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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介被盯得渾身發冷,險些壓制不住體內涌起的嗜血欲望——年少時跟著駱九走南闖北,他著實見過不少被逼入絕境的武者想要通過燃燒精血,甚至把自己變成野獸的方式掙扎求生——
可他們最后無一逃生,全部落入了蜘蛛網中。
吳介微不可查地挪動腳步,將身體靠向尸群,那里不僅有更多回旋的余地,其中一具尸體的胸口還插著一把刀——雁翎樣式,主人已倒在了尸群中的某處,使它變成了現場唯一一把無主之刀。
手中有了武器,吳介便不再需要將體內寶貴的真氣全部用于化掌,而是可以將真氣灌于七筋八絡,以更好地驅動肉體——經歷過剛才的沉淪與清醒,殺戮與決絕,吳介對阿鼻地獄里的毒瘴已然洞若觀火。
中毒之后先是五感麻痹,隨后墮入地獄輪回的幻象中,如若沉淪,就會七竅流血,死在無盡痛苦中——而能夠保持清醒者則會在心中被種下瘋意,情不自禁地燃燒精血,瘋狂嗜殺,最后徹底變成瘋子——
但只要守住靈臺,挺過了這關,體內的狂熱反而能激發揮刀,殺戮,求生的本能。
不過只要毒還沒解,中毒者最終還是會在嗜殺的情緒中毀滅自己——解藥的成分嗎?吳介不知,但他可以肯定其中一味就是人肉。
他后退的越來越快,腳步與呼吸卻愈來愈穩,雙手一前一后,做出擒拿狀——吳介弓著腰倒退,一雙淡藍眸子卻銳利賽過鷹眼,靈活地轉動,似乎他才是獵手——八個當差的也放緩了速度,交叉著靠近吳介,慢慢縮小包圍圈。
氣氛越來越凝重,吳介離刀柄也更近了,再多幾步,便伸手可觸;這八個當差同樣悄然發生了蛻變,身上的簡陋差服逐漸變成粉末,滿是血污和傷痕的身體長出了黑灰色鋼刺般的狼毫,瞳孔發綠,化作豎棱——在吳介眼中,他們變成了群狼,露出利牙,張開了滿是腥氣的血口。
野獸固然瘋狂而愚蠢,但它們的直覺同樣精準——綠瞳里映出的吳介不再是一只雛鳥,而是展開巨翅的蒼鷹,它盤旋在它們頭頂,冷冷地盯著,隨時準備俯沖而下。
‘瘋老魔’一動都不動,像打盹的獅子。
吳介的心臟跳得更快了,咚、咚……咚,戰鼓驟然擂響——
此刻,包圍圈也發生了變化,右側兩道身影率先撲來,左側兩道接踵而至,正前方的四個本想突入,其中的持刀者卻毫無征兆地砍向了同行,鐵板一塊瞬間破裂。
吳介毫不意外,撲出時陡然急促的呼吸暴露了那人的算計,因此他對突圍方向萬分肯定,猛然側躍,握住刀把,有條不紊地將刀扛于肩頭,使刀刃貼背,擋住了凌空的一斬。
同時趁機翻身,躲過另一個來襲者陰險的掏下體,并將二人誘至牢籠的角落——吳介沒有戀戰,轉身沖向了對側的敵人,那是一個正在狂笑的持刀者,喪失了一條手臂讓他甚至連平衡也掌握不了,踉蹌著奔來。
吳介深吸一口氣,將丹田處部分內力壓入筋脈,全身肌肉被擰得死緊,如同墜了千斤石塊的麻繩。
掌中雁翎恰好順位,就待見血——無需回憶,駱九領他入行刀客時所傳授的刀法經過六年的磨歷早已化作了吳介的本能,他一挑刀尖,輕抖手腕,刀身自斜下方劈向對手。
刀口最鋒利處牢牢指向野獸的胸膛,刀勢和殺意卻死死鎖定住喉嚨——來襲者嘶吼著揮刀而下,想要拍掉劈向自己的銀芒,那團銀芒的軀干微微晃動,如同駕霧的騰蛇,芒尖的寒光卻堅定似疾行的箭矢,一開弓就絕不回頭——
一力降十惠,再精巧地刀法只要被拍散了也不過如此。
吳介怎會讓他如意,倏地挺直身板,刀身也由劈轉刺,整個人跟標槍一樣,迸射向持刀者,他還沒來得急拍到吳介的刀,就覺得喉嚨一痛,雁翎刺碎了喉結,刺破了氣管,穿過了脖子——
血從刺口流出,流入血槽,止步于刀柄,這個當差沒有全倒就被吳介推向剛才的同行者,以作緩沖。
那人推開尸體,稍稍探出身,吳介迅速抵近,電光一閃,頭顱落地,血如泉涌——追殺過來的兩匹孤狼同樣瞬間被割了腦袋。
吳介將刀身在尸體的差服上擦了擦,血色褪去,露出了森冷的寒光,如叼過食物的鷹喙。
他疲憊極了,大口吸入空氣,又全部吐出,依然覺得手腳發軟——大牢內其實溫度很低,吳介卻渾身冒著熱氣,他脫掉了吸滿血和汗的破爛差服,布滿傷疤的精壯身體無所畏懼的面向唯一一匹存活的狼王,以及打盹的獅子。
吳介興奮極了,這部分來源于毒瘴的影響,大部分則來源于重新成為一名刀客,以一個刀客身份死去,總好過以一個小吏身份結束一生。
我在興奮什么?是因為做回刀客然后被隨便殺死就能贖罪?也許是當回刀客我就能看到某段美好的日子,師父,我,小英……師母討厭我,但我也不能丟下她——一起在南方的山里建個小莊,衣食無憂,也沒那么多破事……吳介既慚愧又后悔。
慚愧,后悔,希望,興奮……種種情緒都被他丟入瘋狂的漩渦里,血
液沸騰了,吳介瞬間被狂暴的殺意吞沒,但他突然驚訝的發現自己的意識竟然是清醒的,變成瘋子的是他的肉體。
他的手握著雁翎刀,他則握著他的身軀——吳介沒有絲毫猶豫,再詭異的事他也不會深究,他只要殺生證道。
吳介沒有準備任何動作,他只有一個欲望——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最快的刀斬下對方的頭顱,他沖了上去,純粹的帶刀沖到那人面前,然后揮刀下斬。
對方也會用刀,雖然面容扭曲,手中卻蓄著招式,他兇橫地刺向吳介,刀身卻傾斜以便隨時變招。
吳介恍然未覺地繼續斬下,七竅同時噴血,灼熱的真氣與冰冷的殺意猛烈碰撞從而演變成了瘋狂與不羈——刀還是刀,吳介還是吳介,生死還是生死。
一條怒龍潛游出海,霸道得絞住了狼脖子。
吳介知道駱九其實教了自己兩種刀法,一種靈活實用,招招出其不意,又故留殘缺,誘敵深入,如同麻雀,雖小卻五臟俱全——這種刀法吳介已練得頗為得手。
一種簡潔霸道,招式極少,不過劈、刺、斬三招,但招招要求身法合一,以命相搏,如同潛龍出海,不死不休——駱九告訴他這無法學會,吳介也只是練而已。
那人在最后一刻懼了——一剎那,他的上半身便被摧毀,碎塊飛到各處。
吳介孤獨地立著,身體一晃,就要滿意地倒下——一只枯瘦的爪子突然擒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拎起。隨之到來的是一股龐大雄厚的內力,亂的卻像大漠的沙塵暴。
吳介覺得自己與外界隔絕了——一雙同樣枯朽的眼對上了他,那是他見過最無情,最冷漠,最瘋狂的眼睛。
‘瘋老魔’竟然起來了,他居然睜眼了……吳介有些迷茫,殺我不是輕而易舉?
‘瘋老魔’凝視著他,嘴唇未動,卻有聲音傳入,“龍雀刀法,你跟誰學的?”
瞳孔中勉強擠出一絲人的情緒,夾雜著殺意與感慨……
干瘦的枯手愈發用力,掐的吳介面色慘白,他咬牙擠出二字:“駱……九……”
‘瘋老魔’仍然面無表情,手掌卻略有放松,眼神里似乎帶著點疑惑——吳介抓住這空隙趕緊深吸一口氣,一邊壓制著體內虎視眈眈的瘋意,不讓它再次支配身體。
一邊又驚訝地思索著‘瘋老魔’的反常:龍雀刀法?那是什么——如龍似雀,師父教我的刀法倒是非常應名。吳介頓時思緒萬千,會讓老魔睜眼的刀法必然不凡——駱九,一個老刀客,真的會如此刀法嗎?
回憶洶涌襲來,吳介甚至有點想流淚,可惜歷經方才的煉獄,眼淚不知在哪時就干涸了——他牢牢記著駱九傳授刀法時的嚴肅莊重,但那時吳介年紀尚輕,未能從中品出更多東西——
譬如駱九要他跪接練習刀法使用的木刀,發誓不經師父允許不得私傳刀法;又譬如駱九除了面容嚴肅,眼角那一絲淡淡的憂愁,無奈與欣慰;還有吳介每每問起師父刀法的來歷,他就大笑著吹噓自己的天才創造,吹噓完便用前所未有語氣叮囑自己必須保密,而且要練好這套刀法。
吳介開始相信了,這是一套極為神異的刀法,這套刀法絕對大有來歷,駱九傳給他也絕不單單只是讓他報命——吳介也希望事實如此,他甚至祈禱著瘋老魔不要看走眼,畢竟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突破口。
“我沒瘋的時候其實是一個很俊的道士,我瘋了以后每個人都不敢瞧我一眼,似乎我是全世界最丑陋的人。”‘瘋老魔’的嗓音極低沉極沙啞,好似兩塊破牛皮相互摩擦,周圍狂躁的真氣兇猛地刮過牢中的每一個角落——
吳介覺得好笑,一個殺人不眨眼,喜歡欣賞他人絕望的魔頭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很俊?丑陋?如果你會在乎世人的目光,便不會有這么多具無辜的尸體——你是頭徹頭徹尾的野獸,而且是野獸中的瘋子。
‘瘋老魔’似乎感受到了吳介的腹誹,那雙幾乎沒有人的感情的死魚眼睛慢慢逼視過來,吳介脖子的軟骨被捏得“噼啪”作響,他語氣陰森起來,“張以慎發瘋前是個一諾千金的人,完成了所有諾言——只有一個諾言沒有實現,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也給他一個機會。”
“啊”吳介拼命慘叫,痛的眼眶愈裂,他低頭看向胸前,‘瘋老魔’不知何時將手插入了他的胸口,鋒利的五指毫不猶豫的一抓,從吳介胸口剮出一片肉來,他憤怒的盯向‘瘋老魔’,全然不顧抓住他咽喉的枯手,準備再次燃燒精血,將自己徹底交給瘋狂。
能制止瘋子的只有比他更瘋!
‘瘋老魔’一直緊閉的嘴此時竟然張開了,他滿臉是扭曲癲狂的笑,發出咿咿呀呀的怪叫——原來他的舌頭已經被割掉了——他把肉片掛在指尖,血流不止,‘瘋老魔’怪異地揮動白色衣袖,脖子上的鐵環與鎖鏈劇烈抖動。
趁他發癲之時,吳介已經赤手砍向‘瘋老魔’,用的依舊是“龍法”——他們一個老的頭發灰白,囚衣不染,瘋癲大笑,全然不顧;一個小的黑發青蔥,滿身血污,沉默無語,歇斯底里。
這是兩個瘋子
的決斗,對于其中一個來說,那甚至不是決斗,而是一場游戲——二人截然不同,唯一的共通點在于他們都深刻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的命其實不值錢,別人的也一樣。
吳介打算毀滅自己,他已下了死志,頭腦里執念全無,唯一的動機便是干凈痛快的死去——這個瘋子別想把任何人都當作蹴球踢。
一陣勁風突然襲來,吳介只覺的全身都被狂沙舔過,這股真氣肆無忌憚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奇經八脈,吳介沸騰的血液一瞬間就被熄滅了,他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的鐵門“晃當”作響。
‘瘋老魔’沒殺我?吳介滿眼金星,捂著后腦,虛弱的倚靠在漆黑密集的鐵柱上。
他的情況糟的不能再糟了,筋脈殘破,身體綿軟無力,更不用說滾燙的丹田——
里面仿佛有一團活火在燃燒,將丹田變得極軟極熱,丹田外面,‘瘋老魔’打入吳介體內的內力正把原本散布在身體各處含著瘋意的精血塞進丹田里,同時肆意捏塑著丹田。
到頭來還是被這個瘋子捏在手心里把弄——吳介忍不住心中怒意,急火攻心,頓時丹田傳來劇痛,他痛苦地噴出一口鮮血,氣息愈發衰弱了。
還有那個魏義子……還有北鎮撫司的劉廷檜……我命雖賤,亦不該如此輕易的受人擺布……
師父,你死的冤吶……吳介悲從中來,就因為取個茶水遇見長官,就被出賣;無辜的差官卻痛苦的死去;武功高強者肆意妄為,視人命如草芥——他再次感到刀客的可恨與可悲。
吳介即使坐在黑暗里,也能感覺到‘瘋老魔’的蔑視,他絕望了——自己甚至連死也不痛快,吳介最后的執念被輕易擊潰了,這使他幾近崩潰——他閉眼等待,等待著一切的結束。
身心的疲憊使他的意識終于遁入無邊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他重新張開了雙眼除了大牢里陰冷的風流放過的呼呼聲,吳介始終沒有等到徹底的結束。
“‘瘋老魔’,你又在搞什么花樣,號稱老魔,怎么,殺個人都這么不痛快……嗯?”
吳介話到一半便察覺到古怪了,自己此時說話中氣十足,絕不是重傷者該有的狀態——他仔細感受了身體狀況,不僅精力恢復了大半,丹田也開始慢慢生氣,原本瀕臨破碎的筋脈奇跡般的漸漸愈合。
只是這丹田似乎發生了突變——它可以消化瘋意……還可以將瘋意轉化為真氣!
吳介再一次陷入了震驚,多久了,他不知道,迷茫中被誘騙至此,一次又一次內心的某些部分在絕望與錯愕中顛倒。
他曾跟著駱九走南闖北了六年,也見識過不少人間險惡,遭受的震動甚至不及此間一半,現在他明白了:那時他雖然不再是雛鳥,但還在雄鳥的羽翼下——他從未參與過真正的狩獵。
“嘿嘿,現在可以來一場游戲了,獎勵就是你的命,外加一枚阿鼻嗔癡丹。”
‘瘋老魔’傳音入耳,語氣里皆是戲謔。
吳介沒有說話,目光冰冷地盯向瘋老魔盤坐之處。
一股氣流從暗處襲來,并沒有沖向他,而是吹開了原本困住他和其他當差的鐵門——此時吳介還離它有些距離,差不多十步。
“我有過一個師兄,他人不錯,就是少了那么點師妹們的可愛——所以我出山的時候把所有愛他的師妹都給宰了——道姑怎么能動情?我這就叫替天行道。”
‘瘋老魔’說得慢條斯理,“哎,我是多么羨慕他啊,想什么事情腦子都動的快——有一個漂亮師妹跟他表白,他居然拒絕了,呶,你瞧,這就是浪費,是聰明人的特權……”
他說話有些不著調,語氣透露出一種自嘲,似乎很厭惡師兄的行為,“就連怎么更好地折磨人這種事他都比我在行——雖然我才應該是專業的,他在三清道觀所在的后山命人開挖了一個狹長的通道,差不多二十步的長度,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見,結果墻兩面居然被刻了《道德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瘋老魔發出了毛骨悚然的笑聲。
“短短二十步,被關到通道盡頭的人卻要花整整一天一夜才能從里面爬出來——小鬼,知道是怎么回事嗎?這個美其名曰‘元神步道’的地方規定關押者手捧短蠟燭,每掉落一滴燭油,就要關押者多向師長,師尊,三清磕一個腦袋,順便讀一遍道德經。”
“嘿,大部分人根本沒有走出來,即使僥幸離開,頭磕廢了,腿也跪爛了,丹田更是枯竭——想偷懶?步道口觀主可親眼看著呢——這就叫修行!我變成瘋子,為什么不算修行!”‘瘋老魔’的語氣漸漸癲狂。
吳介開口了,“承蒙老先生關照,鄙人方能茍活至此,還望老先生高抬貴手,給小子一條活路——小子知曉老先生是受偽君子迫害才被關押至此,若我能出去——必為老先生沉洗冤屈。”
三日很快便過去了,至少詔獄外的人是這么覺得的——丁仲披上堪稱艷麗的大紅袍,系上鑲金套玉的革帶,又梳理了長發,仔細地打量完鏡中的自己,他才走出臥房,步入正廳——
足足五把精雕細琢的紅木太師椅壓在寬闊的地毯上,廳里四角有的擺著羅漢松,有的則放著鎏金銅爐,爐內飄出紋理絲滑的熏煙——正廳里到處是安神的松香味。
“前些日子父親送來的‘麝香膏’這么快就用上了嗎?”丁仲深吸一口氣,臉上盡是陶醉。
“魏公贈給夫君的東西妾身怎敢私自動用,都是前些日子劉大人來過,說起來魏公常常擔憂夫君心腸耿直,一有公務便日夜操勞……妾身這才私下挪用……望夫君勿怪……”
張氏眼角含媚,一張圓潤的鵝蛋臉似有水滴出,身上只著了件粉色薄紗,凹凸有致的身體好像立刻要從衣服里蛻出——露著大片大片的白皙肌膚,她直勾勾的地盯著丁仲,楚楚動人。
丁仲面無表情的看著她,眼中卻是癡迷,他將他修長,銳利,冰冷,蒼白發青的手指撫在她臉上,“怎么會,有這樣為相公考慮的漂亮娘子,縱使徐宸亦會羨慕,我又何來責怪,好好恩愛都嫌不夠……”
徐宸是當朝有名的美男子,不僅皮相號稱男子中的一等,更是飽讀詩書,劍藝超群,三年前在朝廷組織的武林大會中劍藝折桂,更是與京城大戶施家三女施瑾萱一見鐘情,隨后便退出江湖,攜妻歸隱,是真正的神仙眷侶——二人的名字與故事在京城上下廣為傳頌,甚至被寫進了市井。
張氏感受著皮膚傳來的冰涼和隱隱若現的惡臭,不禁渾身打了個顫,強顏歡笑道:“夫君之恩,妾身三世也還不完,怎敢擔此大名,相公喜歡便好……相公今天怎么清早就打理好了,不用早膳了嗎?”
“不用了,要事優先,魏公托的事是一定要完成的……其他便一切照常吧。”丁仲背身的瞬間,眼里的癡迷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屑與冰冷,只不過語氣未變——他跨過門檻,走向大門。
望著這個丈夫愈小的背影,張氏的身體有些發軟,她是被魏忌良送給丁仲的,入宮前曾是有名的藝妓,,后來被魏閹看中買下,幾經顛簸,最后嫁與丁仲——常年接觸宮中秘事,她自然猜的到丁仲的真實內心:魏公贈予他的東西,用與不用,跟你劉廷檜有什么關系?而且私見我妻,居心何在?
丁仲一出門便坐上了馬車,瞇著眼,感應著周遭一切,“魏公怎么會這樣做?難道這是對我的考驗——劉廷檜,北鎮撫司司長,這頭豬想要干嘛,他不知道我明面上是溫仲相的人嗎?”
到時候還得請教魏公啊,丁仲又細細思索了其他可能,不過馬車已經搖搖晃晃地停了下來——詔獄離京城內城不算遠。
“哎呀,不知道,那幾個小差怎么樣了。”丁仲露出了殘忍的微笑。
他只帶了一枚解藥,而且不是為他們準備的——‘瘋老魔’是什么人?父親足足派了二十個‘燭龍衛’,再加上三清觀主親自布下的陷阱才封住了他,即使壓入無間道,光靠老魔瀉出的內力也殺的大牢里的群魔雞飛狗跳。
丁仲沒有從詔獄正門走——這里屬于閹黨,他暫時不能公開接觸。
詔獄是有后門的,在修建。
“魏公不以人廢言,不以言舉人,運籌帷幄,縱橫捭闔,乃當世豪杰,又豈是那幫自詡繼承士大夫之志,私底下卻以陰招弄聳良臣的奸徒可以妄論。”丁仲垂頭拱手,拍了一通馬屁。
“哈哈,你的話倒是越來越中聽了,放在御前,就是皇上也難免欣喜,好,好,是我的好兒子。
”主人把臉轉向了丁仲,語氣里透露著高興,神情卻依舊一絲不茍,面無表情。
這張臉不算太老也不顯得年輕,不那么陰險卻有些犀利,下巴比常人尖些也更彎些,下唇突出,倒是上面的眉目俊秀,后腦勺的長發梳得整整齊齊,頭頂帶著黑紗鑲金梁冠,身著御賜的五爪蟒袍——
眼神透著戲謔,往里看的更深則像一塊浸在深井內的堅冰——這對眼不知注視過多少人頭墜地,鮮血淋漓,也沒讓魏忌良心軟過。
“兒不敢當,多虧魏公教導。”丁仲的腰壓的更彎了,欣喜道。
“罷了,余想了許久,也乏了。”魏忌良把筆壓在硯盤邊,靠到一張太師椅上,托起茶杯咪了一口,茶桌左側立著一個高大的書架,除了香爐茶餅,古玩奇珍,還疊了許多重書冊,書角被磨得起了皮毛。
丁仲望到了那副對聯,脫口而出,“小兒愿意一試,替魏公解出這橫批。”話一出口丁仲便懊悔了,怎么這么不知好歹?
魏忌良果然冷眼看了過來,丁仲趕緊亡羊補牢,“魏公恕罪,小子張狂了。”
不知為何,丁仲總覺得在外面可以泰然處之,一面見了魏閹,便常常做出輕率之舉,是我急于向魏公證明自己嗎?
魏忌良的神情說變就變,風卷殘云般的迅速,一會兒便掛上了含義不清的微笑。
他沒有接丁仲的話,轉而問道:“讓你處理的事怎樣了,藥拿到了嗎?”
終于談正事了,丁仲松了口氣,情緒也穩定下來。
“小子不負魏公期望,從那老魔手里拿到了藥物。”丁仲立刻掏出一團黑色膏狀物,雙手捧著送到魏忌良桌邊。
魏閹捏住黑膏,無所顧忌的捏在手心把玩一番最后隨意放到桌上。
“張以清有什么異狀嗎?”魏閹瞇起了眼,緊緊盯著他。
“異狀?”丁仲果斷搖頭,按照來路上準備好的腹稿回答魏忌良,“還是被圍殺時那般瘋狀,胡言亂語,什么事都敢做,唯獨對他師兄的仇恨不減反增,我也是廢了一番力氣才逼他就范。”
魏忌良目不轉睛地聽著,丁仲猛地抬頭看向他,魏閹眼中露出一絲詫異——
他看到丁仲突然下跪,雖然有些意外,卻沒有開口打斷,他知道這個兒子會給他解釋,至于結果多半是一件小事。
“請魏公贖罪,小兒私下將魏公賜予的令牌贈予了他人。”丁仲頓了一下,卻沒等到魏忌良的反應。
“魏公,那螻蟻是詔獄里的小吏,因為值班的地方剛好貼近暗門,便被我拉到了無間道,本來只是一個死蠱,竟能從‘瘋老魔’手底下活過三日,小兒見了實再有惜才之意,給他服了阿鼻嗔癡丹……”丁仲沒說下去,結果已然明白。
“他能從‘瘋老魔’手里活下來?”魏忌良突然發問,丁仲剛要開口,魏閹便自問自答地說,“那確實有些本事,不過你說惜才就有點滑稽了,是想培養他當你的心腹吧?”
丁仲頓覺后脖一涼,冷汗似新生的早苗拔地而起,布滿了皮膚。
雖說對此早有預料,但冒險戳魏公的忌諱還是考驗著他的定力,就怕魏公看破不說破,到時候自己真是百口莫辯,又難以應付。
“是,魏公明察。”丁仲大方承認,忐忑地接受著魏忌良的打量。
魏閹沒有立刻回復,轉而起身繞過恭身的丁仲,徑直走向東南面的高腳香幾,上面擺著扁平渾圓的鏤空銅爐,旁邊放著竹夾,“去把那邊的細燭端來。”
丁仲照做,小心翼翼的端來燭頂透著微微紅光的細燭,魏忌良用夾子在爐內慢慢擺弄,有種木炭碎屑和油膏攪合在一塊的聲音,“蠟燭伸進去,把火星點在麝香膏上。”
點煙的過程并不流暢,好在魏閹臉上并未露出一絲不快。
不一會兒,一股熟悉的清香就隨著綢緞般的煙氣裊裊娜娜地從爐中漫步而出,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確有此功效,丁仲感覺自己此刻靈臺清明,原本盤踞的焦躁,苦惱,厭惡被清掃一空,甚至讓他有種想長嘯一聲的感覺。
“手法相當生疏,余贈給你的‘麝香膏’可不是用來收藏的,心煩意亂的時候可以點上。”
“小子知曉,其實今早拙荊就給我點過一支,實在是沁人心脾,只不過受賜于魏公,小子不敢隨意鋪章。”
“沁人心脾?應該是剛剛才有的感覺吧——唉,再芬芳馥郁的香也得有享用之心才能聞得,否則就如紙蠟,只得熏香,卻生不出奇效。怎么現在反而有這個心情了?”
丁仲有點摸不清的魏閹的問話,不知該如何作答,連清香似乎也退去不少,額頭的清涼又逐步跌落在漸生的燥熱中
魏忌良似乎也沒打算等他,自顧自地接話,“你今早有我派發的任務,心中的牽掛必然不在于此,聞香而不得香,現在雖然無處揣測余的意思,不過順利完成了余的任務,又提前打了腹稿,看似焦急,實則能夠泰然處之。”
丁仲的心思被完全說中了,他下意識就要挺腰,這才發現紅袍已被汗珠滲透和皮膚黏在一塊了。
“不要跟余繞彎子,為什么突然想起要培養心腹?你既然愿意向我開口,做父親的總要出點力。”
丁仲一聽此言,又是欣喜又是緊張,“小兒欺騙魏公,愿受魏公責罰,萬謝魏公聆聽——”
吳介覺得自己好似做了一個漫長的噩夢,夢里他被‘瘋老魔’奪了舍,變得對人的血肉饑渴難耐,不顧一切地想要殺人,他抓住了一個無辜的老婦人,就要擰斷她的脖子,犯下無法追悔的錯誤——好在這時他看見了一個銀色的鈴鐺……
吳介猛地睜開雙眼,看見了有幾處被蟲啃出洞來的梁木,橫縱交疊的柱子頂都蒙了一層灰,扭頭側望,半垂的繡花簾帳映入眼中,一股女子的體香悄然鉆進他的鼻息內——
吳介撐起手肘,支起半邊身子,靠在床板上輕輕喘氣——
這明顯是一處女子的閨房,床對面是梳妝用的銅鏡,鏡前的小木桌上放著還未來得急收攏的黛粉和胭脂盒,木盒原本的漆皮已經脫的褪色了,四角處的雕琢也被磨平了;房間的最里面則被巨大的木箱占據,木箱倒是挺新,箱蓋中間掛了把生銹的銅鎖——床腳筆直下去便是正門了,幾塊木板拙劣地拼在一起,縫漏得極大,窗紙也已發黃稀爛。
明明是閨房,每一處空間也被充分利用,沒有一絲盈余,慘白掉渣的糊墻,破舊的家具,夜晚落雨時還有濕冷的寒氣侵入……
吳介一陣心疼,躺在青梅竹馬床上的尷尬瞬間變成了慚愧和歉意——他光看到早晨駱芳英做飯時的巧笑倩兮,卻沒去關注過她昨夜里睡在此處的辛苦。
一定要讓她用上京城最好的妝容——吳介胸口似壓了大石般,即使許下諾言依舊令他呼吸沉重。
他下意識捏了捏藏在襟內的令牌,那種冷硬感勉強緩解了他的焦慮。
吳介再一次意識到他人生的黑白已經顛倒,他再也不會是那個可有可無的詔獄小吏了。
他被師父駱九兩次從谷底拉起,如履薄冰地踮在懸崖間的鋼索上,現在又再度掉了下去。
吳介對此有心理準備,他承認自己對師父的背叛。
可總有他不敢承認的東西,比如總有人會陪他一起掉下去。
吳介渾然不覺,他暗自竊喜和摩挲著用巨大代價換來的謀生手段,實際上他甚至有些躍躍欲試。
門框當一聲響了,吳介正要下床,一道穿著素衣的倩影映入眼簾,纖細的十指交錯在一起,又飛快地放開,去抓蓮花般綻放地裙擺,一雙本就含著秋波的眸子里已是布滿水汽,睜得大大得,呆呆地又倔強地注視著吳介。
他也目無可移地注視著相處六年,一同經歷過風雨地可人兒,看著她眼角掛下淚來,看著她為自己手足無措,看著她滿臉的嗔怪和心疼。
吳介溢到嘴邊的大如燕山雪席的話語一眨眼崩解,在口中再也沒有容身之地,除了一聲——吳介剛要表達六年都沒有直白的心意,懷里就闖入了溫暖柔軟的嬌軀,輕脆的鈴鐺聲在散發著梔子花香的空氣中蕩漾,耳邊驟然響起了少女的哭聲,哭聲里藏著多少思念,擔憂,和委屈?
他再次咽下了幾乎要蹦出牙縫的話,以后總會有機會的——吳介略感惋惜,但他著實不愿再給駱芳英增加思緒上的紛擾,所以只是緊緊摟住她,將她抱在懷里,承受著她輕盈的的身體和三個日夜里積蓄的不安。
他默默拍打著駱芳英的背,安慰道:“我回來了,回來了,對不起……對不起……”吳介本想說得更多,卻又說不出除了道歉之外的話,他暗自埋汰自己嘴笨。
懷里少女的哭聲終于漸歇了,把頭從吳介懷中抬起,紅腫的雙眼埋怨地凝望著他,嘴角微微翹起,既帶著不滿又洋溢出喜悅。
一張俏臉近在眼前,雖然不施粉黛,也沒有太多條件去保養,駱芳英的皮膚卻白皙細膩,如江南楊柳岸畔湖堤上的新雪,吳介沒忍住去捏她小巧的瓊鼻,駱芳英“嗯”了一聲,雙手不禁輕推他的胸口。
吳介傻笑了一下,三天前他尋常的離開,在生死邊緣徘徊了不知幾后回到了家中,一切尋常的都不再尋常,他冷酷地殺人,又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為的不就是這樣一場擁抱嗎?
“明天早上我要吃素燒鵝,最好加點面條,煮在一塊吃。”吳介笑著看她,駱芳英低聲說,“你一直不會來,家里人哪有心思買這些。明早沒得吃。”
盤旋而下的木板再次發出了吱吱聲,‘長庚閣’大堂內姿態各異的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走下來的丁仲,目視到那張古井不波的臉后又還原成了原來的狀態。
只有青袍壯漢兀自走上前去,熟稔地拍拍丁仲的肩膀,“賢弟耗時不少啊,看來責任重大。”
丁仲攤開雙手,不遠不近地說:“魏公所思慮的皆是天下大事,乃是替陛下分憂,我等小輩又有何德何能敢說責任?不過鞠躬盡瘁罷了。”說完向在座拱拱手,便自得地離開了。
漢子胸口傳來打鼓似地聲響,眼角升起溢出的火光,狠狠地低語了一句:“哼!‘青尸骨爪’罷了,下回就讓你吃點苦頭。”
似乎又想起了丁仲先前對他講的“有趣的事”,漢子臉上的神情變成了又氣又急的樣子——這等好玩的去處自不可放過,可一想到這又是丁仲推薦的,漢子覺得這么做又有失自尊,頓時陷入了進退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