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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哭聲中,婦人凄厲的控訴響徹天地。≈40;≈30475;≈72;≈25991;≈23567;≈35828;≈23601;≈21040;≈32;≈104;≈116;≈116;≈112;≈115;≈58;≈47;≈47;≈7457;≈7457;≈7457;≈46;≈115;≈668;≈7452;≈665;≈7424;≈7439;≈7431;≈640;≈46;≈7428;≈7439;≈7437;≈32;≈26080;≈24191;≈21578;≈32431;≈20928;≈29256;≈41;“是我害死了你娘!是我讓你爹將你送到遼北大營!你要索命就索我的命!為何要動我兒性命!”“謝氏列祖列宗不會放過你!你爹也不會放過你!你不會有好下場!你不得好死!”“謝折!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暉兒他是你親弟弟啊!”一道雷閃劈過,光芒照亮了祠堂正中的那抹漆黑背影。男子身形高大,身披重甲,壯碩如山,遍體肅殺之氣。他拉開重弓,箭矢脫弦,箭尖死死釘入供案上的牌位,尾羽錚鳴,震顫不休。鮮紅燭火隨風跳動,照亮了牌位上的名字。先考謝公諱溫府君之靈位。謝溫。他的生身之父。他的殺母仇人。十五年前,就是當著謝氏列祖列宗的面,他娘被活活打死,而他的父親,他的嫡母,便站在他所站的位置,居高臨下看向門外鮮血淋漓的尸體,眼含厭惡,像看豬狗。雷聲轟隆,蓋住了無邊際的咒罵。腳步聲響在祠堂,手下走到他身后左側,鞠躬道:“回稟將軍,宣平侯府上下五百余口,全部押解至此。” 叛軍雨聲淅瀝,直至天亮方有消停的架勢,屋檐上鶯啼燕囀,與雨滴擊瓦的脆響融匯呼應。因夜間鬧那一場,賀蘭香醒后精神懨懨,未有多大興致,只喝下了點補氣養血的燕窩紅棗百合粥,其余點心一概未用,從起來便靠在美人椅上,看窗外的翠竹發呆。伽藍居地勢頗高,隔墻相望的便是片茂密竹林,竹子長勢參天,風過時,碧海蕩漾。賀蘭香單手支腮,不知在想什么,眉梢間仍帶愁意,長睫蔽目,在眼下投下小塊瀲滟陰影。她長了張天生注定被討好的臉,即便面上掛愁,也看不出絲毫凄怨之色,眉目流轉間,滿是盛氣凌人的嬌矜,好像隨時等著他人向她大獻殷勤,正如玫瑰生刺,不會讓人覺得麻煩,反倒因此更顯美艷。“主子,荔枝剝好了。”細辛端來一只羊脂白玉小盞,里面盛放了兩顆已被剝皮切好的新鮮荔枝,荔枝核肉分離,果肉白潔如雪,溫軟似酥,僅是看著,便賞心悅目。賀蘭香瞥了眼,懶懶道:“甜的牙疼,你們分食吧,我不想吃。”細辛勸說:“荔枝性熱,此時吃正好,主子多少吃些,權當補身子了。”賀蘭香略蹙眉頭,這才不情愿地抬起了手,粉膩的指尖捏住青玉鎏金餐叉,叉起一小塊晶瑩軟白的荔枝肉,漫不經心地端詳一眼,正欲送入口中時,又跟想到什么似的,問:“荔枝殼呢?”細辛被問一怔,道:“自然是扔了。”賀蘭香咬下清甜多汁的荔枝肉,將餐叉輕巧地扔回碗中,“荔枝殼用來制香最好不過了,扔它做什么,我眼下哪也去不了,都快被悶出虱子了,你命人將那荔枝殼撿回來,我要制香玩。”這刁鉆美人歷來想一出是一出,細辛早已習慣,立刻便按吩咐去做。片刻后,荔枝殼被洗凈呈上,賀蘭香擺弄了下子,又要黃酒,好用來煮荔枝殼。可寺廟里連個酒星子都沒有,想要黃酒,只能差人專門去買。賀蘭香最煩等待的滋味,興致也大打折扣,抱怨這偌大的凈慈寺竟連壇子老黃酒都找不出來,虧它還算是國寺。細辛手持玉花鳥紋梳,梳著賀蘭香黑綢似的及膝烏發,梳完取了根金釵,挽了個松垮裊娜的墮云髻,道:“莫管是國寺還是家寺,佛門圣地都沒有藏酒的道理,和尚們飲酒是犯戒的,哪里會有酒供咱們用呢。”賀蘭香掃了眼妝奩中琳瑯滿目的釵環首飾,目光慵慵倦倦的,最終看向青瓷梅瓶里的梔子花。小丫鬟會意,立馬拈下一朵,呈給賀蘭香。賀蘭香順手遞給細辛,輕哼一聲道:“什么戒不戒的,我以往可沒少見和尚到畫舫尋歡作樂,清規戒律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罷了,男人,尤其是能吃飽飯的男人,酒與色,一樣也免不了,便如狗改不了吃屎,一樣的道理。”她那張秾艷的臉與粗魯話并不相配,卻也因此更為活色生香,有種近乎咄咄逼人的嫵媚。細辛將梔子花簪在烏黑云髻間,想開口又不知說什么。她不確定主子的話是對還是不對,但世上大抵沒有比主子更懂男人的女子了,因為沒有男人能抗拒得了她。
若是有,那大約也算不上男人,八成是個怪物。窗外,爬山虎攀上菱格,翠綠的嫩梢往窗內俏生生招搖,雨后萬物如洗,米粒大小的蜘蛛穿梭葉中,重結細網,蛛網千絲萬縷,掛滿了晶瑩的雨珠,雨珠沾了蛛網的黏性,變得粘稠濃厚,往下滴落時,可拉出銀絲。賀蘭香嫌房中濕氣重,命丫鬟燒艾袪濕,煙絲裊裊中,她將腰身靠在軟枕上,指尖捏著柄
金鑲碧璽太平車,碧輪滾動臉頰,闔眼養神,周身薄煙縈繞,如夢似幻,宛若花隔云端。可她的心思可不是看似那么平靜,心里一句連著一句——也不知暉郎此時在做什么,昨夜的夢屬實蹊蹺,得找人給他算算才好。他竟也不差人問我身子如何,男人果真生性涼薄,沒個好物。莫不是郡主趁我不在,又往他房中塞人了?哼,愛塞便塞,像青鸞那樣的賤人,縱然再來一百個,也不是我的對手。想著想著,賀蘭香的心情便比外面的蛛網還亂,不耐煩地道:“買個酒怎么要用那般久,我得等到什么時候。”細辛寬慰:“主子稍安勿躁,春燕才走多久,八成連寺門都沒出,從山上到山下,就算是交給手腳最麻利的小廝,也要起碼一個時辰才能回來。”賀蘭香聽完更惱了,正想說自己不做荔枝香了,耳邊便傳來陣似有似無的嘈雜。“你可有聽到什么動靜?”賀蘭香對細辛道。細辛先是搖頭,隨后又細聽一陣,方蹙了眉頭,道:“怪了,咱們住的是女眷專住的后山,最為僻靜不過了,怎么會有雜聲傳來。主子且先歇歇,奴婢去外面看看便回。”賀蘭香心下也覺得蹊蹺,便沒阻攔,由她去了。這時,窗外雨勢倏然變大,一記轟隆悶雷響起,房門被猛然撞開。名喚春燕的婢女跌坐在地,氣喘吁吁,渾身濕透,瑟瑟發著抖。“主子快跑罷!”春燕放聲大哭,清秀的五官扭曲猙獰,與走時模樣判若兩人,“是叛軍!叛軍殺來了!”賀蘭香的第一反應不是怕,而是懵,詫異地反問:“什么叛軍?”“遼北叛軍!”春燕淚如雨下,眼中驚恐交加,“遼北大營反了!”賀蘭香頭腦嗡一聲響。門外,廝殺聲漸近,隨風而來的血腥氣,壓下了房中的艾草香氣。竹林。賀蘭香只身穿梭林中,渾身濕透,喘息點點。她邊跑邊回頭,聽到身后的馬蹄聲,她立刻停下步伐舉目張望,注意到不遠處有塊嶙峋怪石,想也沒想便朝石頭跑去,在馬蹄聲貼近的瞬間,躲在了石頭的后面。“怪了,分明就往這跑了。”“再找找吧,否則不能向將軍交差。”噠噠馬蹄聲分散開來,時遠時近,一下一下,像敲在賀蘭香的心尖上。冰涼雨水如同小蛇,順著她的下頦蜿蜒下滑,浸潤到粉膩雪白中,激起連串顫栗。與此同時,她的小腹還在隱隱作痛。賀蘭香顧不得去揉肚子,兩只手死死捂住了嘴巴,生怕發出半點聲音。她本以為藏入竹林就會逃出生天,沒想到,叛軍眨眼工夫便追了來。或者說,他們就是沖她來的。賀蘭香回首自己這小半生,捫心自問,她知道自己性子不大和善,但傷天害理之事,她真沒做過。她實在想不通,自己為何會被這些窮兇極惡的叛軍奪路追殺。更想不通,向來以忠君聞名的遼北大營,怎么會突然之間,反了。一滴涼雨自空中飛落,正中賀蘭香眉心,中斷了她的思緒。馬蹄聲近在咫尺,好像隨時都能把她發現。賀蘭香不停安慰自己:這石頭看上去并不起眼,他們一定不會找到這后面來,一定不會。這時,她的腳裸上傳來濕滑冰冷的觸感,她低頭一看,發現有條小蛇盤踞在她的腳上,遍體碧綠,乃是竹林里最為常見的竹葉青。“啊!”叫聲引起叛軍注意,馬蹄聲倏然一滯,不約而同奔向石頭。賀蘭香還未從驚嚇中緩解,蹬腳甩開小蛇,起身便要逃命。風過雨來,蔥郁竹叢隨風而晃,慘淡日光自葉間灑下,與雨絲纏綿,融入氤氳白霧,光線忽明忽暗,鬼氣森森。在她的前面,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林間山霧,身后,是如狼似虎的遼北叛軍。賀蘭香毅然往前跑去,步履艱難。她所穿的乃是就寢所用的紗裙紗袍,足下所踩的,也是用于室內走動的軟底綾鞋。這樣的一身,享福時穿著倒舒服,輪到逃命,便成了磨人的累贅。