風流佳話。
白朔隨手朝迎客伙計扔出個翡翠扳指,大搖大擺走到靠近舞臺的茶桌前,一撩后襟瀟灑落座。得了打賞的伙計麻利端上香茶與幾盤精致糕點,彎起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樓外面門頭扎花
結彩,分外顯眼,內部裝飾卻是處處考究,別致風雅。單是伙計送上來的茶壺,用的是上等紫砂,造型塑成蓮花身,幾只荷葉外形點心盤圍在四周,在桌面構成一幅寫意蓮池圖。
樂天對老虎的懼怕消減不少,等待開場的工夫,問一直好奇的問題:“你說的丹元是個啥東西?”
白朔道:“我的靈力凝聚之物?!?
樂天吃驚:“我吃了會變成妖怪嗎?。俊?
白朔瞥他眼,糾正道:“不會,頂多增加你的靈力。還有不要將我與妖怪相提并論?!?
樂天聞此驚喜:“那我會變強?”
白朔天真一呵:“也不一定,想掌控我的力量,沒那么容易?!?
樂天眼中期待亮光減了些許,縮回座位看鄰桌的葉子戲。白朔單手撐頭,斜眼打量這個稚氣未脫的臉,回想起畫卷主人的話:
“您會與那孩子相遇,皆因一場暗涌狂瀾,恕在下僅能言止于此。您若想清曉,不如留于人間靜觀段時日?!?
與此同時,相鄰兩張茶桌的人群后,蔣文翰正悠哉品茶,翹首靜待歌舞開臺。
片刻,咚咚咚三聲鼓點乍起,四角帷幕應聲垂下,一片旖旎朦朧。場中琵琶音捻撥忽響,樂聲恰似珠落玉盤,嘈嘈切切,如泣如訴,高如兵戈鐵騎,低如間關鶯語。
座下賓客還未聽得盡興,樂聲一劃收撥,戛然而止。再看帷幕中,不知何時多出一位綽約人影。眾看客交頭接耳幾句,又是一聲琵琶劃過,四角帷幕驟然拉起,現出遮于帳后的蒙面窈窕身姿,場下討論聲由小變大,更有人在后吹起口哨,笑說市井打情言詞。
“是滿春院的頭牌凌人啊?!?
“今天能看見她獻舞,那可真是難得!”
“一飽眼福嘍。”
幾句閑話鉆進蔣文翰的耳朵,惹得他也瞪大雙眼急切往臺上瞧。
場中樂曲再起,時而歡快,時而悠長,花魁凌人踏著樂點甩袖縵回,纖肢婉轉,衣袂翩飛,足下舞態生風。覆面薄紗雖遮了大半面容,露出的一雙勾魂媚眼卻是滿含春水,一顰一笑暗送秋波,撩得觀舞眾人心里直癢。
樂天也被花魁的風情迷得五迷三道,癡癡觀賞翩舞佳人,身旁白朔卻是一副漫不經心模樣,不時看看四周的客人。
一曲舞畢,喝彩連連,花魁凌人斂起飄揚衣袖,靜靜立于臺中,一個女僮端著木托盤走近。托盤中靜躺一只精巧的蓮花香囊。
這個香囊意義非同,誰若收到,可以與她單獨會面。身為滄陵頭牌,想同凌人見面的浪客從花樓一直排出城門口,所以市井間都傳:滄陵花魁面難見,愿擲千金求閑談。
凌人拿起香囊,靜觀下方眾人。賓客都在猜測花魁的“盛邀”選落哪家,樂天也伸頭湊熱鬧,白朔卻幽幽道:“不要接那家伙的東西?!?
“害,花魁才不會選我這種沒幾個油水的百姓。”樂天聽他這么說,轉過頭打量幾眼,挨近壞笑道,“不過你出手大方,保不準那只香囊會飛到你懷里。”
白朔不屑輕哼:“我敢接,只怕她不敢扔。”
就在二人打趣時,旁側賓客一陣起哄,單獨會見人選產生——香囊不偏不倚,正飛到蔣文翰懷里。
樂天兩只圓眼睜大一圈,沒想到對方竟然也在花樓,還獲得這種好事。
“恭喜這位公子。”方才的女僮上前道賀,同時遞上請帖,“會面地點已寫于貼中,靜待公子執帖赴約?!?
蔣文翰早就想一睹花魁的真容,大喜接過請帖連連點頭,羨煞周遭一干客人。
天幕漸深,燈會依舊喧鬧不息,樂天踩著門限返回堂內住舍,氣喘吁吁推門而入,發現白朔早已返回,化回虎身霸占下床鋪,慵懶伏趴著養神。
“果然還是人間熱鬧。”白朔咂咂嘴回味所見所覽,“還有意外收獲?!?
樂天坐在桌邊微微喘氣,舉著茶杯問:“啥意外收獲?”
白朔哈哈大笑,看熱鬧般說道:“那個墨衫小子被盯上了?!?
樂天以為對方話中的被盯上指的是見花魁,反嗤一句:“請帖都遞到手中,這還不是‘被盯上’,說話莫名其妙?!?
白朔甩著尾巴玩笑道:“我說的可不是這意思,有好戲要開演咯。”
雞鳴破曉,幾名捕快在城東一口水井旁忙碌,打撈出兩具尸體。事出起因,要追溯到今日卯時。
清晨,一位送酒的腳夫趕著毛驢車路過這口水井,停車暫時打口水喝。搖出井里的水,腳夫不禁皺起眉頭,井水莫名發臭,還夾帶奇怪漂浮物,頗是不解趴在井口向內瞅,瞧見水里飄出頭發,登時驚惶大叫,一屁股倒在地上嚇尿褲子。
連聲尖叫驚出附近的人,有人當即報了官,幾名捕快迅速趕到,一番打撈,從井里撈出兩個穿著衣服的人。死者是兩個年紀不大的女僮,被扒了整張外皮,沒有皮膚遮擋,兩只眼球和牙齒明顯裸露在外,像是在傾訴不瞑目的冤怒,看得人瘆出雞皮疙瘩。
在場有眼尖的人認出,女僮身穿衣物來自滿春院。
此事沒過半時辰就在民間傳開,瀚博堂離事發地不遠,也收到傳聞。
樂天破天荒起個大早,趁考前最后的時間,對照留下的整理材料在衣擺內側奮筆疾書寫小抄。準備妥當,扔下筆趕往學術廳,路過回廊,無意聽到幾句議論。
“聽說今早鄰街出了兩條命案,尸體是滿春院的女僮。”
“人被扒了皮扔到井里,嘖嘖,真可憐?!?
“死得太蹊蹺,怕不是妖物所為……”
樂天聽罷心里咯噔一跳,想起某位幸運兒昨夜剛接到花樓的香囊,也不知是否回來,轉頭去敲他的房門。
“蔣文翰!蔣文翰你在不在!”
連拍數下門,無人應答。
“壞了,這家伙難道留在花樓未歸?”
樂天隱約預感不妙,立馬奔向大門,匆忙腳步間,聽得冷穆言喊:“樂天!你要去哪兒?”
對方跟上前,不待開口,樂天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急迫帶出學堂。途中腳步不停說道:“方才有人說今早附近死了兩個花樓的女僮,昨天我看見蔣文翰去了那花樓,還得了請帖,他人當前不在學堂,咱們去花樓找找他,免得遇到危險?!?
冷穆言不想耽誤考試,思索道:“或許他只是去了別處,不多時便返堂,況且今日有考試,以他的態度不會缺席。”
樂天堅持說:“咱們就去瞧一眼,若是他當真不在,再趕回去考試也來得及!”
此刻蔣文翰本人,身處一間華麗房屋,不少珍寶珊瑚裝點室內,橫梁垂下輕紗幔帳,四角熏爐燃起,縷縷暗香飄散。不知從何處響起的琴音傳來,繞在耳邊時近時遠,聽得虛虛實實。
少時,幔帳后緩緩走出一綽約人影,輕撩薄帳,看著屋內端坐的呆滯少年,勾嘴得意輕笑。
“上鉤了?!?
人影嫵媚走出,身份昭然,正是花魁凌人。
昨日獻舞,凌人就察覺到蔣文翰身上散發著不同尋常的靈力,故意把香囊擲中人懷,遞上施下妖術的請帖,在他執貼赴約那刻施法迷了神智。
凌人嘴角上彎,勾起蔣文翰的下巴對視,幾分紫光從指尖流入對方體內,靜對片刻,雙眉又是皺起:“嗯?一個廢物?”
這與當時察覺的不一樣。凌人有些惱火,動手一搜,發現端正系在腰間束帶上的踏浪麒麟玉佩。
“原來是這個~”
凌人瞇眼一笑,流露貪婪邪光。蘊含強大靈力的古玉若是據為己有,不知能增添幾百年的修為,不,千年也說不定!
急不可耐伸手去解掛繩,指尖未觸及,麒麟佩閃過一絲亮光,憑空浮現紋路幻化成一頭踏浪水麒麟,朝花魁眥目嘶吼,縱身直襲。
凌人驚呼閃身躲避,還是被猛烈靈力打退數步,左臉和左肩頭外皮灼爛,震怒捂著傷處狠瞪罪魁禍首。受傷地方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層層鱗片。
她非人,南海陵魚,才是原身。
“該死的小鬼!”
麒麟佩的自衛反擊傷了化形外表與元氣,凌人眼周顯出妖形鱗片,削蔥五指化為銳利尖錐,并攏刺向蔣文翰咽喉。只差半步,忽地剎那停止,猛然轉頭望向屋內深處。
有蟲子混了進來!
就在妖物下手前半炷香,冷樂二人匆忙趕至滿春院,被門口迎客的仆人攔住腳步,仆人瞧他們穿著便知無多少金銀,不耐煩轟趕。樂天眼睛一轉,也不同看門的糾纏,拉冷穆言去了花樓后方,打量四下無人,爬墻頭翻了進去。
后院同前堂一樣裝飾的富麗堂皇,脂粉香氣彌散,味道濃烈的有些熏人。兩人貓下腰前行,冷穆言遲疑低聲問:“你真的確定他在這兒?”
樂天捂著鼻子篤定:“他昨夜拿到請帖就去向后方,今早也未歸,肯定還在這里!”
二人摸索到一處堂院外,聽見內中有隱隱樂聲傳出,探出半個腦袋觀察。
眼前堂院大氣軒闊,高閣華廳,裝潢在眾多樓閣中分外華貴,用的建材打眼一瞧便知是極品貨,金銀裝點垂掛,彰顯內中居住者的地位。
不用問,定是花魁的房間。
堂院前空蕩無人,樂天打頭走進去,在地上踩了好幾腳,確定沒有隱藏機關,轉頭小聲招呼另一人。冷穆言收到信號緊跟過去,剛踏上中央地磚,一道細弱的蒼青雷光閃過,轉瞬即逝,隨即地面突顯熒光圓陣,堅硬地磚轉瞬變得如蕩漾水面,困住地上之人。
樂天和冷穆言同是一驚,來不及掙扎,幾圈波紋蕩過,消失在原地。
一陣天旋地轉,兩人掉入一間黑魆魆的密室。
“我的屁股啊……”
樂天在地上哼哼幾聲,爬起來尋找同伴。眼前一片漆黑,空氣中透著濃烈腐臭味,耳畔有滴答水聲回響,向前試探幾步,腳下踩到一坨軟綿綿的東西,彎腰去摸,濕滑又有點彈性。
“冷穆言,你在哪兒?”
樂天低聲呼喚,聽“噗”地一聲,不遠處亮起火光,冷穆言擦亮火折子站在對面。
有了光,終于看
清周邊環境,樂天低頭瞧腳底物體,登時汗毛倒豎蹦出三尺遠——方才踩到的是一張人皮,已經被水泡得發腫腐爛。
“你怎么了?”
冷穆言沒留神地上皮囊,奇怪詢問,樂天抬頭剛要回答他,臉色轉而變得煞白,瞪大雙目哆哆嗦嗦抬起手,指向他的對面。冷穆言同樣疑惑轉頭,胃中立馬翻江倒海,止不住地惡心。
身后、包括旁側墻壁掛滿大大小小的人皮,有男有女,全為年輕人,不少黑色蟲子在人皮上來回爬動,在潮濕的空間里,有的已經發白腐壞,有的還在滴血。
難怪這里如此惡臭,全是掛滿駭人的皮囊!
兩人忍不住彎腰干嘔,此時密室大門卒然敞開,刺眼亮光照進暗室。
樂天和冷穆言被晃得視線模糊,抬手遮擋光線,透過指縫看見有個女人站在門外,獰笑媚音說道:“不知二位何時大駕光臨,奴家也好準備一番!”
凌人欲取蔣文翰性命一剎,兀地警覺設在院中陣法被強行擊破,有他人闖入密室,這才暫時扔下嘴邊肥肉奔向后屋,打開一看果不其然,有兩名不速之客在內。
放出狠話,妖怪十指暴長成刺,身影一閃殺向距離最近的樂天,抬手刺向心臟。樂天拼命躲避死亡攻擊,踩到潮濕地面腳底打滑,胸口衣服擦著花魁利爪而過,心驚膽顫避開要害。
攻擊撲空,凌人怒火燒得更旺,扭身盯住另一闖入者,怪叫一聲躍起發難。
先前逢難有他人有意無意化解,這回只能自己搏得生機,父親犧牲自身換來的命,怎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憑白丟掉?冷穆言努力強壓住驚跳心臟,隔著衣衫緊攥下貼懷的滾龍紋銅牌,硬著頭皮迎上。
利爪刺來,冷穆言敏捷側身抬臂架住,緊接反掌打出,赤手空拳同花魁抗衡。
一人一妖纏斗不過幾招,肉體凡胎終不敵妖邪,逐漸處于弱勢。樂天急忙上前助力,抓住一個錯身時機,運起全力揮拳打向妖怪后背。
出乎自己意料,擊出拳頭閃亮奇異白色光芒,化為光團沖向妖怪,怒目切齒的凌人未察覺后方襲擊,被一拳白光打到墻上,摔落地面嘶嚎。
“我的手……怎么會發出光……”
樂天茫然看著雙手,搞不懂冒出白光從何而來,此時冷穆言擦過身旁,急迫道聲快走,自己這才回神連忙撤出。
二人沿著樓梯飛奔,上到平層隨便躲進一個房間,失蹤的蔣文翰正端坐其中。
樂天當即大喜,跑過去用力搖晃,發現他已經被妖怪迷了神智,毫無反應,只得背上他逃向大門。眼看生門近在咫尺,身后響起“嗖嗖”兩道破風聲,二人但覺腿被硬物擊穿,撲通摔倒在地,身下流出泊泊鮮紅。
“三位要去哪兒?”
凌人手提幾張人皮妖媚走近,微啟朱唇一吸,皮囊嘶溜滑入口。原本灼爛的皮膚霎那間恢復往常,膚如玉脂,眉勝遠黛,本是嫵媚佳人之容,可惜現在看著說不出的兇惡扭曲。
“發現奴家的事還想走?”
妖物踱步走近,吐字間帶著蠱惑妖術,二人頓覺大腦的意識正在被聲音抽走,虛幻縹緲,身子搖搖晃晃下滑。
不過眨眼,喪失力氣癱靠在門前,垂頭一動不動。
凌人陰暗冷呵,伸出尖銳利爪停在麒麟佩上方,滑下幾滴人皮污血,血落玉佩,原本剔透生光的水碧色頓然蒙上一層灰影。玉佩防護結界如期被封,凌人嘴角上揚,揮指斬斷佩繩,迫不及待將千年靈佩吞入腹。
瞬間一股力量如汩汩泉眼,不斷從腹內涌出,流向四肢,充盈全身。
“哈哈哈哈哈哈!”
凌人不禁得意獰笑,因力量瞬間增長,有些難以壓制,臉旁短暫現出黛青色鱗片。
徹底消化玉佩的靈力還需要些時間,在此期間他們三人……
凌人看向癱倒地面的幾人,目露兇光獰笑:“敢壞奴家好事,就用你們的皮來謝罪!”
辰時三刻,瀚博堂內考試開始。沙沙提筆作答聲回響課堂,偶爾傳出幾句嚴厲的批評作弊話語。
云乂肩扛清理水藻的網兜路過考場,氣鼓鼓朝學子考試的房間丟個眼神,重重一嗤。
昨夜既沒能討回妖獸元神的債,又被砊虺當面輕嘲,連連吃癟,越想越氣。書齋的古籍內查不到應龍的名字,看來想打聽清楚他的來歷,要另問特殊的人。
云乂念頭打定,再朝學術廳做個鬼臉,快步去向學堂西北方,找尋昨日從畫卷中竄出來興師問罪的家伙。
穿過曲折回廊,來到一處清幽別院。院內落英繽紛,飄散陣陣花香,偶有小巧鳥雀點過枝頭,帶來幾聲清啼。
云乂飛快沖進其內客房,但瞧見一位銀白頭發的青年大展手腳橫著躺在床上,半個腦袋伸出床沿,隨意攏扎的粗辮垂攤在地面,小鼾打得正熟。
嘖了聲,跑到床邊搖人道:“快起來,我有事情問你!”
白朔半睜開左眼,迷糊瞅站在頭前的嬌小身影,抬起胳膊輕拍她的頭,慵懶哄句“有事明天說”,背過身又窩個
舒服姿勢繼續打呼。
云乂眼角一抖,二話不說揮起網兜直劈而下,沖榻上人的腦袋打去。微酣正響的人瞬間睜開雙目,迅捷坐起身,閃避擦下黑影,竹竿打在床面發出清脆裂響,劈中的地方冒出一縷白煙。
白朔淡定打個呵欠,牢騷道:“小家伙,你能不能換個溫柔點的叫醒方法?!?
“這個法子喊醒你最快,溫柔的根本沒用?!痹苼V白他眼,扔掉打爛的網兜,正經問道,“我確實有事向你打聽,你聽沒聽說過一條叫‘砊虺’的應龍?”
白朔原本雙目內尚殘留睡意,剛要再打個哈欠,聽到“砊虺”二字腦袋一怔,頓然困意全無,金褐的瞳孔不覺收縮成線,盯住女孩問道:“你怎么會知道這二字,從哪聽到的?”
云乂瞧他反應,明了道:“看來你知道咯。那家伙……”
“回答我,你從哪兒聽到的?”白朔當即打斷對方,詢問語氣愈發嚴肅。
云乂支吾幾聲,囫圇遮過問話:“是、是我做夢,他無意出現在我的夢中,說起自己名諱?!?
白朔輕哼,傾身壓近道:“你知道撒謊對我沒用,還不說實話?”
云乂撇頭一揚,犟道:“就是他在我夢中說起自己的名諱,愛信不信!”
語出,瑟瑟冷風忽地乍起,盤旋室內低鳴。
白朔眼底閃動微光,靜盯面前倔強小臉,伸手挨近她的頭。掌中帶絲縷肅殺氣,似是要施以懲罰。云乂堅持夢中偶遇說辭,梗著脖子閉上眼,一副慷慨就義的神態。
等了片晌,前額傳來一下輕彈——對方玩笑般彈了一個腦瓜崩。
“唉,你既說夢中知曉便是如此?!卑姿穱@口氣,恢復以往輕松口吻,“你想知道他的底細?”
云乂揉揉前額,認真點頭道:“對對!你快同我說說?!?
白朔盤膝坐正,抱臂陳釀片晌才開口道:“他是個罪無可恕的混蛋?!?
“還有呢?”云乂眨眨眼追問。
白朔道:“其他無可奉告。”
云乂嘟嘴大為不悅:“你不講,我就去問其他人。”
白朔聳聳肩,隨意說道:“你不管問誰,他們都不會告訴你,這名字是禁忌,誰都不想提起。”
云乂越聽內心疑惑越大,奇怪問:“他究竟做了什么,讓你們所有人緘默避之?”
白朔眺向窗外天空,目光流露出幾分恨怒喃喃自語:“一件你無法想象、撼動天地的事?!?
“嘶!”
冷穆言感到后脊梁突然爬過一絲涼氣,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大為不解——不知道有對自己露出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