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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入酉時,如血的殘陽漸碎,月影的輪廓已經隱隱浮現。
街上的人煙熄了,七橫八縱的胡同變得冷清,稍微寬大點的街道上會飄著一層薄薄的炊煙,參雜著各式各樣的味道,柴木燒黑的熏烤味,肉蒸熟后的香氣——
京城的夏天是很奇妙的,白天里確有熱的感覺,好似額頭蓋了紗,臉頰擦了粉的花魁,眾人在得不到的曼妙身姿里尋著了嫵媚——街邊燦綠的樹,深紅的墻和門,華貴莊嚴的琉璃瓦被太陽拋了光,全是這般;一到了黃昏或夜晚,北方干冷的底色在卸完妝后展露無遺。
磚頭,石板,瓦片都像是一塊塊冰皮,逼著人在夾縫間塞上稻草,或者披上襖子,蹲上炕,又或者往火爐子里塞些銀骨碳,將手懸在銅罩上取暖。
吳介將窗縫門縫塞滿了稻草以抵御夜深以后的寒氣,蔡氏和駱芳英則在灶房里忙碌。
有條不紊的腳步聲和漸濃的飯菜香在屋內交錯。
吳介不急不躁地把干枯的稻草填滿縫隙,時不時停下來側耳聽一下屋子東面傳來的聲響,鍋碗瓢盆的碰撞慢慢停下來,轉而多出了木凳挪動的摩擦聲。
指尖捋過稻草塞滿的地方,吳介沿路仔細端詳,看看有無漏風處,經過駱芳英的房間時,吳介停了會,抬頭低頭幾遍才算安心。
這時灶房方向傳來了駱芳英的呼喊,吳介嘆了口氣,神情嚴肅起來。
畢竟是小戶人家,一家人吃飯的地方靠近灶房,一張圓圓的木桌染滿了污漬,原本有四把凳子,駱九死后,就只剩下三把,飯菜也十分單調,肉食更是少有。
先等蔡氏坐下,吳介和駱芳英才坐下,三人誰也沒開口,混雜著灶火氣的空氣里只剩下筷子與碗的碰撞聲。
駱芳英吃飯的樣子很文雅,細腰挺得很直,夾起一兩片菜葉也要抖一抖——雖然根本沒有沾著一滴油——裹到飯里,翹起一小塊放入嘴中,慢條斯理地咀嚼。
相比起來,吳介吃飯的樣子就粗野多了,原本瘦削的臉頰兩側被飯塞的鼓起,筷子尖還叼著菜和肉。
吳介一口吞掉了肉和菜,臉上露出痛快的神色來,心里卻有些沉重。
果然還是什么味道都沒有,只能嚼出食物的質感來。
吳介想象著飯菜該有的味道,嘴巴里還是一陣泛酸,像塞進了蠟紙。
駱芳英怔怔地看著他,雖說家里人廚藝不錯,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樣式單一的食物吃多了也會寡淡,吳介從前吃飯時向來不緊不慢——她微笑著看了他一眼,把原本夾在自己碗內的一片肉放到了吳介碗中。
吳介剛想抬起腦袋,又立刻垂下去吃飯,不敢與她對視,同時充滿歉意,看了眼肉片稀薄的盤子,猶豫著要不要……可駱芳英的筷子還按著,似是預料到了吳介的心思。
真是個倔強的丫頭啊!吳介將肉片拖入嘴中,特意夸張地嚼了嚼,回給駱芳英一個滿足的笑容,幽藍的瞳仁掩在了被瞇成縫的眼睛里——駱芳英的眼角笑成了月牙。
吳介有些心慌的掩飾著自己已然嘗不出食物味道的事實——在一通大塊朵頤之后,碗內的白米就消失了,碗壁干凈如新,桌子中央的幾盤小菜還是一如既往地被挑揀完了,連殘渣和湯汁都顯得稀薄。
他靜靜地看著師娘和自己的青梅竹馬碗內剩余的拌在一塊的的米飯和菜肉逐漸減少,心里既有安慰,也夾雜著些許恐慌。
平靜往往最為脆弱而易碎。
筷子被駱芳英橫放在碗上,原本微笑的臉也繃了起來,好像京城郊外春寒時的云湖水,似凍非凍,她沒有去直視吳介,可那雙秋水般明亮的眸子卻總是有意無意地轉來——吳介從她眼角的余光里讀出了忐忑,但他并不打算立刻上前安撫。
二人之間維持著無需言明的默契,一齊沉默不語,飯桌上一時冷下來,只剩下老婦人愈發急促的吧唧聲。
蔡氏是最后一個吃完的,把筷子壓在碗的一側,馬上扭頭看向吳介,“涼子,這么多天沒來是怎么了?你可不要隱瞞,是你自己說的,晚上會給我們解釋明白。”
老婦人問得很急,語氣有些凌厲,被歲月蒙上煙塵,不再清澈的美目里有無法掩飾的焦急和擔憂——她褶皺的眼皮不住顫動,自己的女兒可能只是看到三天三夜回不來的人終于回來了,可涼子回來時狼狽的模樣卻和那晚自己的丈夫如出一轍,蔡氏很害怕,害怕這個僅剩的兒子也突如其然的離去。
駱芳英看了過來,俏美的臉明明被憂慮所占據,眉目卻努力做出鼓勵的樣子。
吳介微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氣,手肘支在桌角,右手捋著頭發,“前些天在關押詔獄里一個重要的犯人的時候,趁押解的當差沒有留神,就逃脫了,一路上殺了很多人,還綁架了那天正巧前來視察的三品官員,這件事如果傳出去的話對錦衣衛的影響很大,所以……”
“所以你們就被關住了。”駱芳英搶白道。
吳介點了點頭,面露感慨,“要不是我在追捕逃犯的過程中表現好,恐怕也被封口了。”
蔡氏和駱芳英的眼中皆是
一陣后怕,蔡氏聲音顫抖,“涼子,以后要不別去詔獄了吧,你師父已經走了,你要是沒了的話……”
吳介趕緊安慰她們,“船到橋頭自然直嗎!現在我受了三品官員的賞識,如果這時辭退的話,我怎么跟那些大人們交代呢,而且以后我也確實不必去了,新的任命明日就會到。師娘,小英,這番雖然命懸一線,可總算讓我碰上了加官進爵的路。”
此時他特意壓低聲音說:“我現在也算魏公的人了。”
駱芳英面色一滯,還沒從這句話中反應過來,可蔡氏已經感受到了這句話的分量,她有些艱難地吞下早就在嘴邊蓄勢待發的勸告,托起腦袋,攢眉思考。
魏閹的勢力如日中天,可他的作為和風評也在那,蔡氏知道不少鄰居曾被閹黨害的家破人亡,時時指桑罵槐——
政治就如潮水,無論多么洶涌,總會有退潮的那天,只有皇威永固。
吳介怎會不知師娘的擔憂,馬上接了一句,“放心,我沒有去當錦衣衛,只能算是魏公的眼線,不會被牽連的。”
蔡氏目光復雜地看了他一眼,終究是點了下頭,隨后嘆了口氣,“其實我們也沒什么資格說當不當的,老百姓是草,哪里扛得住風呢?你師傅當年也算刀客團里的‘龍頭’,這么精明的人……最后不也。”蔡氏沒有說下去,神色黯然的起身,離開前對吳介說道:“涼子,總之你回來就好。”
等吳介回過頭去看駱芳英的時候,纖細的身影已經拎著幾個碗盆走進灶房了,只有白色的裙角一閃而過。
灶房里傳來嘩嘩的水聲,吳介看到她正吃力地捏著從水缸里撈水用的木瓢,將冷水澆在沾滿污漬的餐具上——蔥花似的手好似柳絮,弓著的腰像被風壓彎的蘆葦桿。
駱芳英突然發現木瓢沒再拽著自己的手,腰上的酸痛也減輕了,耳邊響起熟悉的男音:
“怎么今天是你來清掃灶房的?”吳介一只手托住木瓢的底部,另一只手則拉住她的腰。駱芳英騰出手來將垂下來的發絲理順,掛到耳后,臉頰終于不再被發梢刮得發癢,就是變得有些燙。
“你沒回家的這些天我們都很急,一開始還以為是你需要多供職,來不及回家通知,可前天早上你還是沒回來。娘就告訴我可能出事了,她外出打聽,說有好幾家在詔獄值班的人都沒回來——我當時不信,不僅跟她吵了一架,還偷跑了出去,結果出門不遠就碰上了……碰上了劉野家的耗子。”
吳介拍了拍她的肩,劉野是‘聞汀巷’有名的無賴,生出的兩個孩子還沒完全長大也跟著成了潑皮,“好在他們還是小孩,氣力不大,只會裝腔作勢,娘趕過來就把他們趕跑了——這些天她很辛苦,既要找你,又要照顧我。”駱芳英的聲音漸漸低迷起來,隱隱透著啜泣。
“小英,等我領了魏大人的俸祿,帶著你和師娘在內城買塊地皮,到時我一定讓你能不再碰到這種事。”吳介輕輕碰了駱芳英黑發中央的銀鈴,銀色繡球里的鈴鐺晃了晃,聲音遲鈍而怯弱。
木瓢翻了,隨著傾倒的水掉落,圓滾滾的瓢底像極了朝天的魚肚,疊起的碗盆被沉重的水和瓢砸散,發出了石碎般的悶哼。
“哪種事?”駱芳英猛地回過頭,雙眼布滿水汽,卻沒有絲毫含糊,尖俏的鼻尖快要頂到吳介了——他下意識后退——“做閹黨的走狗?差點被他們害的沒命了,卻還要做他們的爪牙,然后去傷害更多人。”
吳介驚恐地看著她的臉頰,心虛地安慰駱芳英,“不,不是,我只能算個眼線,我不會像刀客一樣去獨斷別人的生死的。”
我是個眼線,我只是個眼線,我只是眼線而已——謊言一環扣一環,填補著吳介的無所適從。
他慢慢鎮定下來,嘗試直視駱芳英:“我答應過師父,不再踏入這行的,除非為了保命,我不會先出刀傷人的——小英,我知道你先前就反對我跟閹黨扯上關系,可這個世道,哪怕江湖上的武士行俠,亦要選站在誰的屋檐下——原諒我,我也不想跟閹黨,跟什么魏忌良有任何瓜葛,可我得對這個家負責,我不希望有一天你們需要有人遮風擋雨的時候卻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這樣叫我如何面對師父。”
“這個院子的菜地總有一天會栽滿花,春分了便開桃花,夏至就開白蓮,秋水岸邊一片金黃,冬來會有梅花朵朵,到時候,我們就一起賞花……”吳介越說越激昂,他還有好多話沒講完。
駱芳英怔怔地看著他,低下頭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