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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吧?沒事了就趕緊起來,出了門就自己找路吧——回去好好記著我說過的,這幾天就在家里呆著,自會有人尋你,莫要再回詔獄。哦,對了,看好我給你的令牌——呵呵,到時你可以向劊子手下令,讓自己死的痛快點……那么,回見,小當差的,別讓我失望。”
吳介透過丁義子的側臉可以感覺到他一如既往的不屑與嘲笑。
他呆呆地望著丁仲一揮紅袖袍,灑脫地走出門,余光勉強能瞥到停在路口的華蓋馬車,只聽門外傳來鞭子抽動,蹄踏馬嘶之聲,輪轂滾動,馬車漸遠——吳介深吸一口氣,這才邁步踏向門,一步一步,沉重無比。
所謂近鄉情更怯——這一步又一步是用多少血淚換來的。
吳介說不清也道不出——這段距離只不過幾步,三四次呼吸過后,便走完了,吳介明明心思如呱呱墜地的嬰孩般一片空白,卻生出了回味無窮的感慨。
他身體一晃,終于完全從密道的陰影里擺脫,將傷痕遍布的身軀置于撒滿街巷,石板,瓦片,磚墻的陽光中。
陽光散發著溫暖的氣息,通亮透徹,一陣輕風拂過,吳介閉上眼,仰面朝向云絲悠悠擺蕩的上空——漸漸的,許多聲音也開始鉆入他的耳中,小販的吆喝、行人摩肩接踵、車輪軋過路面,甚至還有從青樓傳出的放蕩笑聲。
三日三夜來,吳介再次感受到了人的氣息,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站著,像極了一具行尸走肉。
可這具枯萎的身軀里就在剛才的一瞬就萌發了一株幼苗——它扎根在尸山血海,你死我活的境地里,汲取著過去三日吳介堅守的,推翻的,學到的一切,也許除了天知地知,沒人知曉它會長成什么樣。
包括吳介自己。
靜靜徜徉在這種奇異的狀態里,他能清晰的感覺到他正重新從鬼變成人。
吳介感到震撼——死亡在生機前竟顯得如此卑微而無力,它在三個日熄月落間用絕望和恐懼為吳介打造的黑牢僅在短短片刻間就被瓦解了。
生命絕不輕賤——它當然的不輕賤。
以三千大千世界碎為微塵。于意云何。是微塵眾寧為多不。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塵眾實有者。佛則不說是微塵眾。所以者何。佛說。微塵眾。即非微塵眾。
這何嘗不算一種重生?
默默誦讀一段《金剛經》,吳介再度睜眼時,已是滿含熱淚。
馬車駛過鬧市,卻鮮有過路者回頭,這種披著云紋羅布,簾上飾以軟玉,橙黃相間的馬車非得富貴或權貴才能擁有,多看一眼也許就會引來禍端,原本擁擠的街道上自動錯開人流,空出一條主干道來。
“直接去皇城,不用過丁府了,快些。”車內傳出陰森卻慵懶的男聲。
車夫帶著頂橢圓形氈帽,身著青布襖子,藍布褲,唇上留著八字胡,兩頰略鼓,黝黑皮膚說不上粗糙,甚至發著油光。他雙腿壯實,穩穩踩在軾上,聽完主子的話,毫不猶豫地揮臂抽馬。
“畜生,跑快啊,再不用力跑抽死你。”車夫輕罵,不敢擾到主子。
做大戶人家的仆從必須有些本事,常在河邊走,但絕不可濕鞋,不然可不只是餓肚子的問題——而是要命。
阿葛已經做了丁家足足三年的車夫,而且是丁仲的專屬車夫。
他做事穩穩當當,又討人喜歡,主子給的月錢自然可觀,也就能把自己養的膘肥體壯——阿葛干這行是有竅門的,。
“魏公不以人廢言,不以言舉人,運籌帷幄,縱橫捭闔,乃當世豪杰,又豈是那幫自詡繼承士大夫之志,私底下卻以陰招弄聳良臣的奸徒可以妄論。”丁仲垂頭拱手,拍了一通馬屁。
“哈哈,你的話倒是越來越中聽了,放在御前,就是皇上也難免欣喜,好,好,是我的好兒子。
”主人把臉轉向了丁仲,語氣里透露著高興,神情卻依舊一絲不茍,面無表情。
這張臉不算太老也不顯得年輕,不那么陰險卻有些犀利,下巴比常人尖些也更彎些,下唇突出,倒是上面的眉目俊秀,后腦勺的長發梳得整整齊齊,頭頂帶著黑紗鑲金梁冠,身著御賜的五爪蟒袍——
眼神透著戲謔,往里看的更深則像一塊浸在深井內的堅冰——這對眼不知注視過多少人頭墜地,鮮血淋漓,也沒讓魏忌良心軟過。
“兒不敢當,多虧魏公教導。”丁仲的腰壓的更彎了,欣喜道。
“罷了,余想了許久,也乏了。”魏忌良把筆壓在硯盤邊,靠到一張太師椅上,托起茶杯咪了一口,茶桌左側立著一個高大的書架,除了香爐茶餅,古玩奇珍,還疊了許多重書冊,書角被磨得起了皮毛。
丁仲望到了那副對聯,脫口而出,“小兒愿意一試,替魏公解出這橫批。”話一出口丁仲便懊悔了,怎么這么不知好歹?
魏忌良果然冷眼看了過來,丁仲趕緊亡羊補牢,“魏公恕罪,小子張狂了。”
不知為何,丁仲總覺得在外面可以泰然處之,一面見了魏閹,便常常做出輕率之舉,是我急于向魏公證明自己嗎?
魏忌良的神情說變就變,風卷殘云般的迅速,一會兒便掛上了含義不清的微笑。
他沒有接丁仲的話,轉而問道:“讓你處理的事怎樣了,藥拿到了嗎?”
終于談正事了,丁仲松了口氣,情緒也穩定下來。
“小子不負魏公期望,從那老魔手里拿到了藥物。”丁仲立刻掏出一團黑色膏狀物,雙手捧著送到魏忌良桌邊。魏閹捏住黑膏,無所顧忌的捏在手心把玩一番最后隨意放到桌上。
“張以清有什么異狀嗎?”魏閹瞇起了眼,緊緊盯著他。
“異狀?”丁仲果斷搖頭,按照來路上準備好的腹稿回答魏忌良,“還是被圍殺時那般瘋狀,胡言亂語,什么事都敢做,唯獨對他師兄的仇恨不減反增,我也是廢了一番力氣才逼他就范。”
魏忌良目不轉睛地聽著,丁仲猛地抬頭看向他,魏閹眼中露出一絲詫異——
他看到丁仲突然下跪,雖然有些意外,卻沒有開口打斷,他知道這個兒子會給他解釋,至于結果多半是一件小事。
“請魏公贖罪,小兒私下將魏公賜予的令牌贈予了他人。”丁仲頓了一下,卻沒等到魏忌良的反應。
“魏公,那螻蟻是詔獄里的小吏,因為值班的地方剛好貼近暗門,便被我拉到了無間道,本來只是一個死蠱,竟能從‘瘋老魔’手底下活過三日,小兒見了實再有惜才之意,給他服了阿鼻嗔癡丹……”丁仲沒說下去,結果已然明白。
“他能從‘瘋老魔’手里活下來?”魏忌良突然發問,丁仲剛要開口,魏閹便自問自答地說,“那確實有些本事,不過你說惜才就有點滑稽了,是想培養他當你的心腹吧?”
丁仲頓覺后脖一涼,冷汗似新生的早苗拔地而起,布滿了皮膚。
雖說對此早有預料,但冒險戳魏公的忌諱還是考驗著他的定力,就怕魏公看破不說破,到時候自己真是百口莫辯,又難以應付。
“是,魏公明察。”丁仲大方承認,忐忑地接受著魏忌良的打量。
魏閹沒有立刻回復,轉而起身繞過恭身的丁仲,徑直走向東南面的高腳香幾,上面擺著扁平渾圓的鏤空銅爐,旁邊放著竹夾,“去把那邊的細燭端來。”
丁仲照做,小心翼翼的端來燭頂透著微微紅光的細燭,魏忌良用夾子在爐內慢慢擺弄,有種木炭碎屑和油膏攪合在一塊的聲音,“蠟燭伸進去,把火星點在麝香膏上。”
點煙的過程并不流暢,好在魏閹臉上并未露出一絲不快。
不一會兒,一股熟悉的清香就隨著綢緞般的煙氣裊裊娜娜地從爐中漫步而出,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確有此功效,丁仲感覺自己此刻靈臺清明,原本盤踞的焦躁,苦惱,厭惡被清掃一空,甚至讓他有種想長嘯一聲的感覺。
“手法相當生疏,余贈給你的‘麝香膏’可不是用來收藏的,心煩意亂的時候可以點上。”
“小子知曉,其實今早拙荊就給我點過一支,實在是沁人心脾,只不過受賜于魏公,小子不敢隨意鋪章。”
“沁人心脾?應該是剛剛才有的感覺吧——唉,再芬芳馥郁的香也得有享用之心才能聞得,否則就如紙蠟,只得熏香,卻生不出奇效。怎么現在反而有這個心情了?”
丁仲有點摸不清的魏閹的問話,不知該如何作答,連清香似乎也退去不少,額頭的清涼又逐步跌落在漸生的燥熱中
魏忌良似乎也沒打算等他,自顧自地接話,“你今早有我派發的任務,心中的牽掛必然不在于此,聞香而不得香,現在雖然無處揣測余的意思,不過順利完成了余的任務,又提前打了腹稿,看似焦急,實則能夠泰然處之。”
丁仲的心思被完全說中了,他下意識就要挺腰,這才發現紅袍已被汗珠滲透和皮膚黏在一塊了。
“不要跟余繞彎子,為什么突然想起要培養心腹?你既然愿意向我開口,做父親的總要出點力。”
丁仲一聽此言,又是欣喜又是緊張,“小兒欺騙魏公,愿受魏公責罰,萬謝魏公聆聽——”
吳介覺得自己好似做了一個漫長的噩夢,夢里他被‘瘋老魔’奪了舍,變得對人的血肉饑渴難耐,不顧一切地想要殺人,他抓住了一個無辜的老婦人,就要擰斷她的脖子,犯下無法追悔的錯誤——好在這時他看見了一個銀色的鈴鐺……
吳介猛地睜開雙眼,看見了有幾處被蟲啃出洞來的梁木,橫縱交疊的柱子頂都蒙了一層灰,扭頭側望,半垂的繡花簾帳映入眼中,一股女子的體香悄然鉆進他的鼻息內——
吳介撐起手肘,支起半邊身子,靠在床板上輕輕喘氣——
這明顯是一處女子的閨房,床對面是梳妝用的銅鏡,鏡前的小木桌上放著還未來得急收攏的黛粉和胭脂盒,木盒原本的漆皮已經脫的褪色了,四角處的雕琢也被磨平了;房間的最里面則被巨大的木箱占據,木箱倒是挺新,箱蓋中間掛了把生銹的銅鎖——床腳筆直下去便是正門了,幾塊木板拙劣地拼在一起,縫漏得極大,窗紙也已發黃稀爛。
明明是閨房,每一處空間
也被充分利用,沒有一絲盈余,慘白掉渣的糊墻,破舊的家具,夜晚落雨時還有濕冷的寒氣侵入……
吳介一陣心疼,躺在青梅竹馬床上的尷尬瞬間變成了慚愧和歉意——他光看到早晨駱芳英做飯時的巧笑倩兮,卻沒去關注過她昨夜里睡在此處的辛苦。
一定要讓她用上京城最好的妝容——吳介胸口似壓了大石般,即使許下諾言依舊令他呼吸沉重。
他下意識捏了捏藏在襟內的令牌,那種冷硬感勉強緩解了他的焦慮。
吳介再一次意識到他人生的黑白已經顛倒,他再也不會是那個可有可無的詔獄小吏了。
他被師父駱九兩次從谷底拉起,如履薄冰地踮在懸崖間的鋼索上,現在又再度掉了下去。
吳介對此有心理準備,他承認自己對師父的背叛。
可總有他不敢承認的東西,比如總有人會陪他一起掉下去。
吳介渾然不覺,他暗自竊喜和摩挲著用巨大代價換來的謀生手段,實際上他甚至有些躍躍欲試。
門框當一聲響了,吳介正要下床,一道穿著素衣的倩影映入眼簾,纖細的十指交錯在一起,又飛快地放開,去抓蓮花般綻放地裙擺,一雙本就含著秋波的眸子里已是布滿水汽,睜得大大得,呆呆地又倔強地注視著吳介。
他也目無可移地注視著相處六年,一同經歷過風雨地可人兒,看著她眼角掛下淚來,看著她為自己手足無措,看著她滿臉的嗔怪和心疼。
吳介溢到嘴邊的大如燕山雪席的話語一眨眼崩解,在口中再也沒有容身之地,除了一聲——吳介剛要表達六年都沒有直白的心意,懷里就闖入了溫暖柔軟的嬌軀,輕脆的鈴鐺聲在散發著梔子花香的空氣中蕩漾,耳邊驟然響起了少女的哭聲,哭聲里藏著多少思念,擔憂,和委屈?
他再次咽下了幾乎要蹦出牙縫的話,以后總會有機會的——吳介略感惋惜,但他著實不愿再給駱芳英增加思緒上的紛擾,所以只是緊緊摟住她,將她抱在懷里,承受著她輕盈的的身體和三個日夜里積蓄的不安。
他默默拍打著駱芳英的背,安慰道:“我回來了,回來了,對不起……對不起……”吳介本想說得更多,卻又說不出除了道歉之外的話,他暗自埋汰自己嘴笨。
懷里少女的哭聲終于漸歇了,把頭從吳介懷中抬起,紅腫的雙眼埋怨地凝望著他,嘴角微微翹起,既帶著不滿又洋溢出喜悅。
一張俏臉近在眼前,雖然不施粉黛,也沒有太多條件去保養,駱芳英的皮膚卻白皙細膩,如江南楊柳岸畔湖堤上的新雪,吳介沒忍住去捏她小巧的瓊鼻,駱芳英“嗯”了一聲,雙手不禁輕推他的胸口。
吳介傻笑了一下,三天前他尋常的離開,在生死邊緣徘徊了不知幾后回到了家中,一切尋常的都不再尋常,他冷酷地殺人,又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為的不就是這樣一場擁抱嗎?
“明天早上我要吃素燒鵝,最好加點面條,煮在一塊吃。”吳介笑著看她,駱芳英低聲說,“你一直不會來,家里人哪有心思買這些。明早沒得吃。”
盤旋而下的木板再次發出了吱吱聲,‘長庚閣’大堂內姿態各異的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走下來的丁仲,目視到那張古井不波的臉后又還原成了原來的狀態。
只有青袍壯漢兀自走上前去,熟稔地拍拍丁仲的肩膀,“賢弟耗時不少啊,看來責任重大。”
丁仲攤開雙手,不遠不近地說:“魏公所思慮的皆是天下大事,乃是替陛下分憂,我等小輩又有何德何能敢說責任?不過鞠躬盡瘁罷了。”說完向在座拱拱手,便自得地離開了。
漢子胸口傳來打鼓似地聲響,眼角升起溢出的火光,狠狠地低語了一句:“哼!‘青尸骨爪’罷了,下回就讓你吃點苦頭。”
似乎又想起了丁仲先前對他講的“有趣的事”,漢子臉上的神情變成了又氣又急的樣子——這等好玩的去處自不可放過,可一想到這又是丁仲推薦的,漢子覺得這么做又有失自尊,頓時陷入了進退兩難。
“罷了,老子就吃你的喝你的,到時候再找你,哈哈,要裝人樣——老子讓你下不了臺。”壯漢暗自咒罵。
樓梯拐角處再度傳來童子太監的尖細聲音:“魏公喚林問虎上樓。”
原本陰沉著臉的漢子猛地抬頭,怒氣一掃而空,激動地抖了抖兩條胖魚頭般的膀子,對著剩下二人哈哈一笑:“諸位,我先上去了,放心,不會讓你們等太久。”說完大踏步跑了過去。
魏忌良極為細致地把那團黑色膏狀物體放入墊有黃布軟絹地木盒中,扣住銅鎖,拿著它走到了高大的書架前,遠遠望去,書架就是被剪去一層的對稱圓弧,搓的光滑的圓曲木架里隔出許多格子,從下往上,由多至少。
魏忌良把手伸向中層左端的一盆古樸羅漢松里,竟從墨綠色的樹冠中央掏出了一把鑰匙,鑰匙造型奇特,匙口似虎首,主體卻似蟒身,表面是昏黃的銅色——
魏忌良握著構造簡單的握柄端,把鑰匙指向那堆發毛的書下一個不起眼的凹槽處,輕輕一戳,書后傳來細微
的機括摩擦聲,只見磚塊下沉,露出一片空間。
他放完木盒,飛快地將一切復原,不瀉一絲異狀。
這時恰好玄關處的木板傳來了悶哼。
還沒見著人影,粗獷爽朗的聲音已經闖入,“魏公,鄙人真是為您等了許久。”林問虎這點分寸還是有的,沒在魏閹面前自稱‘老子’
“呵呵,那下回我就叫你先入場,怎么樣?”魏忌良隨手拿起一本書,無聊地翻了翻。
林問虎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魏公說幾時就是幾時,鄙人再久也愿意等的。”忽然話鋒一轉,“魏公要鄙人做的,鄙人都已經布置好了,請魏公放心,出了岔子我‘京城山君’林問虎提頭來見。”
魏忌良露出滿意地神色,隨手放下書,慢慢走到他跟前,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余相信你的能力,不會出岔子的,一切塵埃落定之后余會命人送幾箱黃金過來,你可要好好犒勞你江湖上的兄弟們。”
“那是自然。”林問虎笑地更加無所顧忌,激動地恨不得手邊放著幾壇老酒,立刻打開暢飲,此刻立在飄著熏香,掛滿字畫的雅室當中只覺渾身瘙癢難耐。
“好”魏忌良瞥了他一眼,繼續說,“今年京城恐怕不會太平,謹言慎行,莫要被人抓了把柄。”
林問虎雖然是個粗線條,可能當上魏閹的義子自有其過人之處,一聽這話,便知魏忌良是在敲打自己,趕忙低下姿態,拱手道:“謹記魏公教誨。”
魏忌良背過身,又開始目不轉睛的看宣紙上的對聯,沒有去握筆的意思,正在橫批空白處躊躇不前,“去吧,把無悔和懷逝一并叫來。”
“是”林問虎識相地沒再多嘴。
玄關口的木板那再次傳來陣陣悶哼,魏閹的神色同樣恢復到一如既往的平靜冷淡——他緊盯橫批,突然從木雕掛架上取下毛筆,往硯臺里快要干涸的墨池里吸了些墨,在空白處筆走龍蛇,寫下:
天若有情。
丁仲已經坐上了馬車,閉眼回憶剛才的事,馬車搖搖晃晃的,一改往日的舒緩——駕車處坐著的是一個被抽走了魂魄的人。
不過丁仲此刻卻不以為然,他的腦子里不斷出現魏忌良的臉。
“這件事無所謂,你自己處理吧,查清楚后就留下卷宗,有問題的話就殺掉,好用的話再說。至于你對劉廷檜的懷疑——沒必要,余心里有數,你本就是明棋,不礙事。”
“可……”
“仲兒,在我所有的兒子里,余最了解你。”
“……”
“余要教你一點,這世界上要推敲的東西其實不多,同樣,要堅守的東西也不多。”
丁仲只能沉默,他沒法理解魏忌良所說的,也不懂為何魏閹突如其來的跟他說這些——雖然他自信的認為他在四個義子里最了解這個父親——
他帶了一張厚厚的面具,面具上有喜怒哀樂,只有在無人的時候他才會摘下它,露出底色。
這底色就單單是冷酷嗎?丁仲產生了動搖,他看向自己那雙陰森森的手。
“算了,終歸是一場好戲,我有我的角色,可別走偏了。”丁仲笑得冰冷。
門外走進一個婦人,年輕時頗有姿色的臉此時已經發黃,玲瓏凸浮的身體被粗糙的圍裙包裹,裙褶處沾滿了油漬和菜渣,她雙手緊貼大腿兩側,目光復雜地看著吳介。
吳介尷尬地把駱芳英從懷里放開,恭恭敬敬地對蔡氏說道:“對不起,讓師娘擔憂了。”駱芳英羞紅著臉跑開了,臨走前與母親對視一眼,發現蔡氏滿眼疲勞。房間里又安靜下來,二人相對而立。
吳介發現師娘老了許多,鬢角垂下的干發梢尖刺眼地發白。
吳介剛欲開口,蔡氏就先說了,“涼子,沒三天前精神了,受苦了吧?”
被重逢的喜悅壓制的枯竭和饑餓感一剎那爆發出來,吳介面色驟然蒼白,身體痛得不停的發抖,蔡氏害怕地扶柱吳介。
“沒事吧,涼子?”
“沒事,師娘,就是很久沒吃東西了,有些想念家里的食物。”吳介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