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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仲的話不算太狠,卻直搓老魔軟肋——話音剛落,他一口氣還沒吐完,‘瘋老魔’滿是怨念的聲音立馬撲朔而至,“畜生,不過一只畜生……張以清,這畜生都能披上天師袍,天下人也是眼瞎,一群不知所謂的東西……”
前一刻似乎波瀾不驚,下一刻卻已驚濤駭浪,忽然冷笑,忽然平靜,忽然暴怒;忽然狂笑,忽然死寂,忽然瘋癲——吳介藏身于血肉橫流的尸體堆里,麻木地看著眼前上演的一幕好戲。
‘瘋老魔’似乎想要通過上躥下跳來釋放內心的仇恨——可惜鐵索無情,他拼命甩動粗壯的鏈條,掀起一道道狂沙般的勁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大牢四壁來回碰撞,像是某種野獸在進食前的磨牙。
吳介一動不動,空洞的眼神里沒有映照出任何東西,一滴又一滴墜落的血,不斷滑落的冰冷爛肉,游蕩的惡臭死囚,大片大片殘缺的尸體,陷入狂熱的老魔,殘酷冷漠的官員——三天三夜的地獄經歷徹底抽干了他作為常人的情緒。
他背著一具又一具的尸體,拼死跑向牢門外,每被‘瘋老魔’的真氣斬到一具尸體,就要多背一具,直到被老魔的真氣斬殺,或者被尸體壓垮為止。
吳介不知道自己身上最后背了多少具尸體,只知道最后一刻他終于躺在了牢門外——
“哈哈哈哈,這是一場游戲……”‘瘋老魔’笑道——“這只是一場……游戲而已”
“哈哈哈哈哈……”瘋老魔笑地跌倒在地上。
吳介從來沒有覺的生命如此輕賤過,哪怕曾經是一名刀客——他只剩下一個念頭,他要活下去,然后殺了這只畜生!
哪怕人命似螻蟻已然是一個板上釘釘的事實。
這執念仿佛有某種神秘的力量,也仿佛是某種與吳介對無間道莫名的渴望相似的安排——它是一根看不見的鎖鏈,極細極細,卻吊著吳介瀕臨崩潰的意志與軀體——在地獄邊境徘徊。
在接下來的三個日夜,吳介沒有再說過一句話,餓了就吃人肉,渴了就喝人血——起初那種腥味和惡臭讓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以至難以下口,不過沒多久,吳介就習慣了。
茹毛飲血的狀態破開了他理智和情感的皮囊,將這個被人從餓殍堆里挖出來的、曾經做過刀客的男人骨子里的原始和瘋狂挖掘了出來——瘋意又被吳介的丹田轉化為真氣,不斷修復著破損的筋脈。
他的肉體變得跟這大牢一樣潮濕,陰暗,布滿傷疤,他的內力卻積蓄著,甚至蠢蠢欲動——它視肉體為監牢,只有肆無忌憚被揮砍的刀才是知己。
吳介還從這場生死游戲里得到了另外的啟發——不要做多余的事情,要像獵鷹一樣死死盯牢自己的獵物,然后……
他在一條死路里開辟了生機——這只是其中之一的獎勵,現在吳介只需要等待,等待另外一個。
“想來老先生是明白人,你瘋任你瘋,我們只要神藥,其他全憑老先生開心……”丁仲恢復了平靜,甚至對著‘瘋老魔’拱了拱手。
“我要張以清的人頭……”瘋老魔語氣厭惡,態度卻跟丁仲一樣平靜。
“‘瘋老魔’,魏公叫我給您帶句話。”丁仲收回了捏有丹藥的那只手,“他說‘希望你別像當年一樣幼稚’”
一股沖天的怒氣頓時傾倒而出,滿屋真氣涌向這位紅袍官員——吳介石子般的眸子終于起了水波。
幼稚?說‘瘋老魔’幼稚?這個把殺人當游戲,甚至不給人留全尸的畜生幼稚?吳介有種怒極反笑的感覺——他原以為自己已經能平淡看待一切,但枯竭的心田陡然而生的憤怒令他措手不及。
那執念把他從地獄邊境拉回,也把他和真正的活死人區分開來。
‘瘋老魔’的怒氣和殺意離丁仲不過一寸時突然停了下來,隨后就干凈利落的散開了,只剩下一陣令人汗毛聳立的陰風。
“哼,說的好聽,老夫有選擇嗎?”‘瘋老魔’譏諷道,同時丟出一團黑影——丁仲伸手接住。
他滿意地笑道,“老先生放心,家父向來樂意交好江湖中的名宿,將來或許還有煩請老先生的地方呢……”環視四周,丁仲面露惋惜地說,“可惜沒人能消受這‘阿鼻嗔癡丹’,無法為家父多添一條臂膀,是丁某人的過失呢……老先生,可還有話要講?”
丁仲本已準備轉身走人,沒想到老魔竟然接話了,“沒人消受?嘿嘿,那老夫可要羨慕他魏大太監了,你帶來的那群小羔羊里有一只倒是天賦極佳……”
“哦?”丁仲著實有些驚訝,皺著眉頭,居然說不出話來。
他沉默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有人從你手下逃出來了?”‘瘋老魔’沒有回答。丁仲面色冷冽地望向尸體堆,一步步逼近吳介藏身之處。
吳介沒有擺出攻擊的姿態,也沒有設下后手,反而隨意躺著,故意露出破綻——這是取得獎勵的最后一關了,他要取得丁仲的信任,然后離開這里。
一條手臂穿過疊壓的尸體,他的喉嚨猛地被人擒住,一股涼意侵蝕著吳介的脖子,窒息感狠狠揪住了他的臟器,本能
的恐懼從腳底直達頭皮——可吳介的意識卻一如既往的清醒,清醒得堪稱冷酷——
恐懼,痛苦,折磨的是他的肉體,而不是他……
“真有你的。”丁仲撥開了吳介沾滿血污,一片凌亂的長發,欣賞著那雙布滿血絲的淡藍眼眸里透著的冷漠與失神,然后目光指向吳介胸前的傷口。
他隨手將吳介丟向角落,并沒有拿出丹藥的意思,而是轉身看向‘瘋老魔’,“這就是那只‘蠱’吧,怎么沒死?”
“嘿,一開始我不就說了嗎——我嫌在這里待著無趣,就玩了場游戲,結果他逃掉了,反正老夫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既然他讓我盡興……”
吳介正大口大口喘氣,聽到此處,便痛苦呻吟,“大人……開開恩……救……救救我……小人……給……報恩……報恩。”
丁仲依舊看著黑暗深處,頭腦里思緒萬千,‘瘋老魔’給他出了個難題——這三十多個當差的之所以被帶到無間道是有原因的,而之所以全從詔獄內部抽調也是有原因的,甚至連劉廷檜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丁仲根本沒打算留下活口。
但劉廷檜私下里來丁府的事令他頗感不安,雖說同是義父的人,各有算盤卻是難免——魏忌良只在乎有用的人……
思索片刻,丁仲掏出了阿鼻嗔癡丹,朝‘瘋老魔’抱拳道,“那丁某人就替魏公謝過老先生了。”他慢慢走向吳介,面無表情的盯著他,吳介則眼含希冀,艱難地爬向丁仲。
“這是阿鼻嗔癡丹,珍貴無比,服用者皆是魏公的御用刀客——‘燭龍衛’,你服下了這枚丹藥,便是魏公的親信了——此等恩情,就算你再加幾輩子也還不完。”丁仲輕蔑地看著他。
“魏公之德,堪比往圣,若你忠心耿耿,鞠躬盡瘁——這輩子便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反之,則是……”丁仲微微一笑,“你在無間道呆了三天三夜,身中無間毒,神智會被嗜殺之意吞噬,最后爆體而亡,吞下這枚丹藥就可解毒,但此藥本身也有毒性,需每月配服一粒小丹藥——否則就會受蝕骨之痛,凌遲之苦,最終爆體而亡。”
丁仲將手中丹藥遞到吳介嘴邊,“不要想著求藥方,或者偷奸耍滑,下場可是很慘的,懂?”
吳介點頭,一口吞入丹藥,丹藥入胃,化作一股暖流,進入丹田,竟然變成了一股真氣,這股真氣磅礴而精純,轉向全身經脈,四肢百駭頓時一輕。
果然……他灰暗的瞳孔里悄無聲息地流出了一絲生機,吳介疲倦地閉上眼,謹慎地掩飾著一切。
在那漫長的三天三夜里,‘瘋老魔’可不止跟他玩了一場游戲——雖然吳介把自己當作行尸走肉,但老魔卻自顧自跟他說了許多。
“你知道為什么你們被拉到我這嗎?”
“想知道,你不說話,心里肯定一萬個想……哈哈,我不告訴你……哈哈哈哈……”
“你是‘蠱’,你的肉可以做藥,只有泡過無間毒,又從輪回里掙脫,又殺掉其他蠱的普通人才能當藥,你雖然練過《龍雀刀法》,但卻沒有內功,不會影響陰陽平衡……”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為什么偏偏挑中你們,萬一一個都沒活下來呢……哈哈哈哈,什么蠢想法……死光了就再來一批嗎……”
“老夫偷偷跟你講一些秘聞,你可不要說出去哦——無間毒讓人想吃人,阿鼻嗔癡丹讓人發狂至死,而他們把我關在這……接下來你自己想吧……哈哈……”
吳介掙扎著起身,磕磕絆絆地走到丁仲跟前,啪得跪下,吳介錯開雙手,按在兩側,將頭抵在潮濕冰冷的地上,“愿為大人驅使。”
“倒是識趣。”丁仲看向吳介的目光里多了一份深意,“你現在還無法成為正式的‘燭龍衛’,不過吞了這枚丹藥,想必魏公會對你多一份信任——記住,魏公只要有用并且忠誠的人。”
“多謝大人提點,鄙人愿為大人死而后已。”吳介依舊磕頭不起,對著丁仲一陣謝恩——丁仲陰柔狡黠的臉不見喜怒,心頭卻對他的話,頗為受用。
“起來跟著我。”丁仲轉身,吳介仍然沒有抬頭,只是垂頭跟著,走入甬道前,他先是盯著丁仲的背看,而后回頭對上了‘瘋老魔’的雙眼,那雙眼睛重新恢復了冷漠,無情,瘋狂……
吳介和他對視徐久,最終別過頭去——長發掩蓋的雙眸一片血紅——
殺!
于魂魄最深處,吳介仇恨地咆哮。
吳介垂著頭,沉默的跟在丁仲后面,甬道里淌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冷風吹過的忽忽聲,還有水珠滴下的滴答聲。
刺鼻的血腥味開始呈現,各種令人作嘔的惡臭開始彌漫,慘叫聲和哭泣聲隱隱若現。
不知轉了幾道彎——終于有火光出現,吳介石化般的心恍惚間出現松動,表皮正在被逐漸剝落。
火光絕不只是驅散了黑暗,照著前路這么簡單——它象征著某種東西,吳介過去習以為常的,如今卻成了他希望而情怯的。
“從前有些在無間道里活著出來的預備‘燭龍衛’在門口
倒下了。”丁仲依舊是那副語氣戲謔的樣子。
吳介生出了一股無名火。
“你可不要成為他們的一員哦。”丁仲這回沒有賣關子,直接挑明。
兩人一前一后,向出口奔走,途中經過了吳介曾值守的兵器室——出乎他意料的是丁仲并沒有走他從前熟悉的路,而是曲折幾次后拐入了一個不起眼的胡同。
丁仲規律性輕敲幾下,沙石走漏,金石鳴響,墻面反轉,竟出現了一扇鐵門。
吳介心尖狠狠一跳——他們經過的地方唯一碰到的正常人便是值守兵器室的吳介。
吳介心頭頓時被鋪天蓋地的凄涼席卷——福禍相依啊,自己本分地值守在兵器室,領著剛剛維持家計的月錢,離刀口和所謂的大買賣遠遠的……
當真是命若浮萍,命若浮萍……命若浮萍啊……
丁仲突然回頭,冷冷地盯著他,吳介只覺身體仿佛纏上了一條毒蛇,冰冷腥臭的蛇芯傾舔著他的皮膚,懷疑、審視、戒備、殺意猶如滲入皮膚的唾液,混入吳介流動的血中。
他依舊面不改色,作為人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像潮水進退,總有界限,但來去卻了無痕跡。
丁仲目不轉睛,吳介一動不動,低垂的臉被臟亂長發遮掩,看不清虛實,二人默立,宛若兩尊雕塑。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不愧是從老魔手底下逃出的好手,真是一點不露破綻——小子,你心里肯定藏著些想法,不過盡管放心,本座不會追究——還是那句話,魏公要你干的事干好了,就去過你的瀟灑日子,你以前做過差不多的行當吧,自己心里清楚。”
丁仲瞇了瞇眼,臉上漫起細細皺紋,拈著蘭花指掐住了鬢角掛下的發絲,明明是中年人,笑聲卻尖細陰冷,嗓音沙啞高亢。
“是,卑職不敢奢求,大人留下卑職,已是萬恩,自當忠職——然家中尚有人養,卑職……卑職有些擔心。”吳介單膝下跪,單拳撐地——離‘門’只剩幾步,男兒的膝蓋在這種時候最不值錢。
丁仲把手壓在他肩頭,瘦削的臉旁慢慢靠近,吳介再次注意到了那雙泛青的手和彌漫的尸臭。
他一愣,懷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塊令牌,令牌身形流暢,周邊用細密漆黑皮革包裹,令牌主體的質感摸上去有點像鐵片,但又有玉石的潤澤,火光照過背面,中央處閃過一片幽藍鱗狀紋理,令牌正面是一個大大的草體,印的凌厲深刻,筆墨飛揚。
吳介識字不多,更別說上了草書——但這個單字他必須認得,此乃‘魏’,魏忌良的‘魏’。
“大人,這……”
“這是我隨身令牌,今天就交予你了——此牌由祁連鐵玉打造,天底下只五十四份,乃‘燭龍衛’獨有,你出去以后不久便會受領任務,做成幾件后——它就是你的了,到時要貼身攜帶,每月憑此領藥。”
吳介恍然,這令牌相當于‘燭龍衛’的身份憑證,同時也是防止著這群御用刀客的背叛,驗證著他們的忠誠——可我并非‘燭龍衛’人選,況且完全是半路出家,又跟此人有血海深仇,他為何要提前給我令牌?
心里的疑惑與思索完全暴露在眼中,吳介一驚,剛要掩飾紕漏,丁仲已經掃視過來,直逼他雙目。
“哼,就知你還未心死,入過無間道,竟然還能保持神志……”丁仲咧開了嘴角,神色冷冽。
吳介下垂的額頭已開始發熱,不安地等待著呼之欲出的訊問,然而丁仲旋即微笑道:“不錯,不錯……是個有前途的刀客——出去后就在家等著吧,會有‘肘’來找你的。”
吳介回過神時,丁仲已走到了密道前端,大紅的袖袍在陰影里翻扭,吳介沒有立刻起身,反而恭謹道:“叩謝大人提攜之恩。”堅定有力的聲音在甬道里回響——丁仲臉上的笑容愈發濃郁。
又是幾次來來回回——這段路其實不長,只是道路幽暗,轉腳頗多,再加上吳介自己思緒煩亂,種種猜想,種種懷疑一個接一個從原本枯竭的心田里迸射,又被干脆冷酷的否決。
他沒法理解,丁仲肯定明白自己與他的仇恨,就是他將一個根本就一無所知的小吏丟進殺戮的苦海里歷盡磨難,磨掉了他的天真,軟弱——僅僅因為他是值守兵器室的人,而兵器室旁有暗道——同樣毫無置疑的是,他在提拔自己,或者說培養自己成為他的羽翼……
駱九從沒有交過自己這些道理——吳介看不清楚,為什么?因為我是個刀客,再怎么樣也只是個刀客而已,駱九也是。
吳介陷入了某種奇特的困境,我真的不再是那個天真的人嗎?至少我不會再軟弱了——真的是這樣嗎?……手起刀落時的果決與兇狠給了他一小部分信心。
腳步聲忽得剎止,吳介抬頭,眼前出現了一道單面木門,連著墻腰處厚重斑駁的鐵鎖。
吳介死去的心又跳動起來,洶涌的潮水從邊界躍起,奔涌而過。
一道倩影靜靜立在飯桌一側,黑亮柔順的長發自然下垂,黑發中央挽著一個銀色雕空的鈴鐺,堂前吹過微風,鈴鐺輕輕搖晃,與
周圍的碎星吊墜碰撞,響聲空靈。
發梢被吹得錯開,散發出陣陣幽香,和梔子花的芬芳交織在一起。
吳介雖得了師父駱九拿命換來的一捧黃金和多年積蓄的銀兩,但在外城買了套院子,又購進些家用品,付給官差大把“份子錢”后,居然也所剩無幾了——還要安置母女倆,手頭甚至可以說是拮據。
直到吳介謀了差事,算半個“差爺”,師娘蔡氏又出門給人做些紡織上的小工,才算解了燃眉之急——可惜日子依舊不算寬裕,即使如此吳介也沒打算讓駱芳英也參與到做活的隊伍中來:
吳介是駱九的徒弟,駱九待他如親生兒子,現在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兒,自當成為頂梁柱;師娘是長輩,但人老珠黃,又跟著丈夫見過世面,如今家里處境困難,雖然與吳介有某種說不出的矛盾,但生計為重,也扛起了養家的旗。
駱芳英卻是實打實未出閣的小姐——
駱九自己是個粗人,但不知怎的眼界高,他最希望的是下一代能擺脫刀客的命,可憐兒子早逝,只剩下女兒,駱九的希望就算沒徹底破滅,也爛了一大半。
可他咬咬牙,就算沒日沒夜地奔走在刀光劍影,風塵血光里,他也要自己的女兒不著一絲煙氣。
讀書寫字,繪畫繡花——駱芳英確實有了大家閨秀的樣子,但繼承自父親執拗的性格絲毫未變,對于吳介和母親的刻意保護梨花帶雨地鬧了好幾次,最終還是被留在了家里。
于是駱芳英就成了家里的廚子,每天早上看著吳介大口大口地吃飯,她不說話,就這樣溫柔地注視著他,等著他在日頭未生的清晨離去,又在殘陽鋪地的傍晚回來。
一雙白皙稚嫩的手磨起了老繭,不再光滑如初,粗糙的素衣染上了些許痕跡——
那對含波帶笑的眼不時對上吳介慚愧的目光,這時駱芳英就會坐到椅上,單手托著那張嬌俏可愛的小臉,香腮輕鼓,“涼哥哥,不好吃嗎?今早我可做了你最想吃的‘素燒鵝’,還有一份菜湯,這可是昨晚你定的,湯要清淡,主食要管飽不膩……”
吳介只得傻笑,眼睛卻脫不開她的手,伸手就要捏,駱芳英臉頰微紅,略微別過頭,含著憂傷和心疼的目光躲著吳介——
就似在偷窺一般,蔡氏每逢這種時刻便會不知從何冒出,大大咧咧地揮著粗袍,一雙衰老卻不失美麗的眼珠嚴厲地瞪著,呵斥吳介,“臭小子,院子外的雞都叫了幾回了,還不趕緊走人,一天天就知道纏著我女兒,怎么不花心思打理打理跟百戶大人的關系……”蔡氏一張口便說的不停,說的還不過癮,就端起掃帚,做勢要打。
吳介有些不滿,但他不計較,因為蔡氏也從未真打過他——他向駱芳英微笑安慰,然后更大口地吃飯,吃完也不晃當,披上差服就走。
一腳過了門檻,他才回頭大喊,“師娘,院子外可沒雞,那是隔壁老黃家的小兒學著叫逗您呢?還有,我可見不著百戶,小旗就不錯了……哈哈,師娘,出門當心;小英,守著家,別隨便出門瞎跑,有困難就問老黃,他是個好人。”
“要早點回來,晚上有拌冷面,久了會泡脹的……你也當心!”駱芳英飛跑過來,滿眼希冀。
吳介痛得睜大了眼,眼眶欲裂,他捂住胸口,心臟狂跳,瘋狂的真氣從筋脈中脫出,血液失控般地沖擊著剛剛修復的管壁,原本就薄如蟬翼的血管頓時再次千瘡百孔——
千瘡百孔的還有丹田,涌出的真氣里夾雜著磅礴的瘋意,這股瘋意鉆進吳介五臟,像是千萬鐵騎蹂躪而過,吳介折著腰大口大口喘氣,生怕下一秒就接不上氣了。
丁仲毫無察覺地掏出鑰匙,插入孔洞,‘咔哧’一聲,木板和沉重鐵鎖撞在冷硬的墻上——白熾的陽光掃過紅袍官衣,打在吳介身上,刺得他睜不開眼——他已經在黑暗中呆了三天三夜了。
吳介發出痛苦地嚎叫,溫暖的陽光和新鮮的空氣涌進來,非但沒讓他感覺重生反而有種身體即將被燒穿的痛楚。
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下意識要躲回陰影里,可陽光和空氣又令他想起了往日貧瘠卻彌足珍貴的生活——他此刻猛然意識到他的不舍,他的不滿,他的渴望。
痛苦與回憶在他干涸地腦海里撕殺——那片原本被死亡,血腥,殺戮與瘋狂奪走一切,寸草不生的地方頃刻浪潮洶涌,遮蓋了某條說不清道不明的邊界。
他像個喝了千杯“三碗不過崗”的醉漢,東倒西歪,在陽光中狂舞——吳介拼命和面前的‘吊睛白額大蟲’周旋,猛虎從坡頂飛馳而下,吳介暴退,突然,一道紅袍背影擋在他身前,擋住了部分陽光。
那陣劇痛驟然下滑,給了吳介喘息的機會,他狠心一拍胸口,掌心一旋,全身瘋意與亂流的真氣匯聚在一起沖向胸口,猶如低矮河槽中的洪水,幾近傾覆。
胸口堆積的氣愈來愈多,心臟跳得似乎要沖出來,吳介額頭青筋暴起,冷汗直流。
他一咬舌尖,打個激靈,只覺喉嚨噴出鐵銹味和血氣,接著嗓子一甜,還冒著熱氣的血被吐在了地上,吳介掃視到血中帶青——但他
沒有心思去想這個:
為什么?為什么他要救我?吳介很清楚自己在丁仲眼里不過是臺上的一個戲子而已,而且還是個丑角,就算是絡籠也顯得過于熱心了,他完全沒必要替自己擋下陽光。
“沒事了吧?沒事了就趕緊起來,出了門就自己找路吧——回去好好記著我說過的,這幾天就在家里呆著,自會有人尋你,莫要再回詔獄。哦,對了,看好我給你的令牌——呵呵,到時你可以向劊子手下令,讓自己死的痛快點……那么,回見,小當差的,別讓我失望。”
吳介透過丁義子的側臉可以感覺到他一如既往的不屑與嘲笑。
他呆呆地望著丁仲一揮紅袖袍,灑脫地走出門,余光勉強能瞥到停在路口的華蓋馬車,只聽門外傳來鞭子抽動,蹄踏馬嘶之聲,輪轂滾動,馬車漸遠——吳介深吸一口氣,這才邁步踏向門,一步一步,沉重無比。
所謂近鄉情更怯——這一步又一步是用多少血淚換來的。
吳介說不清也道不出——這段距離只不過幾步,三四次呼吸過后,便走完了,吳介明明心思如呱呱墜地的嬰孩般一片空白,卻生出了回味無窮的感慨。
他身體一晃,終于完全從密道的陰影里擺脫,將傷痕遍布的身軀置于撒滿街巷,石板,瓦片,磚墻的陽光中。
陽光散發著溫暖的氣息,通亮透徹,一陣輕風拂過,吳介閉上眼,仰面朝向云絲悠悠擺蕩的上空——漸漸的,許多聲音也開始鉆入他的耳中,小販的吆喝、行人摩肩接踵、車輪軋過路面,甚至還有從青樓傳出的放蕩笑聲。
三日三夜來,吳介再次感受到了人的氣息,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站著,像極了一具行尸走肉。
可這具枯萎的身軀里就在剛才的一瞬就萌發了一株幼苗——它扎根在尸山血海,你死我活的境地里,汲取著過去三日吳介堅守的,推翻的,學到的一切,也許除了天知地知,沒人知曉它會長成什么樣。
包括吳介自己。
靜靜徜徉在這種奇異的狀態里,他能清晰的感覺到他正重新從鬼變成人。
吳介感到震撼——死亡在生機前竟顯得如此卑微而無力,它在三個日熄月落間用絕望和恐懼為吳介打造的黑牢僅在短短片刻間就被瓦解了。
生命絕不輕賤——它當然的不輕賤。
以三千大千世界碎為微塵。于意云何。是微塵眾寧為多不。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塵眾實有者。佛則不說是微塵眾。所以者何。佛說。微塵眾。即非微塵眾。
這何嘗不算一種重生?
默默誦讀一段《金剛經》,吳介再度睜眼時,已是滿含熱淚。
馬車駛過鬧市,卻鮮有過路者回頭,這種披著云紋羅布,簾上飾以軟玉,橙黃相間的馬車非得富貴或權貴才能擁有,多看一眼也許就會引來禍端,原本擁擠的街道上自動錯開人流,空出一條主干道來。
“直接去皇城,不用過丁府了,快些。”車內傳出陰森卻慵懶的男聲。
車夫帶著頂橢圓形氈帽,身著青布襖子,藍布褲,唇上留著八字胡,兩頰略鼓,黝黑皮膚說不上粗糙,甚至發著油光。他雙腿壯實,穩穩踩在軾上,聽完主子的話,毫不猶豫地揮臂抽馬。
“畜生,跑快啊,再不用力跑抽死你。”車夫輕罵,不敢擾到主子。
做大戶人家的仆從必須有些本事,常在河邊走,但絕不可濕鞋,不然可不只是餓肚子的問題——而是要命。
阿葛已經做了丁家足足三年的車夫,而且是丁仲的專屬車夫。
他做事穩穩當當,又討人喜歡,主子給的月錢自然可觀,也就能把自己養的膘肥體壯——阿葛干這行是有竅門的,。
“魏公不以人廢言,不以言舉人,運籌帷幄,縱橫捭闔,乃當世豪杰,又豈是那幫自詡繼承士大夫之志,私底下卻以陰招弄聳良臣的奸徒可以妄論。”丁仲垂頭拱手,拍了一通馬屁。
“哈哈,你的話倒是越來越中聽了,放在御前,就是皇上也難免欣喜,好,好,是我的好兒子。
”主人把臉轉向了丁仲,語氣里透露著高興,神情卻依舊一絲不茍,面無表情。
這張臉不算太老也不顯得年輕,不那么陰險卻有些犀利,下巴比常人尖些也更彎些,下唇突出,倒是上面的眉目俊秀,后腦勺的長發梳得整整齊齊,頭頂帶著黑紗鑲金梁冠,身著御賜的五爪蟒袍——
眼神透著戲謔,往里看的更深則像一塊浸在深井內的堅冰——這對眼不知注視過多少人頭墜地,鮮血淋漓,也沒讓魏忌良心軟過。
“兒不敢當,多虧魏公教導。”丁仲的腰壓的更彎了,欣喜道。
“罷了,余想了許久,也乏了。”魏忌良把筆壓在硯盤邊,靠到一張太師椅上,托起茶杯咪了一口,茶桌左側立著一個高大的書架,除了香爐茶餅,古玩奇珍,還疊了許多重書冊,書角被磨得起了皮毛。
丁仲望到了那副對聯,脫口而出,“小兒愿意一試,替魏公解出這橫批。”話一出口丁仲便懊悔了,怎么這么不知好歹?
魏忌良果然冷眼看了過來,丁仲趕緊亡羊補牢,“魏公恕罪,小子張狂了。”
不知為何,丁仲總覺得在外面可以泰然處之,一面見了魏閹,便常常做出輕率之舉,是我急于向魏公證明自己嗎?
魏忌良的神情說變就變,風卷殘云般的迅速,一會兒便掛上了含義不清的微笑。
他沒有接丁仲的話,轉而問道:“讓你處理的事怎樣了,藥拿到了嗎?”
終于談正事了,丁仲松了口氣,情緒也穩定下來。
“小子不負魏公期望,從那老魔手里拿到了藥物。”丁仲立刻掏出一團黑色膏狀物,雙手捧著送到魏忌良桌邊。魏閹捏住黑膏,無所顧忌的捏在手心把玩一番最后隨意放到桌上。
“張以清有什么異狀嗎?”魏閹瞇起了眼,緊緊盯著他。
“異狀?”丁仲果斷搖頭,按照來路上準備好的腹稿回答魏忌良,“還是被圍殺時那般瘋狀,胡言亂語,什么事都敢做,唯獨對他師兄的仇恨不減反增,我也是廢了一番力氣才逼他就范。”
魏忌良目不轉睛地聽著,丁仲猛地抬頭看向他,魏閹眼中露出一絲詫異——
他看到丁仲突然下跪,雖然有些意外,卻沒有開口打斷,他知道這個兒子會給他解釋,至于結果多半是一件小事。
“請魏公贖罪,小兒私下將魏公賜予的令牌贈予了他人。”丁仲頓了一下,卻沒等到魏忌良的反應。
“魏公,那螻蟻是詔獄里的小吏,因為值班的地方剛好貼近暗門,便被我拉到了無間道,本來只是一個死蠱,竟能從‘瘋老魔’手底下活過三日,小兒見了實再有惜才之意,給他服了阿鼻嗔癡丹……”丁仲沒說下去,結果已然明白。
“他能從‘瘋老魔’手里活下來?”魏忌良突然發問,丁仲剛要開口,魏閹便自問自答地說,“那確實有些本事,不過你說惜才就有點滑稽了,是想培養他當你的心腹吧?”
丁仲頓覺后脖一涼,冷汗似新生的早苗拔地而起,布滿了皮膚。
雖說對此早有預料,但冒險戳魏公的忌諱還是考驗著他的定力,就怕魏公看破不說破,到時候自己真是百口莫辯,又難以應付。
“是,魏公明察。”丁仲大方承認,忐忑地接受著魏忌良的打量。
魏閹沒有立刻回復,轉而起身繞過恭身的丁仲,徑直走向東南面的高腳香幾,上面擺著扁平渾圓的鏤空銅爐,旁邊放著竹夾,“去把那邊的細燭端來。”
丁仲照做,小心翼翼的端來燭頂透著微微紅光的細燭,魏忌良用夾子在爐內慢慢擺弄,有種木炭碎屑和油膏攪合在一塊的聲音,“蠟燭伸進去,把火星點在麝香膏上。”
點煙的過程并不流暢,好在魏閹臉上并未露出一絲不快。
不一會兒,一股熟悉的清香就隨著綢緞般的煙氣裊裊娜娜地從爐中漫步而出,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確有此功效,丁仲感覺自己此刻靈臺清明,原本盤踞的焦躁,苦惱,厭惡被清掃一空,甚至讓他有種想長嘯一聲的感覺。
“手法相當生疏,余贈給你的‘麝香膏’可不是用來收藏的,心煩意亂的時候可以點上。”
“小子知曉,其實今早拙荊就給我點過一支,實在是沁人心脾,只不過受賜于魏公,小子不敢隨意鋪章。”
“沁人心脾?應該是剛剛才有的感覺吧——唉,再芬芳馥郁的香也得有享用之心才能聞得,否則就如紙蠟,只得熏香,卻生不出奇效。怎么現在反而有這個心情了?”
丁仲有點摸不清的魏閹的問話,不知該如何作答,連清香似乎也退去不少,額頭的清涼又逐步跌落在漸生的燥熱中
魏忌良似乎也沒打算等他,自顧自地接話,“你今早有我派發的任務,心中的牽掛必然不在于此,聞香而不得香,現在雖然無處揣測余的意思,不過順利完成了余的任務,又提前打了腹稿,看似焦急,實則能夠泰然處之。”
丁仲的心思被完全說中了,他下意識就要挺腰,這才發現紅袍已被汗珠滲透和皮膚黏在一塊了。
“不要跟余繞彎子,為什么突然想起要培養心腹?你既然愿意向我開口,做父親的總要出點力。”
丁仲一聽此言,又是欣喜又是緊張,“小兒欺騙魏公,愿受魏公責罰,萬謝魏公聆聽——”
吳介覺得自己好似做了一個漫長的噩夢,夢里他被‘瘋老魔’奪了舍,變得對人的血肉饑渴難耐,不顧一切地想要殺人,他抓住了一個無辜的老婦人,就要擰斷她的脖子,犯下無法追悔的錯誤——好在這時他看見了一個銀色的鈴鐺……
吳介猛地睜開雙眼,看見了有幾處被蟲啃出洞來的梁木,橫縱交疊的柱子頂都蒙了一層灰,扭頭側望,半垂的繡花簾帳映入眼中,一股女子的體香悄然鉆進他的鼻息內——
吳介撐起手肘,支起半邊身子,靠在床板上輕輕喘氣——
這明顯是一處女子的閨房,床對面是梳妝用的銅鏡,鏡前的小木桌上放著還未來得急收攏的黛粉和胭脂盒,木盒原本的漆皮已經脫的褪色了,四角處的雕琢也被磨平了;房
間的最里面則被巨大的木箱占據,木箱倒是挺新,箱蓋中間掛了把生銹的銅鎖——床腳筆直下去便是正門了,幾塊木板拙劣地拼在一起,縫漏得極大,窗紙也已發黃稀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