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味蘋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能從‘瘋老魔’手里活下來?”魏忌良突然發問,丁仲剛要開口,魏閹便自問自答地說,“那確實有些本事,不過你說惜才就有點滑稽了,是想培養他當你的心腹吧?”
丁仲頓覺后脖一涼,冷汗似新生的早苗拔地而起,布滿了皮膚。
雖說對此早有預料,但冒險戳魏公的忌諱還是考驗著他的定力,就怕魏公看破不說破,到時候自己真是百口莫辯,又難以應付。
“是,魏公明察。”丁仲大方承認,忐忑地接受著魏忌良的打量。
魏閹沒有立刻回復,轉而起身繞過恭身的丁仲,徑直走向東南面的高腳香幾,上面擺著扁平渾圓的鏤空銅爐,旁邊放著竹夾,“去把那邊的細燭端來。”
丁仲照做,小心翼翼的端來燭頂透著微微紅光的細燭,魏忌良用夾子在爐內慢慢擺弄,有種木炭碎屑和油膏攪合在一塊的聲音,“蠟燭伸進去,把火星點在麝香膏上。”
點煙的過程并不流暢,好在魏閹臉上并未露出一絲不快。
不一會兒,一股熟悉的清香就隨著綢緞般的煙氣裊裊娜娜地從爐中漫步而出,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確有此功效,丁仲感覺自己此刻靈臺清明,原本盤踞的焦躁,苦惱,厭惡被清掃一空,甚至讓他有種想長嘯一聲的感覺。
“手法相當生疏,余贈給你的‘麝香膏’可不是用來收藏的,心煩意亂的時候可以點上。”
“小子知曉,其實今早拙荊就給我點過一支,實在是沁人心脾,只不過受賜于魏公,小子不敢隨意鋪章。”
“沁人心脾?應該是剛剛才有的感覺吧——唉,再芬芳馥郁的香也得有享用之心才能聞得,否則就如紙蠟,只得熏香,卻生不出奇效。怎么現在反而有這個心情了?”
丁仲有點摸不清的魏閹的問話,不知該如何作答,連清香似乎也退去不少,額頭的清涼又逐步跌落在漸生的燥熱中
魏忌良似乎也沒打算等他,自顧自地接話,“你今早有我派發的任務,心中的牽掛必然不在于此,聞香而不得香,現在雖然無處揣測余的意思,不過順利完成了余的任務,又提前打了腹稿,看似焦急,實則能夠泰然處之。”
丁仲的心思被完全說中了,他下意識就要挺腰,這才發現紅袍已被汗珠滲透和皮膚黏在一塊了。
“不要跟余繞彎子,為什么突然想起要培養心腹?你既然愿意向我開口,做父親的總要出點力。”
丁仲一聽此言,又是欣喜又是緊張,“小兒欺騙魏公,愿受魏公責罰,萬謝魏公聆聽——”
吳介覺得自己好似做了一個漫長的噩夢,夢里他被‘瘋老魔’奪了舍,變得對人的血肉饑渴難耐,不顧一切地想要殺人,他抓住了一個無辜的老婦人,就要擰斷她的脖子,犯下無法追悔的錯誤——好在這時他看見了一個銀色的鈴鐺……
吳介猛地睜開雙眼,看見了有幾處被蟲啃出洞來的梁木,橫縱交疊的柱子頂都蒙了一層灰,扭頭側望,半垂的繡花簾帳映入眼中,一股女子的體香悄然鉆進他的鼻息內——
吳介撐起手肘,支起半邊身子,靠在床板上輕輕喘氣——
這明顯是一處女子的閨房,床對面是梳妝用的銅鏡,鏡前的小木桌上放著還未來得急收攏的黛粉和胭脂盒,木盒原本的漆皮已經脫的褪色了,四角處的雕琢也被磨平了;房間的最里面則被巨大的木箱占據,木箱倒是挺新,箱蓋中間掛了把生銹的銅鎖——床腳筆直下去便是正門了,幾塊木板拙劣地拼在一起,縫漏得極大,窗紙也已發黃稀爛。
明明是閨房,每一處空間也被充分利用,沒有一絲盈余,慘白掉渣的糊墻,破舊的家具,夜晚落雨時還有濕冷的寒氣侵入……
吳介一陣心疼,躺在青梅竹馬床上的尷尬瞬間變成了慚愧和歉意——他光看到早晨駱芳英做飯時的巧笑倩兮,卻沒去關注過她昨夜里睡在此處的辛苦。
一定要讓她用上京城最好的妝容——吳介胸口似壓了大石般,即使許下諾言依舊令他呼吸沉重。
他下意識捏了捏藏在襟內的令牌,那種冷硬感勉強緩解了他的焦慮。
吳介再一次意識到他人生的黑白已經顛倒,他再也不會是那個可有可無的詔獄小吏了。
他被師父駱九兩次從谷底拉起,如履薄冰地踮在懸崖間的鋼索上,現在又再度掉了下去。
吳介對此有心理準備,他承認自己對師父的背叛。
可總有他不敢承認的東西,比如總有人會陪他一起掉下去。
吳介渾然不覺,他暗自竊喜和摩挲著用巨大代價換來的謀生手段,實際上他甚至有些躍躍欲試。
門框當一聲響了,吳介正要下床,一道穿著素衣的倩影映入眼簾,纖細的十指交錯在一起,又飛快地放開,去抓蓮花般綻放地裙擺,一雙本就含著秋波的眸子里已是布滿水汽,睜得大大得,呆呆地又倔強地注視著吳介。
他也目無可移地注視著相處六年,一同經歷過風雨地可人兒,看著她眼角掛下淚來,看著她為自己手足無措,看著她滿臉的嗔怪和心疼。
吳介溢到嘴邊的大如燕山雪席的話語一眨眼崩解,在口中再也沒有容身之地,除了一聲——吳介剛要表達六年都沒有直白的心意,懷里就闖入了溫暖柔軟的嬌軀,輕脆的鈴鐺聲在散發著梔子花香的空氣中蕩漾,耳邊驟然響起了少女的哭聲,哭聲里藏著多少思念,擔憂,和委屈?
他再次咽下了幾乎要蹦出牙縫的話,以后總會有機會的——吳介略感惋惜,但他著實不愿再給駱芳英增加思緒上的紛擾,所以只是緊緊摟住她,將她抱在懷里,承受著她輕盈的的身體和三個日夜里積蓄的不安。
他默默拍打著駱芳英的背,安慰道:“我回來了,回來了,對不起……對不起……”吳介本想說得更多,卻又說不出除了道歉之外的話,他暗自埋汰自己嘴笨。
懷里少女的哭聲終于漸歇了,把頭從吳介懷中抬起,紅腫的雙眼埋怨地凝望著他,嘴角微微翹起,既帶著不滿又洋溢出喜悅。
一張俏臉近在眼前,雖然不施粉黛,也沒有太多條件去保養,駱芳英的皮膚卻白皙細膩,如江南楊柳岸畔湖堤上的新雪,吳介沒忍住去捏她小巧的瓊鼻,駱芳英“嗯”了一聲,雙手不禁輕推他的胸口。
吳介傻笑了一下,三天前他尋常的離開,在生死邊緣徘徊了不知幾后回到了家中,一切尋常的都不再尋常,他冷酷地殺人,又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為的不就是這樣一場擁抱嗎?
“明天早上我要吃素燒鵝,最好加點面條,煮在一塊吃。”吳介笑著看她,駱芳英低聲說,“你一直不會來,家里人哪有心思買這些。明早沒得吃。”
盤旋而下的木板再次發出了吱吱聲,‘長庚閣’大堂內姿態各異的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走下來的丁仲,目視到那張古井不波的臉后又還原成了原來的狀態。
只有青袍壯漢兀自走上前去,熟稔地拍拍丁仲的肩膀,“賢弟耗時不少啊,看來責任重大。”
丁仲攤開雙手,不遠不近地說:“魏公所思慮的皆是天下大事,乃是替陛下分憂,我等小輩又有何德何能敢說責任?不過鞠躬盡瘁罷了。”說完向在座拱拱手,便自得地離開了。
漢子胸口傳來打鼓似地聲響,眼角升起溢出的火光,狠狠地低語了一句:“哼!‘青尸骨爪’罷了,下回就讓你吃點苦頭。”
似乎又想起了丁仲先前對他講的“有趣的事”,漢子臉上的神情變成了又氣又急的樣子——這等好玩的去處自不可放過,可一想到這又是丁仲推薦的,漢子覺得這么做又有失自尊,頓時陷入了進退兩難。
“罷了,老子就吃你的喝你的,到時候再找你,哈哈,要裝人樣——老子讓你下不了臺。”壯漢暗自咒罵。
樓梯拐角處再度傳來童子太監的尖細聲音:“魏公喚林問虎上樓。”
原本陰沉著臉的漢子猛地抬頭,怒氣一掃而空,激動地抖了抖兩條胖魚頭般的膀子,對著剩下二人哈哈一笑:“諸位,我先上去了,放心,不會讓你們等太久。”說完大踏步跑了過去。
魏忌良極為細致地把那團黑色膏狀物體放入墊有黃布軟絹地木盒中,扣住銅鎖,拿著它走到了高大的書架前,遠遠望去,書架就是被剪去一層的對稱圓弧,搓的光滑的圓曲木架里隔出許多格子,從下往上,由多至少。
魏忌良把手伸向中層左端的一盆古樸羅漢松里,竟從墨綠色的樹冠中央掏出了一把鑰匙,鑰匙造型奇特,匙口似虎首,主體卻似蟒身,表面是昏黃的銅色——
魏忌良握著構造簡單的握柄端,把鑰匙指向那堆發毛的書下一個不起眼的凹槽處,輕輕一戳,書后傳來細微的機括摩擦聲,只見磚塊下沉,露出一片空間。
他放完木盒,飛快地將一切復原,不瀉一絲異狀。
這時恰好玄關處的木板傳來了悶哼。
還沒見著人影,粗獷爽朗的聲音已經闖入,“魏公,鄙人真是為您等了許久。”林問虎這點分寸還是有的,沒在魏閹面前自稱‘老子’
“呵呵,那下回我就叫你先入場,怎么樣?”魏忌良隨手拿起一本書,無聊地翻了翻。
林問虎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魏公說幾時就是幾時,鄙人再久也愿意等的。”忽然話鋒一轉,“魏公要鄙人做的,鄙人都已經布置好了,請魏公放心,出了岔子我‘京城山君’林問虎提頭來見。”
魏忌良露出滿意地神色,隨手放下書,慢慢走到他跟前,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余相信你的能力,不會出岔子的,一切塵埃落定之后余會命人送幾箱黃金過來,你可要好好犒勞你江湖上的兄弟們。”
“那是自然。”林問虎笑地更加無所顧忌,激動地恨不得手邊放著幾壇老酒,立刻打開暢飲,此刻立在飄著熏香,掛滿字畫的雅室當中只覺渾身瘙癢難耐。
“好”魏忌良瞥了他一眼,繼續說,“今年京城恐怕不會太平,謹言慎行,莫要被人抓了把柄。”
林問虎雖然是個粗線條,可能當上魏閹的義子自有其過人之處,一聽這話,便知魏忌良是在敲打自己,趕忙低下姿態,拱手道:“謹記魏公教誨。”
魏
忌良背過身,又開始目不轉睛的看宣紙上的對聯,沒有去握筆的意思,正在橫批空白處躊躇不前,“去吧,把無悔和懷逝一并叫來。”
“是”林問虎識相地沒再多嘴。
玄關口的木板那再次傳來陣陣悶哼,魏閹的神色同樣恢復到一如既往的平靜冷淡——他緊盯橫批,突然從木雕掛架上取下毛筆,往硯臺里快要干涸的墨池里吸了些墨,在空白處筆走龍蛇,寫下:
天若有情。
丁仲已經坐上了馬車,閉眼回憶剛才的事,馬車搖搖晃晃的,一改往日的舒緩——駕車處坐著的是一個被抽走了魂魄的人。
不過丁仲此刻卻不以為然,他的腦子里不斷出現魏忌良的臉。
“這件事無所謂,你自己處理吧,查清楚后就留下卷宗,有問題的話就殺掉,好用的話再說。至于你對劉廷檜的懷疑——沒必要,余心里有數,你本就是明棋,不礙事。”
“可……”
“仲兒,在我所有的兒子里,余最了解你。”
“……”
“余要教你一點,這世界上要推敲的東西其實不多,同樣,要堅守的東西也不多。”
丁仲只能沉默,他沒法理解魏忌良所說的,也不懂為何魏閹突如其來的跟他說這些——雖然他自信的認為他在四個義子里最了解這個父親——
他帶了一張厚厚的面具,面具上有喜怒哀樂,只有在無人的時候他才會摘下它,露出底色。
這底色就單單是冷酷嗎?丁仲產生了動搖,他看向自己那雙陰森森的手。
“算了,終歸是一場好戲,我有我的角色,可別走偏了。”丁仲笑得冰冷。
門外走進一個婦人,年輕時頗有姿色的臉此時已經發黃,玲瓏凸浮的身體被粗糙的圍裙包裹,裙褶處沾滿了油漬和菜渣,她雙手緊貼大腿兩側,目光復雜地看著吳介。
吳介尷尬地把駱芳英從懷里放開,恭恭敬敬地對蔡氏說道:“對不起,讓師娘擔憂了。”駱芳英羞紅著臉跑開了,臨走前與母親對視一眼,發現蔡氏滿眼疲勞。房間里又安靜下來,二人相對而立。
吳介發現師娘老了許多,鬢角垂下的干發梢尖刺眼地發白。
吳介剛欲開口,蔡氏就先說了,“涼子,沒三天前精神了,受苦了吧?”
被重逢的喜悅壓制的枯竭和饑餓感一剎那爆發出來,吳介面色驟然蒼白,身體痛得不停的發抖,蔡氏害怕地扶柱吳介。
“沒事吧,涼子?”
“沒事,師娘,就是很久沒吃東西了,有些想念家里的食物。”吳介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我看你是想念我女兒了吧?”蔡氏的話里頗有怨氣。
吳介說:“師娘,我知道您和小英現在一定還沒安心,放心吧,真的沒事了,晚飯的時候我會解釋這一切的。”他對著蔡氏輕松地笑了笑,“師娘,我現在勉強也算當官的了,您瞧?”吳介從懷里掏出漆黑的令牌,但沒把正面翻給她看。
蔡氏哭笑不得,“難道我在你心里,就是這么勢利的人嗎?雖然我平常老說你這說你那的,唉,可到底你也還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和你師父說過,再窮再苦,咱也不讓孩子拿命換錢。算了,不說晦氣的了,你能回來就好,先休息吧——你昏迷的時候小英給你喂了些水和粥,現在我放了紅棗燉著,這就給你拿來。”
吳介內心一片柔軟,冰涼的身軀泛起一股暖流,令牌篡的更緊了,“多謝師娘。”
蔡氏立刻白了他一眼,說道:“涼子,回自己房去。”
“呃……”
屋外的菜地土壤松散,濕潤深色的土壤被翻開,幾片發黃的菜葉散在地上,院墻外車馬滾過的喧囂,商販搖撥浪鼓的聲響,扛著扁擔的敲糖人沉悶地腳步,蒸籠揭開涌出熱氣——隔壁的老黃家小孩的哭聲分外清晰,吳介靠著床板,單腿支起,手里捧著盛有紅棗木耳粥的陶碗,對著被白日洗凈的碧空發呆,瞳仁微顫。
“為什么吃不出味道?”吳介迷茫的喃喃自語,他喝了一大口,牙齒用力咀嚼著順粥入口的紅棗——‘啪嗒’一聲,棗核都被咬碎了,舌尖仍只有觸到粘稠的清水的感覺,既無棗味,更無甜味。
對人肉的渴望,服了‘阿鼻嗔癡丹’后丹田的充盈,明明解了‘無間毒’可依舊嗜殺,殺不了人時蝕骨的劇痛,哪怕僅僅是掌控人命時的滿足,‘瘋老魔’重塑了自己的丹田——吳介下意識摸著腹部。
一場噩夢卻如此清楚真切,莫名的恐懼擢住了他的心臟。
“你也不想想它們的關系,有趣,有趣……哈哈哈哈!”瘋老魔在狂笑。
吳介猛地明白了——他被騙了,被改造后的丹田恐怕無法吸收‘阿鼻嗔癡丹’的藥力,只能吸收丹藥里不知被怎樣封存的瘋意,他體內的無間毒根本就沒被解除。
丁仲和他本人都以為那是解藥,可對于吳介受過改造的丹田來說,那就是一枚增加吳介內力的藥丸而已——瘋意會被他的丹田吸收,內力增加,丹田擴大,就會激發無間毒的毒性,要么他死,要么去
殺人,殺人帶來更多瘋意,一路的惡性循環:
吳介只能一次又一次去殺人,殺的人又一次比一次更多。
服用‘阿鼻嗔癡丹’或許能暫時緩解,可同時也意味著他得殺更多的人。
他不可能找丁仲,那只是另一條死路,而且死的只會更快。
吳介呆呆地,深情地環視了自己的房間,簡陋,粗糙,甚至有點破敗。
他突然把碗舉到嘴邊,大口喝起來,喉結上下起伏著,嘴角淌下了甘甜的汁液——
好似透明的眼淚,壓抑,沉默。
剛入酉時,如血的殘陽漸碎,月影的輪廓已經隱隱浮現。
街上的人煙熄了,七橫八縱的胡同變得冷清,稍微寬大點的街道上會飄著一層薄薄的炊煙,參雜著各式各樣的味道,柴木燒黑的熏烤味,肉蒸熟后的香氣——
京城的夏天是很奇妙的,白天里確有熱的感覺,好似額頭蓋了紗,臉頰擦了粉的花魁,眾人在得不到的曼妙身姿里尋著了嫵媚——街邊燦綠的樹,深紅的墻和門,華貴莊嚴的琉璃瓦被太陽拋了光,全是這般;一到了黃昏或夜晚,北方干冷的底色在卸完妝后展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